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欧有望达成多项协议,却遇上“中国难题”
英国想重新靠近欧盟,却可能被要求先在中国问题上作出选择。
当地时间11月20日,英国与欧盟将在布鲁塞尔举行峰会,讨论改善双方经贸关系。然而,欧盟正在推进的“欧洲制造”(Made in Europe)政策,却成为英欧关系重启的一道障碍。
据欧媒19日报道,英国希望本国汽车和零部件能够获得欧盟“欧洲制造”规则下的特殊待遇,但法国、德国等欧盟成员国提出,英国需要在贸易保护措施及第三国投资政策上与欧盟保持协调。这可能意味着,英国要考虑跟进欧盟对中国电动汽车的额外关税措施。
对英国而言,这并不是一道容易回答的选择题。
一方面,英国汽车产业高度依赖欧洲市场,迫切希望获得欧盟新产业政策下的优惠待遇。另一方面,中国汽车品牌正在英国迅速扩张,并带来新的投资、就业和消费选择。对中国汽车施加新的贸易壁垒,可能影响英国政府推动经济增长和绿色转型的目标。
路透社采访了近20名政治、贸易和政策顾问、汽车行业高管及消费者后指出,不断加剧的中欧贸易摩擦,正让英国首相安迪·伯纳姆政府陷入两难。
而在峰会召开前,双方的谈判已经显露分歧。
据报道,英国与欧盟委员会从峰会联合声明的最新草案中,删除了建立“可信赖伙伴关系”的相关措辞。此前的草案曾提出,英国将在这一框架下与欧盟协调政策。措辞调整表明,双方尚未就英国能否获得“欧洲制造”特殊待遇达成一致。
20日最新消息显示,英欧双方预计将在农产品贸易、青年交流及碳排放交易体系对接等领域取得进展,但英国能否在欧盟“欧洲制造”规则下获得特殊待遇,尤其是汽车产业的相关资格,仍存在分歧。
想进“欧洲制造”,英国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此次争议的焦点,是欧盟正在推进的产业政策调整。
根据欧盟委员会提出的《工业加速法案》草案,相关汽车若要获得特定公共支持或采购资格,需要满足欧洲本地制造和零部件来源要求。其中,草案提出,汽车原则上应在欧盟境内组装,除电池外至少70%的零部件价值应来自欧盟。相关规定仍在立法审议中,最终标准尚未确定。
欧盟希望通过提高本土制造要求,扶持欧洲工业,减少对外部供应链的依赖,应对来自中国等地的竞争。
但这套规则也可能给英国汽车制造业带来新的麻烦。
英国虽然在地理上属于欧洲,却已不再是欧盟成员国。如果相关政策严格以欧盟或欧洲经济区为适用范围,英国生产的汽车和零部件就可能被排除在优惠体系之外。
伯纳姆政府希望争取特殊待遇,让英国制造的汽车、电池和零部件也能被视为“欧洲制造”。
欧盟内部并非完全反对这一诉求,但一些成员国提出了附加条件。
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透露,意大利企业与意大利制造部长阿道夫·乌尔索本月在伦敦会见英国商务大臣乔纳森·雷诺兹时表示,意大利支持将英国纳入相关体系,但前提是双方在贸易保护和关税政策上遵循互惠原则,包括钢铁领域。
法国和德国也在10月的一份政策文件中提出类似主张。法德希望,英国等合作伙伴在获得欧洲产业优惠待遇时,也能够在贸易防御措施和第三国投资政策上与欧盟保持协调。
这让中国电动汽车成为英欧谈判中无法回避的问题。
2024年,欧盟对原产于中国的纯电动汽车征收额外反补贴关税。加上原有10%的进口关税,适用最高反补贴税率的车辆,合计税率达到45.3%。不同企业适用的税率有所区别。
英国却没有跟进欧盟的反补贴措施。
英国对中国汽车仍适用现行的进口关税制度,并未因为欧盟针对中国电动汽车的调查而采取同等限制。
这种政策差异,正是英国脱欧后贸易自主权的体现。
但如今,英国希望重新获得欧盟部分产业优惠,却可能被要求在贸易政策上作出让步。
路透社援引一名欧洲官员的话称,欧盟内部仍在讨论英国是否应该跟进针对中国电动汽车的贸易限制。
值得注意的是,欧盟尚未正式将英国对中国电动汽车加征关税,作为获得“欧洲制造”待遇的必要条件。这仍是英欧谈判中可能涉及的政策要求。
英国政府目前同样没有承诺跟进欧盟的对华关税政策。
此前,英国议会曾直接就这一问题向政府提出质询:英欧峰会是否会讨论“欧洲制造”政策,以及对中国电动汽车征收关税的问题?
英国政府此前曾答复称,峰会将讨论包括“欧洲制造”在内的共同关切议题,但不会评论正在进行的谈判细节和具体政策提案。
英国政府发言人对路透社表示,英国与欧盟面临许多相同挑战,因此保护双方贸易往来至关重要。
英国对欧政策的转变,也折射出脱欧十年后面临的现实困境。
2016年,英国公投决定退出欧盟。支持脱欧的一项重要理由,是英国可以摆脱布鲁塞尔的政策约束,自主制定贸易和投资规则。
但随着欧洲保护本土产业的政策不断加强,英国发现,脱离欧盟决策体系并不意味着能够摆脱欧盟规则的影响。
尤其在汽车行业,英国与欧洲大陆之间存在高度一体化的供应链。
英国汽车制造商和贸易商协会(SMMT)的数据显示,2025年英国生产约71.7万辆汽车,其中近57%出口欧盟,另有约6%出口中国。
如果英国制造的汽车和零部件被排除在欧盟政府采购及补贴体系之外,英国汽车产业可能面临新的竞争压力。
伯明翰大学商业经济学教授大卫·贝利警告,这甚至可能威胁英国部分汽车工厂的生存能力。
更紧迫的压力来自2027年即将实施的电动汽车原产地规则。
根据现行英欧贸易安排,从2027年1月1日起,跨越英吉利海峡贸易的电动汽车及电池将面临更严格的原产地要求。不符合规定的车辆,可能被征收10%的关税。
11月17日,欧洲汽车制造商协会(ACEA)与英国汽车制造商和贸易商协会发表联合声明,呼吁双方领导人在峰会上采取行动,避免新的贸易壁垒冲击每年约800亿欧元的双边汽车贸易。
两家协会估计,按照目前的供应链情况,2027年英欧之间交易的纯电动及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和货车中,能够满足新原产地规则的比例可能不足四分之一。
如果相关问题无法解决,仅2027年一年,英国向欧盟出口电动汽车可能因此承担近4亿欧元关税,欧盟向英国出口的相关车辆则可能承担14亿欧元关税。
两项合计约18亿欧元。
两家行业协会还指出,英国汽车制造业通过供应链活动,为欧盟创造了约250亿欧元经济活动,并支撑约25万个工作岗位。
换句话说,如果英国汽车产业受到冲击,欧洲大陆的汽车零部件供应商和制造商同样难以独善其身。
不过,英欧电动汽车原产地规则与欧盟正在讨论的“欧洲制造”补贴和采购资格,是两套不同制度。如今,英国汽车产业面临的是这两项政策可能叠加带来的压力。
中国汽车越卖越好,英国为什么不愿跟进欧盟?
英国政府迟迟没有跟进欧盟对华电动汽车关税,与中国汽车品牌在英国市场的快速发展密切相关。
根据英国汽车制造商和贸易商协会数据,截至2026年10月底,中国汽车品牌在英国国内汽车销量中的份额已达到17.8%,约为去年同期的两倍。
中国汽车品牌正在从英国市场的后来者,转变为不可忽视的竞争力量。
奇瑞旗下的捷酷(Jaecoo)7就是一个例子。
据报道,捷酷7在今年10月成为英国销量最高的汽车车型。
今年3月购买捷酷7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的英国消费者彼得·杨表示,与价格相近的其他车型相比,这款汽车具有明显的配置优势。
杨随后还建立了一个车主交流博客,聚集了约6000名车主。
他认为,从消费者角度来说,市场竞争是一件好事。
在英国经济增长承压、家庭消费预算受到挤压的背景下,中国汽车凭借价格和配置优势,为英国消费者提供了更多选择。
中国车企也在加快扩大当地业务。
小鹏汽车近日宣布,计划未来12个月在英国新增5款车型,并在2027年将英国经销商网络扩大至约100家,达到目前规模的四倍左右。
奇瑞汽车已在英国贝德福德郡设立研发中心,并正在考虑利用日产位于英格兰东北部桑德兰的工厂组装汽车。
这些投资计划,对英国汽车产业具有现实吸引力。
英国汽车制造业近年来持续面临投资不足、工厂关闭和就业流失等压力。
2016年脱欧公投后,英国汽车行业投资大幅下滑。本田于2021年关闭英国斯温顿工厂,斯特兰蒂斯也于2025年关闭英国卢顿工厂。
汽车行业不仅关乎制造业产值,也关系到大量就业岗位。
根据英国汽车制造商和贸易商协会的数据,2025年汽车产业为英国经济贡献约180亿英镑增加值,并支撑约83万个就业岗位。
汽车经销服务公司Cox Automotive的行业分析主管菲利普·诺瑟德向路透社表示,英国需要这样的产业投资。
与此同时,英国还需要提高电动汽车普及率,以实现2050年温室气体净零排放目标。
中国品牌提供的价格选择和产品供给,对扩大电动车市场具有一定帮助。如果提高进口关税,英国消费者购买部分中国制造电动汽车的成本可能上升,也可能影响市场竞争格局。
当然,英国汽车行业内部并非没有不同声音。
随着中国品牌市场份额快速增长,部分传统汽车制造商开始呼吁采取更严格的贸易防御措施。
福特欧洲总裁吉姆·鲍姆比克表示,欧洲讨论产业政策时,应当首先考虑欧洲自身利益。他强调,福特在英国的约1.3万名员工愿意参与竞争,但需要公平的竞争环境。
这反映出英国汽车产业内部的利益分歧。
一部分企业希望通过贸易保护措施缓解竞争压力,另一部分企业则看重中国汽车带来的投资机会、技术合作和供应链发展。
事实上,即使英国选择与欧盟加强产业政策协调,也不意味着中国企业将因此退出欧洲市场。
中国汽车制造商已经开始调整在欧洲的经营方式。
面对欧盟拟议中的本地零部件要求,中国车企正在加快建设欧洲工厂,并扩大当地供应商网络。
部分中国汽车制造商不再仅仅依靠从中国出口整车,而是通过欧洲本地制造、采购及与欧洲车企合作,参与当地汽车产业链。
这意味着,欧盟试图通过提高本土制造要求扶持欧洲产业的同时,中国企业也可能通过进一步本地化适应新规则。
对于英国而言,问题因此更加复杂。
如果英国跟进欧盟对中国电动汽车的额外关税措施,可能影响中国制造汽车在英国市场的价格竞争力,以及英国与中国的经贸关系。
但如果英国坚持与欧盟不同的贸易政策,又可能增加争取“欧洲制造”特殊待遇的难度。
更重要的是,英国既希望吸引中国汽车企业投资,又希望维护与欧洲大陆汽车产业的紧密联系。这两项目标本身并不必然冲突,但欧盟正在推动的政策协调要求,让英国必须重新权衡其中的利益。
英欧峰会预计将在农产品贸易、青年交流和碳市场对接等领域取得进展。但在汽车产业问题上,双方仍需要寻找彼此能够接受的安排。
十年前,英国选择脱离欧盟,希望获得独立制定贸易政策的权利。十年后,英国希望重新靠近欧洲市场,却发现产业合作可能伴随着新的政策协调条件。
对英国政府来说,这场围绕中国电动汽车的争议,已经不只是是否加征关税的问题。
它还关系到英国如何在欧洲市场准入、对华经贸合作和本国产业发展之间寻找平衡。
而对欧盟来说,如何在扶持本土汽车制造业的同时,避免新的政策壁垒损害与英国高度融合的产业链,同样是一道需要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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