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深度丨一个被无辜烧伤女人的“浴火重生”:姐姐割皮相救,政府垫付百万元医疗费用,不知该向谁索赔

极目新闻记者 唐佳燕
海报制作 程韫晗
2025年6月24日上午,43岁的安徽省太和县女子段彦武去一家公司咨询业务,却不幸遇到一名贾姓男子纵火,导致她全身90%以上遭重度烧伤。等她醒来后,发现纵火嫌疑人和咨询公司负责人都已死亡,她不知道这场“无妄之灾”该向谁索赔。
全身烧伤,仅存脚趾、头皮完好,绷带一直从脚趾缠绕到头顶。坐在记者面前的,是一个从一年前的纵火案中无妄受灾又浴火重生的女人。
这场突如其来的纵火案改变了段彦武的人生:儿女为她辍学打工,三姐为救她捐出后背整块皮肤,亲朋好友为她献血,3个月植皮8次,将她从生死边缘拽回。据了解,政府已为其垫付110余万元,并协调其在太和当地医院进行康复治疗,帮助段彦武及其女儿办理了每个月902元的低保待遇,同时积极帮其申请办理残疾证予以帮扶。
她将自己的抖音昵称取名为“浴火重生版”。她一边康复,一边自学参加准备了3年的建造师资格考试。眼下因为经济拮据,康复不得不停滞。段彦武想到,可以通过诉讼向纵火者贾某某的继承人主张民事赔偿。
近日,极目新闻记者赴安徽太和进行实地探访。贾某某的亲属已被另一被害人起诉并判赔190多万元,但贾某某银行账户的余额仅剩个位数,与其妻子共有一套还未偿清贷款的县城房产。律师表示,根据法院判决结果,若被告无执行能力,可申请国家司法救助。

火灾前后的段彦武(极目新闻记者 摄)
上门咨询业务时无辜遭纵火烧伤
2025年6月24日,盛夏的一天,段彦武作为一家监理工程公司职员,和客户约定好签一个工程项目合同,客户因临时有事,告知她下午才能见面。段彦武记得,当时自己想先带着合同到法院对面的咨询公司,找熟悉的公司法定代表人贾义(化名)帮忙看看合同。
段彦武提供的聊天记录显示,她此前就曾经找过贾义对接过相关的业务,比较信任他的能力。她走进办公室,正对贾义,背对着门口而坐。
“当时发生得太快,来不及反应,就是一瞬间的事”,段彦武后来回忆,一名男子冲进公司,随后发生纵火案。段彦武只记得一声巨大的冲击后,她倒在了店外,“直接没意识了”。

案发现场(受访者供图)
市民张俊龙当时正在附近的法院办事,他当时看到,对面一家店起火,一个女子躺在门口的地上,全身乌黑,他冲过马路后发现,女子抬了一下头,似乎在求救,他赶紧叫人:“这人还活着呢,赶紧抬走!”
张俊龙回忆,他叫了一嗓子后,一个有身体残疾的男人正好在附近,赶紧上前帮忙抬人,但他腿脚不便,抬不起女子,他又呼喊另一名男子加入。“当时她腿上还掉皮,不敢用手碰,我拿了块毛巾,我抬着头,别人抬着她的腿,挪到安全的地方,赶紧打了120。”
有围观路人也拍下了当时的景象。段彦武的二姐段艳霞在微信群中看到了一段被疯传的视频。视频显示,一家临街门店起火,浓烟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消防人员正在进行灭火准备。在门口不远处,三名男子将一名女子抬离门店门口。
当时,段艳霞并未认出,地上那个被烧得全身漆黑的女人,竟是自己的妹妹。
太和县政府信访复查办审查,段彦武受伤后,经120急救系统立即送至太和县人民医院,该院予以补液抗休克、保护脏器功能、防感染等治疗措施,急诊实施气管切开术及右上肢切开减压术救治过程中,共计补液约1250毫升(合血浆300毫升)。因需进一步治疗,政府积极协调其转诊至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下称安医附院)为段彦武开辟绿色通道,全力抢救治疗。2025年6月至2026年1月,政府垫付治疗及医药费用110余万元。
经过三个月救治,段彦武于2025年9月下旬达到出院标准,后续需转诊至康复医院进行为期约一年的康复治疗。

段彦武送锦旗感谢张俊龙救命之恩(受访者供图)
姐姐捐皮相救助她挺过生死关
在医院,段彦武陷入了昏迷。虽然与死神擦肩而过,但并发症和感染也随时可能要了她的命。
二姐段艳霞现在讲起当时的场景仍掉眼泪,她接到警方电话,赶到医院时,看到床上有一个肿胀的女人。“当时根本认不出来,还是靠着手上一个戒指,眉毛上有个疤痕,才敢认。”医生清理完黑色外皮时,看到红色血肉下露出来的白色骨头,二姐一下晕了过去。
段家有五个姑娘一个儿子,段彦武最小,在她之上有四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四姐段侠玲回忆,当时小妹严重缺血,二十多名亲戚朋友都自愿去给她献血。

雨夜,姐姐们搀扶着小妹行走(极目新闻记者 摄)
到了第四天,段彦武四肢严重感染,到了生死关头。“当时医生甚至建议截肢”,二姐回忆,她们姐妹四人均不同意,希望能保住小妹的四肢,坚持先植皮治疗,覆盖住感染处。段艳霞说,当天上午,她们每个人都做了检测,都争着要给妹妹捐皮,然而大姐年纪太大,二姐是瘢痕体质,四姐有基础病,最后符合条件的只有三姐。
“当时没有一点犹豫,我就说马上可以手术。”三姐段宏至今仍因植皮留下严重的后遗症,但她说,自己从来没有后悔过当时给妹妹植皮,“因为当时小妹已经在生死关头了。”因为妹妹身上烧伤面积太大,段宏将整个背部的皮都捐给了妹妹,因为没有医药费,段宏出院并转诊至附近的诊所治疗,后来直接趴在出租屋,靠吃止痛药扛过去。
“现在还是会疼”,11月14日,段宏在视频电话另一端说起,当时小妹出事后,她和其他几个姐妹把身上的积蓄都拿了出来给小妹治病,自己没剩下多少钱。由于她已离婚,只能远赴山西大同帮人做饭养活自己。在灶台边一遇热,后背常常会瘙痒难耐,段宏就只能回家在空调房里待着,等待好一点再去上班。
难以为继的康复
11月14日,段彦武全身缠着绷带,出现在镜头面前。自从遭遇纵火案后,像被缠绕在绷带中的茧一样,段彦武把自己锁在家里,不愿与他人接触。在小县城,她害怕遭遇别人怜悯的目光,如今,为了“早一点成为正常人”,段彦武决心面对镜头。
经历了3个月8次植皮手术后,段彦武从安医附院出院,转诊至当地县城一家医院住院。因病情恶化,她又自费到山东一家烧伤专科医院做松解手术,每次花费数万元。后来,因为没钱治疗,原定于8月的疤痕松解手术只能推迟,段彦武决定回家休养。
最灰暗的时候,段彦武也想过放弃。前几个月,她从医院回来后,身上又开始增生,每天睡醒,要涂抹两遍药膏,涂抹一次就要三个多小时,然后再用指压板压住增生的位置,最后紧紧缠绕上绷带。增生严重的时候,她一度无法抬起手。“但看到家人付出这么多也要救我,我就觉得,我不能放弃自己。”

段彦武在家锻炼康复(极目新闻记者摄)
四姐段侠玲开玩笑说:“妈以后再也不能揪她的耳朵了。”她说,小妹的耳朵在恢复过程中被感染,一直流脓,是她拿剪刀把流脓的地方剪掉。小妹的耳朵很肥,小时候犯错时,妈妈总爱揪它,现在变成了薄薄的一块。
烧伤之前的段彦武,出生于一个农村大家庭,上有四个姐姐和一个哥哥。段彦武自述,由于家庭贫穷,她早早辍学打工,在打工之余通过自学考取了会计证,成为一名会计。后来,她离婚后独自带着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为了带孩子方便,她又打算转行做工程监理,用晚上的时间自学考取工程监理证。
段彦武的大女儿说,职高毕业后,她原本打算考取护理专业,但因为母亲出事后,只能选择中断学业,现在在一家工厂做流水线工人,每天工作12个小时,前不久,刚成年的弟弟也来厂里打工了,两人住在一起,好有个照应。
在视频通话里一看到母亲,女儿就哭了:“妈妈,你身体怎么样了?”段彦武缠绕的绷带中露出一对红了的眼睛,说“最近好多了,你别担心,早点睡觉,明天还要上班。”段彦武心疼孩子:尽管一个月工资也才三四千块,三个孩子每月都给她转2500元生活费,她觉得自己在拖累孩子。
为了早日康复,段彦武从未停歇。家中的卧室里有一个拉力带,即使她一度只有60斤,每天仍雷打不动地复健:身上新长出来的肌肉需要拉伸,否则长时间下去,手指会失去力量。做完恢复后,她还坚持学习,10月份,她通过申请特殊通道,完成了造价工程师职业资格考试的一场科目——这场考试,她在案发之前就准备了三年。

段彦武的备考资料有厚厚一沓(极目新闻记者 摄)
纵火案家属被判赔190余万元
11月13日上午,极目新闻记者来到太和县三堂镇,走访犯罪嫌疑人贾某某所在的村落。村子距离县城仅半小时车程。一位与贾某某相熟的村民说,贾某某原本是被害人贾义的堂侄,两人曾因一桩官司多次发生纠纷,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情。
贾某某在村中的一位亲属给前来探访的记者指了贾某某的屋子。他一直以做维修电器、开小卖部为生,目前在村中仅存的房屋,是一栋三间小瓦房,那曾经是他母亲身故后留下来的祖屋,如今已被查封。

贾某某家附近的村中小道(极目新闻记者 摄)
该亲属证实,贾某某曾出过一次车祸,此后落下终身残疾。贾某某请堂叔贾义帮忙打官司,最后双方产生矛盾。镇村政府、二哥也曾多次从中调解劝说贾某某放下矛盾,但他“就要找贾义要个说法。”直到案发之前,贾某某都未向其亲属透露过有纵火的念头。
通过该亲属,极目新闻联系上贾某某的妻子,她也确证了上述说法,她说,自己常年在外务工,并不了解丈夫和被害人之间签订的合同与矛盾细节,“案发前一年,他就把我和儿子的微信都删了”。
极目新闻记者获取的另一份判决书显示,2023年,贾义曾以太和县城关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的身份,作为委托诉讼代理人为贾某某代理了一起案件。太和县人民法院审理认定,2022年,一辆重型半挂牵引车超车时,与贾某某驾驶的无号牌二轮摩托车发生碰撞,造成贾某某受伤及双方车辆受损,太和县公安局交警大队认定,货车司机承担主要责任,贾某某承担此起事故的次要责任,事故导致贾某某一处八级伤残、一处十级伤残。法院最终判决保险公司赔偿19.9万元;另一家安全统筹服务有限公司赔偿20余万元。
前述判决书显示,保险公司上诉至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法院维持原判。但该安全统筹服务有限公司判赔的20余万元未执行到款项,贾义于2024年8月4日出具结案说明,暂撤回对该公司的执行,待高院判决结果下来后再予以执行。
贾某某的妻子称,丈夫案发前和朋友的聊天记录显示,他因此心中愤懑不平。
极目新闻从接近贾义的知情人士、法院材料、公开资料中获知,贾义早年担任警察公职,后长期以法律人士身份活跃在县城,人脉关系广泛。政府公开信息显示,直到2023年,他仍任职于城关镇法律服务所。
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2024年,贾义转而投身法律咨询行业,成为了太和县一家法律咨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天眼查信息显示,该信息咨询有限责任公司成立于2024年,是一家以从事商务服务业为主的企业。企业注册资本仅10万元。
极目新闻记者尝试通过中间人联系贾义的家人,表示想上门采访,但对方婉拒了采访请求。
贾某某妻子表示,案发后,她和儿子被被害人贾义一家起诉到法院,法院判决在贾某某遗产范围内赔偿190多万元。贾某某妻子不服并提起上诉,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安徽省太和县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显示,贾某某生前与妻子共同共有房屋一套,该房屋至贾某某死亡时仍有未还贷款本金40余万元,被预抵押、查封。贾某某名下邮政储蓄银行账户余额分别为0.97元、7.78元。贾某某妻子表示,家中无赔偿能力。
律师:可请求司法救助
据太和县政府信访复查办审查,段彦武于2025年6月24日上午到太和县法泽信息咨询公司咨询法律事宜,在太和县一咨询公司办公场所内,因贾某某纵火导致段彦武被汽油烧伤,全身90%以上为重度烧伤。
当日,太和县公安局以贾某某涉嫌纵火案立案侦查。犯罪嫌疑人贾某某因在作案时受伤,后经抢救无效死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六条之规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死亡的,不追究刑事责任;已经追究的,侦查阶段应撤销案件。2025年7月7日,太和县公安局决定撤销该案。
事件发生后,太和县政府组织有关部门第一时间启动应急救治机制,积极协调省内优质医疗资源全力抢救治疗。2025年6月至2026年1月,政府垫付治疗及医药费用119.4万元,确保救治工作不受费用影响。针对段女士家庭困难情况,当地村委会帮助其户内2口人办理了最低生活保障手续,自2025年7月起每月享受902元低保待遇。
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付建律师认为,纵火者已经死亡,按法受害者可以向其遗产继承人追赔,但目前纵火者遗产有限,即使判赔也可能难以执行。法律咨询公司也是受害方,并不承担该事件的主要赔偿责任,建议当事人申请国家司法救助,可部分承担其医疗费。此外,当地政府已经对其实施部分社会救助,还可以求助于妇联等部门。
另一名安徽当地律师告诉极目新闻记者,我国司法救助制度规定,刑事案件被害人受到犯罪侵害,造成重伤或者严重残疾,因加害人死亡或者没有赔偿能力,无法通过诉讼获得赔偿,陷入生活困难等情形,当事人可以申请司法救助。此外,当事人还可以求助于医保部门、民政部门、残联等部门或组织,另外如果当事人自己买了保险也可以申请保险理赔。
“已经有很多人关注我的社交媒体账号,时不时给我转点钱。”段彦武给记者看,转账记录显示,有很多的爱心网友陆续向她转账,还有网友每天都给她转账1元。还有一名网课老师得知她的遭遇后,赠送了她造价工程师职业资格考试的试卷和阶段课,“我当时真的很感动”。
记者在村中走访时,也碰到了段彦武的同乡,对方丢来一个大红包后就匆匆离开了,段彦武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千元钱。

段彦武决定面对镜头(极目新闻记者摄)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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