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浩六哥”:小声点,老街睡了

“下浩六哥”:小声点,老街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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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11月20日《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石枫

米市街的诗人|新华走笔

“天边的下面/住着远方/远方的对岸/是天涯的家/等一个小雨的夜晚/回去看一眼故乡”——《游子》

立冬已过,重庆却没有北方那种说来就来的寒意。灰青色的大地被雾气笼罩,远远地与迷蒙的天空糅成一团。车子驶过跨江大桥,窗外是宽阔的长江,对岸崖坡上,一排排吊脚楼错落立着。古巷的烟火和路桥的车流,在此汇聚。

走过橙红色的东水门大桥,沿着临江的崖坡拾级而上。街巷顺着山势蜿蜒,层层叠叠的石梯串联起高低不一的台地。爬坡大半,就见到了“下浩六哥”和他的诗墙。

黄文轶站在下浩里老屋外面(11月5日摄)。新华社记者 辛悦卫 摄

“下浩六哥”本名黄文轶,1961年在南岸下浩里米市街的这栋吊脚楼里出生,家中排行老六,身边的人都叫他六哥。抗战时期,他的父亲曾免费提供自家住宅,供西迁重庆的武昌中华大学,也就是华中师范大学的前身之一做校舍,这是六哥一直引以为豪的事。

人生的前58年,六哥一直生活在米市街。2017年,南岸区按照“原址原建”的思路,启动下浩老街修复,老街的居民陆续离开了。

“就是从差不多那时候起,我在老屋的墙上留下了自己的文字。”

六哥没受过正规的诗歌训练,但喜欢看书、写诗。墙上的字,有些是老街改造前用粉笔写下的,有些是他回来时随手新写的,如今都化作这条老街承载乡愁的印记。

六哥坐在老屋门外的长凳上,静静看人来人往;或是和驻足的路人聊天,一起喝杯茶,抑或喝杯咖啡。有一次,他碰见一个女孩对着墙上的诗句落泪。女孩说,这些文字让她想起离世的爷爷了。

黄文轶坐在下浩里老屋外的长凳上(11月5日摄)。新华社记者 辛悦卫 摄

“拆掉了你/怀念母亲时/我会更加悲伤/因为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没有了你/怀念父亲时/我不会再有悲伤/因为要到梦里/我才能回一趟故乡”——《吊脚楼》

六哥是在2019年搬的。说起搬离后的住处,他承认,新房子条件更好,住得更舒服。“但这不是一回事。对我来说,梦里回的家,还是在老街。”2022年底,改造后的老街重新开放,六哥便回来了。在他眼里,老屋的门槛、石砖,墙上的每一道痕迹,都还是曾经的样子,总能将他带回儿时,带回与家人相伴的岁月。

来有来处,去有归处。“重点是承载过去的情感还能被人感知到。百年以后,人们还能通过原汁原味的环境回想当年。就像唐朝的一只碗,传到今天,大家也当宝贝,一个道理。”六哥守着老街,石痕和青苔,是他与这片土地相连的通道。

当年用粉笔写诗的六哥,如今依旧随手撕张信纸记下句子。问他为什么,他说:“生命也一样,都是瞬间的事情。”虽已年过花甲,他仍然日复一日给来这儿的人讲老街的历史,一遍遍给年轻的社区志愿者做义务培训。再问缘由,他说:“人生在世,还可以坚持一些热爱。”

现在,很多家长带着孩子来,听六哥讲老街、讲诗,参观成为文化展厅的武昌中华大学旧址。“大家觉得,带孩子来看老街,是有意义的。”

对往昔的眷恋,像一颗种子,自人降生起便在心底扎根,等年月把它浇灌成熟,我们叫它“怀旧”。

如今,这颗种子也钻进了每个人手里的小屏幕。六哥有自己的小红书账号,时常在上面发布诗作,遇到网友留言、私信,他都认真回复。他像一个树洞,静静倾听,也静静承接那些飘来的情绪与心事。

对一座城市来说,数据和史料印在纸上,就构成了它的记录。可对一个人来说,对一座城最深的印象,往往是边角的、零碎的、片段的。

下浩里的风土人情,就这样被有意识地保护下来,在一门一户里继续呼吸。

暮色渐拢,沿街商铺次第挂起灯笼,灯串绕在吊脚楼的檐角。老街的夜,慢慢热闹起来。

夜色里,披着各色衣裳的旅人抬头望着山城夜空,看着看着,自己也成了画里的人。

人来人往,老街如常。六哥的诗没有收进诗集,就写在墙上,写在门板上,写在一块块被人摸得发亮的旧砖上。他守着老街,老街也陪着他。风过巷口,粉笔字淡了又写,写了又淡。

监制:姜锦铭 | 责编:刘小草、吉玲、刘梦妮、刘晶瑶 | 校对:张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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