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县”场丨三江风雨桥,渡文,渡人

文学“县”场丨三江风雨桥,渡文,渡人

01《风雨桥》创刊50年,托举侗族文学,汇聚322位作者,成就“风雨桥作家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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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眼桂湘黔交界的三江侗族自治县,群山连绵,河流纵横,一座座木构风雨桥静卧在侗寨水口之上。瓦顶遮雨,廊亭挡风,风雨桥是这片山地里动人的文化符号。

这里还有一座看不见的“桥”——1976年以《三江文艺》之名创刊,1978年更名为《风雨桥》。

这本至今已发行130期的刊物,跨越半个世纪的风雨,于纸页之间稳稳托举侗族文学——汇聚322位作者,30余人成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专著160余部,被外界称作“风雨桥作家群”。

我们试图通过这座“桥”,走近这群扎根侗乡、彼此呼应的创作者,在他们的笔墨长河中,读懂一本乡土刊物的坚守与传承:不为一时之功,只为世代之利。

50年,造一座桥

桥的价值,在于连接。

杨仕芳,《风雨桥》执行主编。而20多年前,他还在乡下教书,第一次知道《风雨桥》,是当时的编辑杨群江到林溪中学讲学。

《风雨桥》刊物。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秦雯 摄

“2004年,我第一次投稿,写的是小说,前后改了好几遍。在文印店打印稿子,花了20块钱,真有点心疼。”杨仕芳对这段往事记忆犹新。

2005年,杨仕芳的小说发表了。对一个初写者来说,第一次把文字变成铅字,意义远不止那几页纸。他拿了十来本样刊,回到单位见人就发,那股激动劲到现在都忘不了。

处女作的顺利发表点燃了杨仕芳的创作热情,这本扎根侗乡文化沃土的县级文学刊物成为他文学生涯的起点。

“《风雨桥》给了我弥足珍贵的‘第一次’:文章第一次被印成铅字,投稿第一次被认真修改,作者第一次在研讨会上被讨论。”在杨仕芳看来,这三件事,哪怕一生只遇见一次,都足以支撑他继续写下去。

若干年后,已是满头银发的杨群江从杨仕芳这个才华横溢、冲劲十足的乡村教师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1979年,杨群江在《风雨桥》发表处女作《瑞强守稻田》,由此结识杨炎、张泽忠、肖启中等一批文学前辈与文友。老师们热心为基层文学青年提供创作指导,在师长的提携下,他陆续发表小说,为文学理想笔耕不停。再后来,他入职县文联成为刊物编辑,像前辈一样托举更多文学青年的梦想。

“发现和培养本地区、本民族的文学写作者,是基层文学期刊义不容辞的责任。办刊从来不是居高临下地遴选文字,而是守好一方文学园地,做乡土写作者的摆渡人。”杨群江的话语很实在。

侗家人建风雨桥,不只为过河,廊亭还可遮风雨、供人相聚。

《风雨桥》的命名,正取此意——连接作者与读者、侗乡与外界、传统与现代。1998年,刊物被定为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侗族文学分会会刊;2012年起举办的桂湘黔三省(区)“文学与地域”研讨会成为交界地带的“作家节”;2013年,刊物改为双月刊。

一个发稿阵地,一年一度的研讨聚会,一群热心打磨稿件的人——纸上刊物与山间写作者,一静一动,相互滋养,成就桂湘黔“风雨桥作家群”。

“风雨桥作家群”部分作品展示。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秦雯 摄

“《风雨桥》凝结着老一辈创刊人的心血,承载着众多文化学者的思考,新一代写作者由此踏上文学之路。”三江文联主席荣任说,文化根脉与文学引力将散落在群山褶皱里的写作者汇聚到一处,让山这边与山那边的声音在纸页上“遥相呼应”。

“这是一本贴近生活、扎根人民、顺应时代的刊物,接地气、有温度、有情怀,也是人民大众精神所需。”文艺评论家、《民族文学》副主编杨玉梅在《风雨桥》上看到了真实的书写和真挚的抒怀:“这些作品有的还不够成熟,大多数也谈不上是精品力作,却生动反映了侗乡改革开放以来乃至百年来波澜壮阔的发展历程,记录各族群众生活的悲欢离合,镌刻一代代人砥砺前行的奋斗足迹,承载着侗乡人民对党、对国家、对时代和故土的深切眷恋与赤子情怀。”

“同根不同声”的文学应答

三江丰厚的文化底蕴,为文艺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和深厚的滋养。

侗款、多耶、侗戏、河歌、侗族大歌、侗族琵琶歌等民间文艺形式,承载着侗乡的集体记忆与文化基因。新一代写作者不愿将乡土写作局限于风俗橱窗,而是把民族地域视作一处精神场域,书写人的命运,思考传统文化如何在变革中守住根脉。

丰富多彩的侗乡文化成为文艺创作者的灵感源泉。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秦雯 摄

侗家人把风雨桥叫作“福桥”,修桥便是许下一份族群的心愿。

莫俊荣写《掌墨师》,跟着老匠人走访,看他们放线、凿榫、架梁,看一座桥如何不靠一钉一铆,咬合站立百年。墨线落下去的地方,不只是木料的刻度,还有侗款里的规矩、族群的敬畏。“写《掌墨师》,就是写藏在木榫、墨线、斧凿里的侗族生命观。”

杨仕芳的报告文学《新声》讲述苗寨妇女在夜校学普通话的故事。“我写作时常常想起我的母亲,不识字、沉默、善良,藏着不曾被听见的心事。苗寨妇女朴素、坚韧的生命,把我拉回现实。与其说是我书写她们,不如说是她们照亮了我。”所谓新声,并不是凭空响起,而是大山深处长久沉默之后,普通人终于发出的心声。

一代又一代写作者在这片土地上,寻找文学表达样式。有人凝视心灵,有人记录文明,有人专注个体……同取一片乡土,生出多重声部。

每年8月,桂湘黔三省(区)“文学与地域”研讨会如期在三江举办,作家、评论家、刊物编辑相聚侗乡,开改稿会、研讨作品,互相挑刺、彼此鼓劲。一场场文化对话,搭建起连接桂湘黔的文学之桥,让写作者们彼此照亮,也不断提醒:地域文学不是封闭的,民族文学不该被标签困住。

“同根不同声”的多元表达,让“风雨桥作家群”走向更广阔的文坛,多篇作品登上国家级文学期刊,斩获骏马奖、铜鼓奖等重要奖项。

根植于烟火的文字打动人

风雨桥畔,一代又一代的写作者聚成一个温厚的群体。他们一边躬身参与乡村建设,一边俯身捡拾民族的记忆。鼓楼的回响、茶园的朝暮、古寨的记忆……写作者们把裹着泥土与木叶气息的写作素材揉进文字里,把新大众文艺落在侗乡的阡陌之间,连着过往,也向着远方。

三江程阳风雨桥。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秦雯 摄

2021年,贾宁从沈阳赴三江参加“三支一扶”,驻扎布央村。两年服务期满,侗乡的风物与暖意把她留了下来。

基层见闻与乡土温情在心底慢慢沉淀,贾宁以散文记录脚下土地的晨昏与感触,描摹乡村振兴图景。鼓楼、风雨桥、民族节庆,都是她笔下鲜活的素材。

“很多时候感动我们的,就是泥土的芬芳。”贾宁这句朴素的话语蕴含着新大众文艺创作的逻辑:鲜活动人的文字永远根植于烟火乡土与一线实践。

杨陶具告别大都市回到三江八江镇,成为一名基层干部。返乡十载,她把抢救、留存侗族本土文脉当作长久事业。

20世纪70年代三线建设时期,古寨仓促搬迁,旧时村寨样貌没有留下一张影像。杨陶具遍访村中老者,循着细碎的口述,仔细打捞记忆,描绘出古寨图纸。那幅描摹故土旧貌的画作展出时,引来全村人驻足凝望,这让她更加坚定传承民族文化的信念。

此后,杨陶具一一捡拾散落在岁月烟尘里的村寨故事与民族记忆,整理存档、编修村志、撰写文稿,以纸笔为故土留痕。“能把家乡文化宝藏挖掘出来,记录下来,是很有意义的事。我会一直做下去,用心写好家乡的故事。”

书写即是生活,记录便是传承,来自千行百业的写作者,把身边的日子一段段写下来,让传统文化在新时代场景中焕发光彩。

三江文艺的蓬勃生长,离不开当地党委、政府保障政策的“有形之手”,也离不开新大众文艺发展的“无形之势”,二者合力架起地方文化繁荣发展之桥。

河溪上,廊桥静卧,吟咏文脉的长歌,没有停歇。

手札丨桥在,路就在

秦 雯

走访三江的日子,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快得让我们来不及细品侗族木构建筑营造技艺、三江农民画、侗绣的精妙;慢得让我们走过风雨桥,在悦耳的琵琶歌声里还能回味高露茶的清香。

在三江侗天宫,《风雨桥》创刊50周年陈列展上,时间仿佛更慢了。130期刊物全景呈现,发黄的书页承载着一本县级文学刊物50年的风雨历程,也见证了本土文学从稚嫩拓荒到丰盈成熟的成长轨迹。

一本本刊物,朴素、安静,像侗乡水口那座桥,长久静立。

从老一辈写作者搜集侗款古歌、抢救口头文脉,到中坚一代挣脱风俗书写的桎梏、深耕人物的命运,再到新生代带着都市视野回望故土……《风雨桥》提供了一种“慢生长”的可能:刊物的使命,或许不是持续“产出名篇”,而是不断“托举新人”。它安静地敞开版面,接纳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回望与书写,见证了一次次离开与抵达。一代代写作者在这里获得最初的文学自信,走向更大的刊物,走向更广阔的文坛,探寻民族文学更辽阔的表达。

坚守不易。作为县域内刊,它长期面临人手紧张、经费有限、传播渠道有限的现实难题。扶持新生代、实现人才接续,也是亟待解决的课题。新媒体给本土作者带来新的传播机会,机遇与挑战同在。

当很多地方的文学群落随着刊物停刊而消散时,三江这座纸上的风雨桥还在坚守。以桥为刊,以文为渡,它的存在便是一个标志:一个地方文学的生命力,不仅依靠民族文化沃土的滋养,也依靠一本刊物长久的包容,依靠持续的对话、一代传一代的托举。

桥在,路就在。而关于人的书写,永远可以渡河。

编辑:覃浏榴责任编辑:刘豫值班主任:李湘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