小雪三事:蓄冬、向暖与藏情

小雪三事:蓄冬、向暖与藏情

编者按:

为进一步加强二十四节气文化遗产保护、传承与利用,深化文明交流互鉴,推动文化繁荣兴盛,河南省社会科学院与河南日报社评论理论全媒体中心精心策划推出“二十四节气·中原时间”系列专题文章。该系列以春夏秋冬四季为纲,以二十四节气为目,每节气编发两篇,观照古今,旨在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述节气里的自然之趣、生活之味与文化之魂。

时节如流,文脉不息。作为二十四节气的核心发源地,河南大地上的节气记忆尤为深厚。本系列将立足中原,在古今对话中探寻节气文化的生生不息,让古老的节气智慧在当代叙事中焕发新的光彩。

河南日报社评论理论全媒体中心特约专家 陈亦新

小雪,是二十四节气中第二十个节气。“雨下而为寒气所薄,故凝而为雪。小者未盛之辞。”小雪是直接反映降水的节气,此时天气转冷,提醒人们严冬即将到来。小雪有三候:一候虹藏不见、二候天气上升、三候闭塞而成冬。虹不再出现,天地之气不再交会,万物进入一种闭塞的状态,这种闭塞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有意识的收敛与储存。与此同时,中国人养成了过冬的三件事——蓄冬、向暖与藏情。这三件事,由外而内,由身而心,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小雪节气生活图景。

一、蓄冬:天地闭藏,万物有备

小雪标志着冬季正式进入储备期,古人以“蓄”应对自然的匮乏,这是一种前瞻性的生存智慧。《诗经·邶风·谷风》中写道,“我有旨蓄,亦以御冬。”这里的“旨蓄”指的就是经过加工后可以长期保存的美味蔬菜,人们在冬天来临前在菜窖中填满物资。一个“蓄”字,道尽了古人面对冬季的生存策略。不止民间,蓄冬也是国家战略。《周礼》中有“遗人掌邦之委积,以待施惠”的记载,意思是国家要储备粮食,以备荒年之需。从历史发展来看,历朝历代都设有常平仓,丰年时收购粮食储存起来,歉年时开仓赈济。这种“蓄”的理念,从一家一户的菜窖延伸到整个国家的粮仓,构成了中国人应对不确定性的一种基本思维,让一切变得有备无患。

小雪节气前后,刚好是银杏泛黄的时候。银杏叶的黄,本身也是一种“蓄”的智慧。春夏两季,银杏树拼命生长,叶片浓绿肥厚,进行着旺盛的光合作用,把太阳能转化为淀粉和糖分储存起来。到了秋天,气温下降,日照变短,树开始吸收叶片中的养分,绿色的面纱褪去,露出底下本来就存在的类胡萝卜素,于是叶子呈现出金黄色。与此同时,树把叶片中的氮、磷等营养元素抽回枝条和根系,储存起来,等待来年春天再用。一片银杏叶从绿到黄的过程,本质上就是一棵树在“蓄冬”,即把夏天的能量收敛储存起来,用最经济的方式度过寒冬。可以说,银杏的生长规律,和人类蓄冬的传统如出一辙。

蓄冬的背后是一种“未雨绸缪”的生活哲学。未雨绸缪,不是焦虑,不是过度担忧,而是一种清醒的远见,是一种在不确定中对确定性的追寻。蓄冬,让冬天无论多么漫长,我们都有信心走到春天。

二、向暖:寒中求温,人间烟火

小雪时节,生命活动开始由盛转衰、由动转静。俗话说“春夏养阳,秋冬养阴”,此时人们尤其要注重保暖。保暖的方法有很多,食补是最直接的一种。饮食之暖,可以慰藉人们的身体与心灵。“小雪飘,羊肉俏”,吃羊肉最能代表冬日向暖的饮食精髓。《本草纲目》中说羊肉“暖中补虚,补中益气,开胃健力,治虚劳寒冷”,冬天人体阳气内藏,体表容易受寒,而羊肉性温,入脾肾二经,正好可以温补脾肾之阳,驱散寒邪。

小雪时节吃羊肉,在不同地方还有不同的吃法。北方人喜欢吃涮羊肉,铜锅炭火,清汤锅底,只放几片姜、几段葱、几颗红枣。羊肉必须是手切的,薄而不碎,在滚汤里涮几秒钟,颜色一变就捞出来,蘸上麻酱、韭菜花、腐乳汁,入口鲜嫩无比。老北京有句俗话:“涮肉讲究一涮二晾三蘸,涮的时候不能松筷子,晾一下降降温,蘸的时候要裹匀”,这种仪式感,让吃羊肉变成了冬日里一件郑重其事的事情。

比吃羊肉更深的“暖”,是人与人之间的暖。小雪节气是浪漫的,它让人本能地想要靠近彼此抱团取暖,于是有了“围炉夜话”“冬日雅集”这样的社交形式。《红楼梦》第五十回“芦雪庵争联即景诗”中,就是在大雪天里,一群人围着炉火,一边吃肉一边作诗。那种“烤着吃,吃着作,作了喝,喝了又作”的热闹,是独属于冬天的快乐。白居易写“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短短二十个字,把冬日邀饮的所有美好都写尽了。新酒、小火炉、欲雪的天气、相知的朋友,寒冷不再是阻碍,雪成了温暖的催化剂,这种“向暖”,不仅是身体的取暖,更是情感的联结。

无论是小雪时节吃羊肉,还是围炉煮茶话家常,这些事看起来平常,甚至有些琐碎,但正是这些点滴温暖构成了我们对抗寒冬的全部底气。向暖而生,向爱而行,这也成了生命原始的本能。

三、藏情:收敛心神,深蓄厚发

小雪的“小”充满东方智慧,“小得盈满”是一种生命状态,讲究在微小的藏纳中收获深情。小雪三候最后一候是“闭塞而成冬”,此时天地之间的气息不再上下交汇,万物进入一种封闭、沉静的状态。古人用“闭塞”二字形容冬天,听起来有些萧索,但仔细想来,这恰恰是一种大智慧。闭,不是封闭而是收拢;塞,不是堵塞而是沉淀。天地都知道在冬天里要“藏”,人又何尝不是?

藏情的智慧,在于懂得“不说的力量”。中国人的情感表达是有节奏的,春夏时节,万物生发,情感往往向外流淌,但到了冬天,自然界里一切植被的生长都慢了下来,人的情感也不再是大江大河般地奔涌,虽深处从未停止流动,但外在时常波澜不惊。因此,中国人的冬日故事,往往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含蓄的、内敛的、需要细细品味的。柳宗元被贬永州,写下《江雪》一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二十个字中,没有一个字写自己的痛苦,但人们却能从那个孤独的背影里,读到一个被流放的士大夫所有的悲凉与倔强。他没有号啕大哭,没有声嘶力竭,而是把所有的情感都藏进了那幅寒江独钓图里,越是无声越是震耳欲聋。这就是“藏”的艺术:不直说,反而说得更深刻。

藏情的智慧,在于懂得“等待”的珍贵。古代冬日交通不便,车马邮件都慢。一封信从寄出到收到,往往要等上十天半月。这种延迟,在今天看来是效率低下,但在古人眼里,它恰恰给情感留出了发酵的空间。因为不能即时表达,所以古人斟酌词句;因为不能立刻得到回应,所以学会等待和珍惜。木心在《从前慢》里写道:“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慢,给了情感一个“藏”的容器。藏得越久,酿得越香。就像小雪时节酿的“小雪酒”,新酿时清冽,储存到第十年,色清味冽,绵长醇厚。情感也是如此,那些被时间浸泡过的心事,那些被岁月打磨过的思念,说出来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修饰,就已经足够动人。

藏情的智慧,在于懂得“和自己对话”。小雪时节的大地是静谧的,没有春夏秋的喧闹,尤其是下雪时,世间安静的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冬日宜独处,独处不是孤独,而是主动选择的内省。《黄帝内经》里说,冬三月要“使志若伏若匿,若有私意,若已有得”,小雪作为冬季的第二个节气,正是践行了这一原则,即人的精神意志应顺应自然界闭藏的规律,让自己的心志潜伏起来,保持内敛与安宁。换言之,藏情是一种信任。信任时间会替你保管那些珍贵的情感,信任沉默比喧嚣更有力量,信任收敛比张扬更有深度。藏情藏的不只是情感,更是一种智慧,它教会我们沉默的力量,教会我们等待的珍贵,教会我们如何在独处中找到真实的自己。

这就是小雪,它不是一个轰轰烈烈的节气。蓄冬、向暖、藏情,小雪节气的三件事更是平常之事。蓄冬是基础,把过冬的物资准备好,让生活更有底气;向暖是行动,对抗严寒,创造温暖,也成为温暖;藏情是成长,让内心沉淀下来,静待春天的到来。面对冬天,不需要逃避,不需要硬扛,只需要用蓄冬、向暖和藏情的方式,安顿好自己。或许这样,我们便可在天地闭藏之时,守住内心的丰盈与坚定。

专题链接:二十四节气 · 中原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