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贸七十年 凭祥凭什么行
在凭祥浦寨一间水果档口的最里面,靠墙立着一根竹扁担。扁担两头磨得发亮,中间被汗水浸成深褐色,还裂了一道口子。档口主人宁世传已60多岁,偶尔会把它取下来,细细擦拭。2010年央视记者来访时,他把这根扁担举到镜头前,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这根扁担,就是我们当年做贸易用的运输工具——用人挑,一担一担挑过来的。”
30多年前,宁世传正是挑着这根扁担,在边境隘口间往返,用布匹、手电筒、热水瓶,换回越南的八角、鱿鱼和水果。那是凭祥边贸的最初模样。
七十年弹指一挥间,凭祥的通商之路几经蝶变:从一根扁担丈量出的山间小道,到一道闸口带来的车流不息,再到一座智慧口岸支撑起的全天候通关——工具在变,速度在变,规模在变,但贯穿这三样“筋骨”的,是同一样东西,那就是中越两国边民之间那句沉甸甸的承诺:“货可以先发给你。”

凭祥综合保税区内,出入境车辆通行繁忙有序。本文图片均由凭祥市融媒体中心供图
一根扁担,挑出建市路
1949年解放时,凭祥只有300户壮族、汉族居民,除了几间瓦房便是茅草屋,人称“茅屋镇”。1955年,凭祥—河内铁路通车,这里成了中越国际联运的换车枢纽。1956年11月16日,国务院批准撤销县级凭祥镇设立凭祥市,这是广西第一个县级市。
1958年,广西与越南谅山、高平两省在南宁会谈,商议开放边境便道;1965年4月16日,双方决定开放48条边境通道,凭祥占4条,分别是浦寨通那刘、弄怀通谷楠、岜口通叫祖、叫隘通那行。这些便道只对国界线10公里内的边民开放,边民可因耕作、打柴、探亲、治病、嫁娶进出。
一条便道,既走亲戚,也走果担。这4条便道,后来都成了凭祥边贸版图上的坐标。
20世纪80年代末,中越边境局势逐步缓和,边民开始做布匹、百货生意,方式只有一种:肩挑背扛。

20世纪80年代末,边民靠肩挑背扛做起布匹、百货生意。
陈德礼是挑担卖水果起家的。1988年初到浦寨时,他说:“凭祥市区最高的房子也就三层楼。”
1992年,友谊关口岸恢复开放,凭祥被批准为沿边对外开放城市,浦寨辟为对越贸易点。1996年,浦寨与越南新清开发区实现公路连接,宁世传的水果搭上大车,“每天运的货物都有十几吨,多的时候二三十吨”。
扁担退休了,它教的功课却没有消失:凭祥人从此坚信,路是人一肩一肩挑出来的。
一颗榴莲,算清诚信账
1992年之后,中越水果贸易多是“顺差”——中国商人挑着苹果、梨去越南卖。
中国—东盟进出口水果商会常务副会长阮祝好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她在互市贸易中发现了一个别人没注意的商机——“中国的芒果季节早已结束,越南的芒果还在走俏。”她由此把出口改为进口,越南的芒果、龙眼率先打开中国市场,百香果、榴莲也陆续端上中国餐桌。
中国水果下市的季末,恰是越南水果上市的旺季,两国水果,正好互补。谁先看见这个“时间差”,谁就能站上风口。凭祥看见了,而且一干就是30年。
当然,让凭祥名扬天下的是榴莲:它娇贵怕磕,对物流、冷链的要求近乎苛刻,却选中了凭祥——从越南、泰国的果园摘下后,几十小时内经友谊关入境,就能奔向中国各个城市。

工人利用进口的榴莲果泥制作榴莲大福。
一颗榴莲的旅程,就是一条跨境产业链的缩影——这条链的每一个环节,凭祥都接住了。
凭祥的价值不只是“把中国的东西卖出去”,更是“让东盟的东西进得来、卖得掉、留得住”。
1996年,农业银行、工商银行开通边贸结算;2005年,南友高速通车;2006年,广西第一个电子口岸开通。“现在旺季,一个商家一天能走40个货柜。”阮祝好说。
从一根扁担到40个货柜,凭祥走了不到20年。路通了,关快了,接下来拼的是什么?凭祥人给出的答案是三个字:讲诚信。
上世纪80年代末,梁细娇从龙州来到凭祥,“没有什么车辆运输,就靠肩挑背扛”,先做中药材,1992年转行卖水果,后来替越方代卖:货发过来,她卖完再把钱转回去。第一次代卖,货值十多万元,没有定金,也没有合同,她仍坚持“卖了多少钱都老老实实告诉对方”。有人劝她少转一些,她答:“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讲诚信。”
2016年,越南水果商黎氏霞加了她的微信,此后多年出货、卖货全在线上,货款没回笼时,梁细娇先垫上自己的钱。2024年10月两人才第一次见面,梁细娇问:“你当年不认识我,怎么放心把货发给我?”黎氏霞笑答:“那么多伙伴推荐你,他们放心,我当然也放心。”
这条边境线上没有纸面合同,却有比合同更硬的约束——口碑。骗一次,全市场都知道;守一次约,生意自己找上门。
要让千万个“梁细娇”安心做生意,还需制度托举。
2008年11月1日起,边民互市进口生活用品免税额度从每人每日3000元提高到8000元,边民从“帮人搬货”变成“自己进货”。2014年起,凭祥引导边民组成边贸合作社,统一对接货源、统一申报,年终利润的六成用于分红。“全村2300多人,最多的时候,八九成年轻人出去打工。这几年边贸发展起来后,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不到10%。”友谊镇卡凤村村民黄继强说。
2025年,凭祥“互市贸易+合作社+落地加工+跨境电商”减贫案例入选全球最佳减贫案例。边民从“守着边境过日子”,到“靠着边境过好日子”。
边民富了,凭祥不能只当“搬运工”。
广西凭祥冠榴香食品有限公司的车间里,榴莲果泥裹进糯米皮、滚上椰蓉,一颗榴莲大福便成型了。
“一吨鲜榴莲做贸易赚的是差价,加工成果泥、榴莲饼,附加值至少翻两倍。”该公司负责人张韬说,用互市贸易原料,成本比内地低近两成。
2023年,中国—东盟(崇左)水果交易中心建成运营,东盟水果开始通过拍卖、加工、直播等方式销售。2026年1—7月,凭祥食品加工企业加工榴莲肉等东盟农副产品约5.41万吨,产值6.32亿元。
从过路到过夜,从倒手到落袋,一颗榴莲在凭祥完成的三级跳,正是这座城产业升级的路线图。而产业链条的中间,是一道越来越快的闸口。

满载货物的重型卡车从友谊关口岸有序出境。本文图片均由凭祥市融媒体中心供图
一道闸口,跑出15秒
11月19日15时,友谊关附属浦寨通道,一辆越南牌照冷链车驶来。司机玄光良摇下车窗,贴证、按指纹、抬头对准摄像头。绿灯亮,闸杆抬起,全程15秒。跑榴莲运输9年的他最怕从前的通关流程:车排长队,单证一张张递,一等就是几个小时。
2026年1月1日,友谊关口岸将边检快捷通关服务扩大到越南籍司机,让他们与中国籍司机一样享受便捷的“秒级通关”服务,最快15秒即可通关。这也是全国首次将外籍司乘人员纳入边检快捷通关。
广西凭祥综合保税区查验区里,海关关员廖国樑一边核对单据一边说:“如今,进口水果样品实现口岸实验室就近快检,检疫鉴定时间压缩到36小时内,每柜通关成本降低近2000元。”
速度,是一步一步积淀而成的:从1992年获批设立对越贸易点,到2026年1月实现外籍司机快捷通关,友谊关口岸的开放能级持续跃升。口岸进出境车辆从2012年的5.6万辆增至2026年的百万辆以上;2025年监管进出口货物总值达5965.1亿元;今年1—8月,经这里进口榴莲62万吨、货值176.1亿元,同比分别增长30.4%、27.9%——国内每5个进口榴莲,就有2个从友谊关通关入境。
七十载风云流转,这座国门边城乘风腾飞。千年雄关,早已成为联通东盟的开放枢纽。凭祥市相关负责人表示:“友谊关镌刻着南疆国门的坚守与开放,凭祥将持续依托雄关口岸优势,以边海开放联动发展为主抓手,深耕经贸合作、厚植邻里情谊,让开放红利惠及两国边民,携手奔赴合作共赢的广阔未来。”

报纸版面截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