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岁美国老人,一开口就是地道的青海方言?

95岁美国老人,一开口就是地道的青海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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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11月20日《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解统强

“洋老乡”柏大卫|新华走笔

乡音是刻在骨子里的身份密码。一句地道的青海话出口,哪怕素昧平生,也能瞬间拉近距离。

我出生在青海互助土族自治县,地处湟水河谷地北岸,与西宁市湟源县一东一西分列西宁两侧,直线距离不过百余公里,同属河湟文化的核心地带。千百年来,湟水河自西向东穿流而过,串起了一座座河谷城镇,也让沿岸百姓说着同根同源的方言。

从小在河湟方言环境里长大的我,听惯了周边区县各异的口音:互助话语气偏软,尾音平缓;湟源话咬字硬朗,声调起伏更明显,但彼此之间都能听懂,唠起嗑来毫无障碍。上大学后,说普通话成了日常,参加工作后跑新闻、做采访,更是常年操着标准普通话。可只要一回到家,嘴里蹦出来的还是那一口顺溜的方言。

2009年7月,柏大卫在湟源县丹噶尔古城与友人合影。(资料照片)

认识柏大卫先生,是从一段短视频开始的。去年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一段老人讲湟源方言的视频。屏幕里的老人白发蓝眼,典型的西方人面孔,一张嘴却是地道的湟源话,连语气助词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第一反应是不信:这该不会是AI配音,或者是后期合成的吧?一个外国人,怎么能把湟源话说得这么地道?好奇心驱使我去搜了他的名字——柏大卫。这一搜,便揭开了一段跨越百年、横跨太平洋的传奇故事。

11月2日,笔者(右一)在直播间与柏大卫的好友、曾担任湟源县人民医院院长的王世康(右三)、湟源县人民医院现任院长黄炯(左二)等人与柏大卫聊天。新华社记者 张龙 摄

在一段电视节目中,柏大卫坐在演播厅里,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一个人只能有一个故乡,湟源就是我的故乡,没有第二故乡。美国有我的房子,那边有家,但是我的心在湟源,真正的老家就在湟源,永远是这样。将来我死掉的话,那我就是湟源的鬼呗。”

那一刻我愣住了,我一个土生土长的青海人,忽然很想知道:究竟是怎样一段岁月,能让一个蓝眼睛的“洋娃”,对青藏高原上这座小城产生如此深沉的身份认同?

“美国的大鼻子,爱吃中国的酿皮子,又调辣子又调醋,辣子抹了一鼻子,跑到河沿上洗鼻子……”许多青海人童年时都听过这首俏皮的童谣。我一直以为这是老辈人编的玩笑话,后来才得知这首童谣的原型正是柏大卫。

于是,我做了一期关于柏大卫事迹的口播视频。评论区里,有人讲起他为县医院捐赠设备的往事,也有人接力念起了那首“大鼻子”童谣,“原来我们从小唱的儿歌里,藏着这么暖的一个故事”。

带着这份触动,我和同事专程去了湟源。在湟源县人民医院的院史展馆里,黄炯院长指着一张照片讲道:柏大卫当年把CT机运到湟源,做的第一件事是对着机器深深鞠了一躬,说“你要为我们家乡人民好好服务,我拜托你了”。

11月10日,湟源县人民医院医务人员马鸿霞在医院院史展馆内展示大卫事迹画册。新华社记者 张龙 摄

后来我读了柏大卫好友井石先生写的《故乡故事》,又翻出采访柏大卫的节目录像反复看。我原以为早已足够了解这位老人,直到那场跨越太平洋的视频连线,才真正读懂了他刻进骨子里的乡愁。

这场连线的时间定在北京时间23点。深秋高原寒意已浓,丹噶尔古城会客厅里却暖意融融,我和四位嘉宾早早围坐屏幕前。画面接通的一刻,95岁的柏大卫俯身凑近摄像头。他银发稀疏、鼻梁高挺,视力已经衰退,眯着眼望向镜头这边,开口第一句,便是地道得不能再地道的湟源话:“黑饭(晚饭)吃上了没?”

一句话,满屋子的人都笑了,笑着笑着,鼻尖又有点发酸。这哪里是国际友人的问候,分明就是隔壁的阿爷,随口拉的一句家常。

“吃过了!我们都等着跟您视频见面呐!”湟源县人民医院原院长王世康向前欠了欠身,隔着屏幕挥挥手,声音里带着点颤:“大卫先生啊,我们大家都想念你!一晃十年,你再没能来湟源,湟源的父老乡亲,都扯心(想念)着你!”

柏大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又往前凑了凑,静静地听着。

王世康告诉他,现在古城里不少老建筑能修复复原,靠的全是柏立美当年拍下的那些照片。百年前,柏大卫的父亲柏立美拿着一台老式相机,走遍丹噶尔的街巷,把城墙、驼队、社火、百姓生活一一定格;百年后,一枚小小的摄像头,牵着万里之外游子的心,成了故土亲友守望他的新纽带。

“你们那里天气冷了没?”柏大卫问起高原的冷暖,随口说起小时候的事:夏天跑到湟水河里“打搅洗”(游泳);冬天河面结了冰,就跟伙伴们溜冰玩。他年轻时还想去格尔木、去祁连山看看,兜兜转转一辈子,终究没能成行。

聊到兴头上,老人像个孩子似的,忽然问:“有没有‘酸啾啾’(沙棘)?能不能给我寄点‘酸啾啾’果汁?”

满屋子人又笑了。王世康跟他打趣,说15年前给他寄过六斤青稞炒面。柏大卫马上接话,说那包炒面他一直小心收在冰箱里,舍不得吃。接着他又掰着手指头数:手抓羊肉、湟源酸菜、羊肉面片、腊八粥……念叨的全是故土的烟火滋味。

我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位老人,和每一个离家多年的青海老人没什么两样:年纪越大,越惦记家里那一口吃食。

众人聊起过年的社火,柏大卫自然而然就念起了那首刻在记忆里的童谣:“正月十五庙门开,乡里的阿娘点香来……”熟悉的调子一起,时光仿佛骤然倒流,落回七八十年前的丹噶尔城,落回那个跟着人群逛社火的洋少年身旁。

聊到中美民间交往的话题时,老人沉吟片刻,缓缓说起:“我们家两代人都对中国人民怀有深厚的感情,从父亲、母亲到我,这份感情已经延续了一百多年。我们爱中国人民,就像爱自己的亲人一样。虽然我年纪大了,再也不能坐飞机回去看大家,但在我的记忆里,我依然走在那些街道上,依然走过乡间,依然站在河边,和我的朋友们交谈。这一生我会永远记得你们,来生也绝不会忘记你们。”

11月10日,游客在青海省西宁市湟源县丹噶尔古城印迹展馆内参观。新华社记者 张龙 摄

这次跨洋连线能顺利接通并不容易,柏大卫不太会用智能手机,家里也没有Wi-Fi。新华社华盛顿分社记者徐剑梅和同事专程前往柏大卫在密苏里州普林菲尔德市的家中拜访。

柏大卫过着简朴的生活。他依然爱吃青海的面片、猪耳朵和酸啾啾,觉得美国羊肉没有青海的味道。他期望两国年轻人都有相互认识和到对方国家交流的机会,特别是美国年轻人,不仅去中国的大城市,也“去一些外国人一般不多去的地方,多多了解,对中国的认识更广一些”。

徐剑梅的采访中,有一段关于柏大卫美国居所的描述让我很动容。“告别时,老人又走出门来相送。在这个有400多户的养老社区,他的房子特别好认:红砖房门侧草坪,有一角用灰色石块围起,里面摆着两座石灯笼和一尊孩童雕像。三块方形石板铺在碎石间,上面用工整汉字分别刻着‘福’‘和平’‘喜’。这是老人对故乡的祝福,也是老人对世界的祈愿。”

如今的世界,隔阂与分歧时常占据头条。可这位美国老人用一生的牵挂证明,地理的距离、国籍的差异、文化的不同,都抵不过“真心”二字。

我似乎懂了,这世间最美好的愿景,莫过于远方有思念的人,脚下有和平的土地。安稳地生活,温柔地想念,我的这位“洋老乡”柏大卫,用一生诠释着这个朴素的道理。

监制:姜锦铭 | 责编:刘小草、吉玲、刘梦妮、刘晶瑶 | 校对:张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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