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此而兴③丨殷墟遗址的新发现与研究

“殷”此而兴③丨殷墟遗址的新发现与研究

编者按:殷墟为中华文明信史可考之源,甲骨文为汉字之根;文明由此可溯,文化自信由此而兴。2022年10月28日,习近平总书记考察河南安阳殷墟遗址,指出“这次来是想更深地学习理解中华文明,古为今用,为更好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提供借鉴”。四年来,殷墟考古与殷商文化研究有何新进展?即日起,大河网学术中原推出特别策划《“殷”此而兴》,诚邀考古学、甲骨学、殷商史、文化遗产保护等领域专家学者,围绕殷墟考古新进展、殷商文化研究新发现、甲骨文传承弘扬、中华文明探源与“古为今用”等议题分享研究成果。

今天推出第三期《殷墟遗址的新发现与研究》——

殷墟作为商代晚期都邑,立都二百余年,直至西周初年仍有聚落遗存存在。自1928年以来对其已有近百年科学考古发掘,近年来,随着手工工坊、宫殿区、王陵区以及道路遗存的新发现,其整体布局及宫殿与王陵的细节规划逐渐清晰。

一、道路网格化初现

都邑遗址的核心是宫殿宗庙、墓葬、手工工坊以及各类大小族邑,纵横交错的道路则将这些遗存连接在一起,成为统一的整体。目前发现的殷墟遗址主干道路遗存包括洹河北岸的三横四纵以及小屯宫殿宗庙区南部的两纵两横。另外,在洹河北岸大司空村北发现一条东西延伸数千米的横向道路,其东端与洹北商城南城墙外侧道路相接。除这些主干道路外,在族邑之间和内部还存在诸多乡间小路,与居住址相接,宽度多为1.2—3米。

小屯宫殿宗庙区西南侧有一横向道路,宽度10—15米,路面采取石子和碎陶片铺垫,路的西部与1958年钻探的一条南北向小路相连,此小路向北延伸至宫殿池苑区。这条毗邻宫殿区的主干道南部则存在两条平行南北向纵向道路,宽度均在10—15米,彼此相距约200米,两者均南北延伸约千米,其北端向宫殿区接近,南端则与一条东西向横向道路相接,整体略成“H”形。刘家庄制陶遗址、苗圃北地铸铜作坊等手工工坊则沿此三条道路聚集分布。

洹河北岸道路目前发现三横四纵主干道,道路最宽处近30米,其中位于武官东地与北面小营东地之间的南北向干道是目前殷墟发现的首尾明确的最长的干道,其路沟长度已探明超过1.6千米。另有三条横向道路与此道路相交,最南部横向道路位于武官东地到小司空村之间,为主干道路,已探明长度为320米,西端与南北向主干道相接,东段与另一条稍短的南北向道路相接,且靠近洹河北岸并与宫庙区池苑遗存隔河相对;中部横向道路与纵向干道相交,呈“十”字形,其东西两侧或向王陵区和洹北商城延伸;最北部的横向道路较短,为一条中级道路。除这三横两纵互相交错外,在靠近王陵区南部有一条南北向纵向道路,或与中部横向道路西段相接,由此形成当时从洹河南岸宫殿区通向洹河北岸王陵区和洹北商城的重要往来通道。

随着殷墟遗址尤其是洹河北岸的勘探发掘,殷墟核心区内的道路网格初现,随着研究的进行,殷墟整体的布局将逐步显现。

二、宫殿区内的核心岛

小屯宫殿宗庙区作为晚商都邑的核心所在,是殷墟发掘次数最多的遗址区,自1928年起,已经过多次发掘,陆续发现甲、乙、丙、丁四处大型夯土建筑基址群;小屯M5、M17、M18等高规格墓葬及周围居址葬群;小屯南地、花园庄东地甲骨坑;小屯村北池苑遗存等多处重要遗存,而针对殷墟宫殿区布局演变和功能性质研究一直是小屯宫殿宗庙区研究的重点。

洹北商城时期,洹河南岸小屯村东北地就已存在居址与墓葬,乙组基址西南M232、丙组基址以北M333与M388均为高等级贵族墓葬,说明此区域在中商时期就已经存在聚落遗存,是洹北商城外围族邑。殷墟时期,小屯宫殿宗庙区成为都邑核心,在殷墟二期晚段之前,它的范围仅限于 1958年发现的大灰沟以东至洹河南岸之间,面积约60万平方米;殷墟二、三期之际,随着王室成员的增加,宫殿区跨过大灰沟不断向西扩展至四盘磨村东,面积或达百余万平方米。2004年在今安阳工作站内发现一座属于殷墟四期晚段的高等级四墓道墓葬和大型夯土建筑基址,可能是宫殿区西扩后的组成部分,但该墓葬盗扰严重,墓主身份不明,从墓葬规模与位置看,应为重要的王室成员。

关于宫殿宗庙区内建筑群功能性质的研究颇多,甲组基址位于宫殿区东北角,毗邻洹河,北部发现一道夯土墙,周边发现较多与手工业作坊相关的铸铜、制骨、制陶、玉石遗存,甲组基址很可能是王室直接控制的专属工坊群。乙组基址位于甲组基址以南,整个宫殿宗庙建筑群的中心位置,其东侧被洹河冲毁,原应为一处左右对称式多功能宫室建筑。丙组基址位于乙组基址西南部,多为高台式夯土台,其上多见祭祀坑少见房基柱础,可能为当时的“社”,始于武丁早期,沿用至商末。丁组基址位于乙组基址东南方,现存平面呈凹字形,在丁一基址房基附近发现大量无头人牲祭祀坑,但整个基址群中未发现人类生活遗迹,丁组基址极可能为王室宗庙所在,其与丙组基址形成“左祖右社”的布局模式。

乙组基址与甲组基址以西为池苑遗存,面积约5万平方米,最深处超16米,远深于当时的9米地下水位,池水常年保持在7米以上深度,是小屯宫殿宗庙区的重要组成部分。池苑中部为高台地,即为“核心岛”遗存。该遗存东、西、南三面环绕人工水域,北部毗邻洹河,台地中间有一东西向沟渠将岛分为“南岛”和“北岛”。“核心岛”东西两侧水域为南北向水道与洹河相连,起到进出水作用。两水道北段近洹河处修建褐色黏土与小石子堆筑的水坝。核心岛上分布大量夯土建筑基址,多为东西向长方形,面积大小不一,规模大者面积可达数百平方米,小者数十平方米。部分建筑临河而建,夯土坚硬,厚达数米,可能为临水宫阁类建筑。学者依卜辞和金文记载,认为核心岛上这些建筑或为商王与后妃生活寝居之所。核心岛为整个小屯宫殿宗庙区规格最高、地势最高、封闭性最强的地方,且周边水域广阔,风景优美,不排除作为商王室核心成员居住生活之所。而之前发掘的乙、丙、丁基址群可能为商王室朝会政务及宗庙所在,甲组基址则为王室直接管控的工坊区。同时,整个小屯宫殿宗庙区内清理墓葬数百座,既有大型贵族墓葬小屯M5、M17、M18等,也存在中小型墓葬,它们同葬于宫殿区内,说明其墓主生前或均为王族成员,仅社会地位不同,但仍遵循商人“聚族而居,聚族而葬”的族邑模式。

三、王陵区的隍壕

自殷墟遗址发掘以来,考古工作的重点多围绕洹河南岸区域,洹河北岸发掘研究多集中于王陵区和东部的大司空地区,其余区域发掘较少。近年来随着发掘工作的不断深入,洹河北岸包括王陵区在内,发现了很多新的重要遗址,为探寻商王陵园布局和整个洹河北岸布局演变提供了关键依据。

西北冈王陵区分为东西两区,两区外围均有围沟环绕,东西相距40米。东区围沟近正方形,其内分布1座四墓道大墓、3座双墓道大墓、1座单墓道大墓以及千余座祭祀坑。近年来,在围沟以内西南部,M260以西区域钻探发现百余座小型陪葬墓。西区围沟内以四墓道大型墓葬为主,少见祭祀类遗存。近年来在西区大墓M1217两侧钻探出疑似大墓3座,包括一座单墓道墓葬和2座长方形竖穴土坑墓。两处围沟各发现缺口2个,各有1个南向缺口,为两处围沟的南入口。其中西围沟的东段东缺口和东围沟的西段西缺口相对,两处围沟可互相进出。围沟内均未见水迹遗痕,与内部晚商墓葬群及祭祀坑遗存无打破叠压关系,其使用年代为商代晚期,同属王陵区建筑。《说文解字》中载“有水曰池,无水曰隍”,这两处围沟遗存应为王陵区外围的隍壕,与凤翔秦公陵园外围围沟性质相同。由此可见,商王陵区应是经过专门的规划,洹北商城时期的78AHBM1为王陵区内最早的大型墓葬,自此墓开始,这片区域成为商王专属陵区,西区以墓葬为主,东区则集墓葬和王室先祖祭祀为一体。

另外,在王陵区西南部及以南地带发现大片西周早期遗存,甚至向南越过西围沟南端以南近百米,面积超过8万平方米,是殷墟范围内发现的面积最大的一处西周早期聚落遗存,包括墓葬、房址、灰坑、水井等遗存。此处遗存恰好位于商王朝的王陵区域内,结合王陵区内墓葬盗掘时间最早可追溯至西周初年,该遗址的存在于此的性质或许不同寻常,或与推动周人灭商和周王国对商移民的管理有关。

四、手工业作坊内的“工、居、葬”布局

手工业生产是社会生产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它的生产技术水平的提高在推动人类社会发展进程中承担着关键作用。目前殷墟遗址中发现的手工业作坊类遗存主要包括铸铜、制骨、制陶、玉石类四大类。这些手工业作坊多沿人工沟渠或水道聚集成片分布,以小屯宫殿宗庙区为中心,可将其划分为中、西、南、东部四片工业园区。

中部工业区位于小屯宫殿宗庙区内北部,主要发现于甲组基址附近、乙组基址北部以及妇好墓以东区域内。规模较小,延续时间不连续,这与其所处的特殊位置相关。主要的手工业遗存包括铸铜、玉石作坊以及可能存在的制骨遗存。铸铜遗址以乙组基址为核心,向北部甲组基址、南部乙组基址及丙组基址延伸,面积可达一万平方米以上。玉石作坊则以小屯村北F10与F11两处房址为主,出土大量砺石、玉石半成品、废料等。另外,在甲九基址西北部一处水井内发现八百余件石刀,此处或存在专门的石刀制作工坊。1986年至1987年,在原花园庄村西南发现大型兽骨堆积坑,兽骨上未见加工痕迹,学者推测该坑或与制骨作坊相关。

西部工业区位于宫殿宗庙区以西2公里处,以孝民屯铸铜作坊群和北辛庄制骨遗存为主。孝民屯铸铜遗址包括三个部分,分别为孝民屯村西、村东南和村南三处,其中村南与村西两处遗址距离近,整体呈西北-东南向带状分布,判断属于同一铸铜作坊;另一处村东南遗址与村南遗址相距400米,两处遗址之间尚未见有与铸铜相关的遗存相连,尚不确定两处是否为同一遗址。但从总体看,这三处遗址应同属于一处广义上的铸铜遗存,其总面积可达5万平方米,是目前晚商都邑中发现的规模最大的铸铜遗存,使用年代从殷墟二期遗址延续至商周更替之时。北辛庄制骨作坊已发表材料较少,面积较小,主要出土有大量骨料、半成品及废料。通过对所出土骨料分析发现,北辛庄制骨作坊所出产品以骨笄为主,附带生产骨锥、刀和雕花骨器,生产产品的专一化初步呈现。

南部工业区位于小屯宫殿宗庙区南部,以苗圃北地铸铜作坊为中心,其西部为刘家庄制陶工坊,东部为铁三路制骨作坊,三处作坊紧密相连,略有交错。苗圃北地铸铜遗址开始于殷墟一期,延续至四期,面积达1万平方米,可分为东西两区,东区主要出土各类铸铜遗物和相关铸铜遗址及祭祀坑,西区则以房址为主,少见铸铜遗存,应是与东区相配套的工人居住区。同时,在苗圃北地也发现与铸铜遗存同时期的墓葬,可能为工匠墓地。2015年在苗圃北地西侧发现一处铅锭坑H25,周边发现多处红烧土遗存,此处应是当时的铸铜原料储备场所。刘家庄制陶作坊始于殷墟一期,或可下延至殷墟四期,出土的制陶工具上有不同陶文符号,或与使用陶工族属姓氏有关。刘家庄制陶作坊产品以泥质陶为主,说明当时的陶器生产已存在专一化,殷墟或还存在专门烧制夹砂陶的陶窑作坊。铁三路制骨作坊西部与苗圃北地铸铜作坊相邻甚至部分区域相互重叠,出土各类动物骨骼不少于36吨,生产产品以骨笄为主,其次为镞,也包括一定数量的锥和类似性质器物。另外,在一些遗迹中发现公猪下颌骨獠牙,说明当地应还存在牙器加工。此外,在铁三路M89中出土大量玉器半成品、改制品以及原材料,推测其墓主生前或从事玉石加工行业,但墓葬又处于制骨作坊内,墓主生前职业或带有多重性。

东部工业区位于小屯宫殿宗庙区东部的洹河北岸,以制骨作坊为主,发现骨料坑、房址、祭祀坑等与制骨相关遗存。另发现墓葬15座,因破坏严重,暂无法判断它与作坊的关系。铸铜遗存与其他基础铸铜作坊相比,铸铜生产制造相关遗存发现较少,仅出土有铜渣、铜范等与冶铸相关遗物。

目前殷墟所发现的手工业遗存除上述外还发现有戚家庄与北徐家桥玉石工坊及墓葬群、任家庄北铸铜作坊、北徐家桥铸铜作坊等遗存。在殷墟核心遗址外西北部还发现有一处大型铸铜作坊,其出土的多数青铜器上有“戈”字铭文,此处应为“戈”族管理控制的大型铸铜中心。该遗址最早始于先商时期,青铜铸造则开始于殷墟二期延续至殷墟四期,部分遗址使用年代延至商周交接之际。上述这些手工业遗存中不仅发现有工坊类遗存,还存在同出共存的居址和墓葬,像小屯北地、苗圃北地、戚家庄、北徐家桥、孝民屯、北辛庄等甚至是核心区外围的辛店遗址均是集手工业生产、居住、埋葬为一体的工业园区,其内部则是多族群居住,例如孝民屯遗址中墓葬内所见族徽铭文有27种,他们之间无血缘关系,是王室控制下的多族群聚居,共同从事手工业生产活动,形成“工、居、葬”的布局模式。

都邑是一个王朝政治、经济、军事及礼制的核心所在,是文明的物化体现。殷墟作为商代晚期都邑,其整体布局以王族成员居住的小屯宫殿宗庙区和埋葬商王的王陵区为核心,在宫殿宗庙区外围分布重要手工工坊及与王族关系密切的各类族邑,形成殷墟都邑的核心圈。在核心圈外围还存在如邵家棚“册”族遗存、辛店“戈”族遗存以及老六庄遗址等大型聚落遗址,这类遗址中同样存在较大规模的建筑基址、中高等级墓葬、铸铜遗物或铸铜工坊等,与殷墟核心区一样采取“工、居、葬”三合一的布局模式,是殷墟核心圈的外向延伸,甚至可以称为殷墟的“卫星城”。这些“卫星城”与殷墟核心圈共同构成了史书中记载的“大邑商”,向世人展示出一个集高度文明、人口众多、规模巨大且手工业生产高度发达的商代晚期都城。

【作者:董好 单位:河南大学黄河文明与可持续发展研究中心 本文系国家社科青年项目《殷墟生产工具的考古学研究》(批准号23CKG009)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编辑:付婷  审核:姜秋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