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学历精英男性侵案频发,到底怎么了?

高学历精英男性侵案频发,到底怎么了?

《混沌少年时》

今年9月,一名康奈尔大学的前学生以简·多伊(Jane Doe)的化名提起民事诉讼,指控七名兄弟会成员在2024年对她实施性侵。根据诉状,她当时受到酒精和药物影响,在无法作出有效性同意的状态下,遭到多人侵犯。案件的刑事调查已经重启。

实际上,顶级院校的恶性性侵事件其实并非孤例。2015年,斯坦福大学游泳队学生布罗克·特纳性侵了一名失去意识的女性,后来被判三项重罪成立,却只获六个月监禁。2013年,范德堡大学也发生了多名橄榄球队成员卷入的集体性侵案,受害者同样是一名失去意识的女性,其中一名施暴者后来被判处十五年监禁。

看到这样的新闻,除了愤怒,很多人也会产生一种困惑:这些能够进入顶尖大学的年轻男性,已经走过了一条非常成功的成长道路。他们接受了那么多年的教育,为什么在关于女性的身体、意愿和尊严的问题上,仍然会出现这样恶劣的行为?

更进一步,如果想从一个男孩出生起,把他培养成一个相对健康的、懂得尊重他人和实践性别平等的男人,这个男孩会遇到哪些障碍?他的养育者又会遇到哪些困难?面对这些阻碍,我们可以往什么方向、用什么方式去努力?

讲述 | 杨芮

来源 | 看理想节目《爱与痛》

01.

从粉色、裙子、洋娃娃开始可以吗?

在《当我生的是男孩》中,法国作家奥蕾莉亚·勃朗,探讨了如何养育一个健康的、懂得平等的男性。

《当我生的是男孩》

[法] 奥蕾莉亚·勃朗 著 于歌 译

勃朗是一名记者,1986年生,长期报道歧视和排外议题,在法国一家杂志供职。这本书写于2018年的法国。

让我多少有些惊讶的是:在法国这样一个有着上百年性别解放历史的地方,一个坚定的女性主义者,在预感自己怀的是男孩的那一刻,她说自己腿软了。

她担心儿子会不会成为那些开着性别歧视玩笑、对女性进行骚扰的男人;也担心他未来会不会成为一个为不平等性别秩序添砖加瓦的压迫者。

不过,养育者在面对这些宏大的关于观念、权力结构和系统问题之前,更多挑战是日常的点滴。很多陷阱,首先可能只出现在给他买什么衣服、选什么玩具,或者听见身边的人说一句“男孩子就是这样”的时候。

很多话没有恶意,但是是一个陷阱。如果大家总是注意符合性别刻板印象的例子,那就很可能会错过孩子别的样子。比如他会轻轻摸小动物,很喜欢一朵花,或者认真地看一个人的脸。他的细腻和温柔,在这样的关注中很容易被忽略,甚至否定。

很多父母已经意识到了这些问题。他们会说,男孩也可以穿粉色、玩洋娃娃。但勃朗在书里提到了一位父亲,他四岁的儿子准备圣诞愿望单时,很想要洋娃娃,却不敢把它放进去,因为玩具目录上的娃娃都印在粉红色页面上。一天吃晚饭时,孩子很小声地问:洋娃娃是给女孩玩的吗?

一个四岁的孩子,在说自己想要什么之前,已经要先确认:这个东西,我有没有资格喜欢?

父母告诉他,谁都可以拥有洋娃娃,你喜欢哪一个?孩子一下子放松了,兴奋地说起冰雪奇缘娃娃和彩虹芭比。可是,当父亲把这件事分享到网上,他和儿子却收到大量辱骂。这样的例子,在中国也很常见。

选择并不只关乎父母的允许,在这个文化中的其他人是否允许,也是非常重要的因素。

而且,家长会发现这种允许极其不对称。女孩喜欢汽车、恐龙,或者打扮成骑士,很多大人已经能够接受,甚至觉得她很酷。但男孩喜欢亮晶晶的裙子,想涂指甲油,大人就更容易紧张。

为什么会这样?是怕他被笑话,怕他不像男孩,还是觉得那些被归为“女孩的东西”,本来就不值得他喜欢?如果女孩走进男孩的世界被视为进步,男孩反过来却被看作丢脸,那么孩子也会从中学到,这两个世界的价值并不一样。

勃朗就遇到过一位父亲。他不到两岁的儿子很想要一辆玩具婴儿推车,因为他也想像爸爸妈妈一样,带着“宝宝”出去散步。这个愿望很容易理解:孩子每天被这样照顾,所以他也想试一试照顾别人。但父亲很犹豫,觉得推车太“女孩子气”。聊下去他才承认,自己担心儿子会因此改变性取向。

这位父亲后来改变了主意,给儿子买了推车。但他的那段犹豫很值得深思。孩子只是在模仿自己熟悉的照顾行为,大人却已经替他想到了很多年以后,开始检查这个游戏会把他带向什么样的男性身份。

《亲密》

如果希望一个男孩将来能够照顾自己,也能够照顾别人,那么在他小时候,给他接触这些事情的机会,是很自然的。他可以喜欢汽车,也可以给娃娃穿衣服;可以搭一个车库,也可以玩做饭的游戏。

不过,现实仍然是,当大人说“他喜欢什么,我都不干涉”,孩子接触到的仍然是被无意识筛选过的选项。

02.

允许男孩哭就够了吗?

公众对男孩的期待常常有一个方向:你可以暂时脆弱,但最终还是要学会自己承担。小时候可以抱着妈妈哭,长大了就不应该这样;失去朋友可以难过,但不能一直放不下。我们似乎默认,一个人越成熟,就应该越少需要别人。

可是如果回到成长的过程,代入地去想一想,对一个男孩来说,深入的友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知道,他在家里遇到了什么,他为什么害怕,为什么有些事情看起来很小,却会让他那么难受。他不用每次都先解释,自己为什么有资格难过,也不用先证明自己足够优秀,才值得对方花时间听。

在这样的关系里,他能够慢慢了解自己,也能够通过另一个人的回应,确认自己的感受是有分量的。

可是如果这些关系逐渐消失,留下来的问题就远远超过了“能不能哭”,或者“有没有表达脆弱”。一个人仍然可以有很多同伴,一起玩、一起开玩笑,可是那些真正困扰他的事情,没有人知道。他也许越来越不愿意让人知道。因为让别人了解,就意味着承认:别人怎样对待我,会影响我;我并不能完全靠自己,让自己过得好。

而这就是“必须坚强”的要求最难容纳的部分。它要求一个男孩尽量不受影响,尽量不需要回应。为了继续得到同伴的接纳,他可能得先表现得不在乎;为了不被看作幼稚,他可能得放弃那些自己仍然需要的亲近。

纽约大学的教授尼奥贝·韦,通过连续多年的访谈,看见一些男孩怎样从愿意把自己交给朋友,逐渐变成声称自己根本不需要这样的人。

比如贾斯汀,十五岁时,他能够很自然地说,他和最好的朋友爱着彼此。他觉得,两个人之间有理解、信任、尊重和爱,是很自然的事情。可是到了高中毕业时,他说,自己和朋友主要就是开开玩笑,不谈认真的事情。他反复解释:我不分享感受,我不是这样的人,这跟信任没有关系。

但在同一次访谈里,他又说,如果有什么事情伤害了自己,他不想不断提起,只想忘掉它。“不分享感受”并不是单纯的一种性格。一个曾经很愿意表达的男孩,开始把保护自己免于再次受伤的方式,解释成“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当这成为关于自己的定义,向别人求助也就越来越难了。

另一个男孩的变化,让这个问题更往前走了一步。第一次接受访谈时,他说,自己会把所有事情告诉最好的朋友,“就像把自己交给他”。一年之后,他却说,朋友之间就是一起玩,不进入彼此的私人生活,自己的事情不关别人的事。他甚至讲到,一个朋友告诉他,自己的父亲正在伤害他,而他的回应是:“我不在乎,别告诉我。这不关我的事。”

《亲密》

让男孩知道可以哭、可以表达脆弱只是一个开始。他还需要知道:脆弱的时候、哭过之后,他在乎的关系可以如何被认真对待;需要理解、陪伴和安慰,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大人需要让他有机会留在这样的关系里,体验自己的痛苦怎样被接住,也学习怎样回应另一个人的痛苦。

这也和他怎样理解尊重有关。如果一个男孩反复听到,有冲突是因为你不够强,难过是因为你太敏感,那么他很难学到:一个人的感受,本身就值得被认真对待。他更容易学到的规则是,你要先有能力承受,先证明自己,才有资格要求别人尊重你。

在这套规则里,尊重需要靠表现去挣得;而那些承受不了的人,他们受到的伤害,也就很容易被解释成自己的不足。这样的成长经验,可能让他把本来需要安慰和帮助的痛苦,变成对自己的羞耻:我难受,是因为我不够好。久而久之,他更难承认自己的需要、寻求支持,也可能用同样苛刻的标准去对待别人,焦虑、痛苦、不安、甚至是暴力都很容易随之而来。

03.

亲子关系中的隐形不平等

让男性在关系中实践平等与尊重,真正需要追问的是:他能否尊重他人的意愿和边界?

从发展心理学的视角来看,早在孩子进入学校、接触社会之前,他就已经在无法自主选择或退出的亲子关系中,体验并习得有关平等与尊重的经验。大人如何回应他的需要,如何对待他的拒绝,又如何行使这种依赖关系赋予自己的权力,构成了他最早对于权力关系的认识。而这恰恰是养育男孩时容易被忽略,甚至被回避的核心问题。

贝尔·胡克斯在《关于爱的一切》中讲过一个故事。她参加过一次聚会,来宾大多受过良好教育,支持公民权利和女性主义。谈到如何管教孩子,三十岁以上的来宾几乎都认为体罚有其必要性。

这时,一位年轻的母亲说道,自己从不打孩子,但如果儿子的行为不符合她的要求,她就会掐他,直到他服从。这位母亲将这一模式视为比体罚更好的教育方式,其他来宾纷纷赞同。

贝尔当场质疑了其中双重标准的存在:如果一个男人因为妻子的不顺从而掐她直至服从,我们显然能够将之识别为胁迫和虐待,可当同样的伤害发生在孩子身上时,似乎只要成年人把这一切解释为教育,却具有了正当性。

一个人在某种关系中享有优势,并不意味着Ta在所有关系中都拥有权力。理解男孩的处境,需要同时考虑性别与年龄,以及这两种身份如何共同影响他受到的对待。他可能因为男性身份而在未来获得某些特权,却可能因为儿童的身份,在当下的亲子关系中处于依赖和服从的位置。

任何性别的孩子从出生起都必须依赖成年人生存,他们的意愿往往得不到与成年人同等的重视。而男孩则往往被期待以更坚强的姿态去面对这些疼痛和粗暴对待,因而其所承受的伤害也更容易被轻视乃至忽略。当我们希望男孩懂得尊重他人的需求和边界时,就应当同样认真对待他的需求和边界。

同理,一个人在某种关系中受到压迫,也不意味着Ta在另一种关系中不会掌握权力。父亲可能对孩子实施支配、控制和暴力,母亲同样可能。贝尔·胡克斯在《双向奔赴的改变》中指出,父权是一套政治和社会制度:它赋予男性支配女性及其他被认为弱小者的权利,并允许通过暴力维持这种支配。而亲子关系中的暴力,往往也包含着类似的“支配者模式”。

因此她尖锐地提出,女性同样可能维持父权。女性很清楚被轻视、被要求服从是什么感受,也知道一句“我是为你好”不能替男性对女性的控制开脱。可是在亲子关系中,当她们同样掌握着制定规则、分配资源和作出决定的权力,也可能以“我是为你好”为由,要求孩子服从自己的安排。

《隐秘的角落》

每当我讨论母亲对孩子可能实施的暴力时,总有人认为这是对母亲的苛责,因为母亲们自己也可能是糟糕养育的受害者,不应该再受到审视;也有人认为,亲子关系中的权力是流动的,孩子并不总是弱势的一方。但孩子有时能够反抗,并不改变他长期依赖成年人的处境;母亲在性别关系中受到的压迫,也不会自动让她在亲子关系中放弃支配。

正如贝尔·胡克斯所揭示的,父权的影响已经进入我们理解权威、责任和爱的方式里:拥有更多权力的人替别人决定什么对他最好,而被决定的人应该接受,甚至感激。沿着贝尔·胡克斯的分析,一个男孩在这样的关系中可能学到的是:现在你要听有权力的人的话,等你长大有了力量,就可以让别人听你的话。这样,摆脱无力处境的希望,也被放进了获得支配权的想象里。

如果孩子从小接触的关系一直在证明,谁的位置更高,谁就可以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活,那么一句“长大后要尊重女性”,如何能够帮助他重新理解权力?

希望男孩将来放弃支配,就需要认真面对他此刻经历的权力秩序。他能不能指出大人的不公平?受到伤害时能不能得到保护?大人能不能解释自己的决定,并在必要时承认错误、作出调整?

当然,养育者仍然需要作出决定,尤其是涉及安全和孩子尚不能承担的责任时。但拥有更多能力和资源,意味着承担更多责任,而不是获得随意羞辱、伤害孩子的权力。

这也意味着,当男孩开始实践平等时,首先可能挑战的,就是家长和老师的权威。他会希望自己的意见被认真听见,也会指出大人说的道理和做的事情之间的矛盾。我们愿不愿意让这样的学习发生?

04.

优绩主义文化折损平等教育

上述关系经验的习得,不只发生在家庭之中。巴西教育家保罗·弗莱雷在《被压迫者教育学》中批评过一种“银行式教育”:教师提供知识、作出选择,学生负责接收、记住和服从。他认为这种教育下,学生很难成为能够理解和改变现实的主体。

好的教育应当通过真实互动,让学习者参与并思考自己身处的世界。否则,即使教给孩子有关平等和尊重的全部知识,也只是在培养一个会给出正确答案的孩子。

如果孩子知道应该尊重别人的选择,自己的选择却长期得不到认真对待;如果孩子知道人有表达不同意见的权利,自己提出的异议却被警告“不许顶嘴”。那么,将来在亲密关系中平等相处的能力,又该从什么时候开始练习?

此外,优绩主义是男孩实践性别平等的另一个重要阻碍。学校和社会一直在告诉孩子,获取尊重的条件在于成就。考得好的人更容易被认真听见,表现优秀的人似乎更有资格决定自己的生活;成绩不好的孩子,却可能连解释自己为什么难受,都会被认为是在找借口。

很多现代高知家长因而在培养男孩时,对孩子同时输入两套相互矛盾的要求:一方面,希望他温柔、尊重、懂得照顾别人;另一方面,又要求他出人头地,不能输,不能让人看不起。甚至只有当一个男孩成绩足够好、能力足够强时,大人才放心让他表现得温柔,因为只有这时,他的温柔才不会受到亏待。

社会学家曾研究过美国的一所精英寄宿学校。访谈中,即使学生们知道学校的清洁和服务人员同样努力,却会用运气、个人选择等理由,来解释这些劳动者为什么没有获得同样的机会,从而合理化自身享有的特权。

《年少日记》

在父权逻辑与优绩主义交织的世界里,男子汉气概鼓励男孩证明自己比别人强,而优绩主义则告诉他,强者理应得到更多。于是,一个男孩可能既真诚地认同性别平等,又相信自己凭借成就理应享受特权。性别平等就很容易局限在那些他认为值得尊重的人身上。

他们将无法理解,人格平等的价值在于没有条件。即使别人的地位比自己低、成绩比自己差、资源比自己少,并不意味着他们的人格价值更低,更不意味着自己有权支配那些照顾他、服务他的人。

回到开头提及的康奈尔性侵案中,何以人们会对“如此优秀的男性”涉嫌犯罪感到额外的震惊?这里面正隐藏含着对优绩的迷思:仿佛一个通过层层选拔的高级人才,就应该同时拥有良好的判断、责任感和对他人的尊重。更有甚者,这种对优绩的迷思还可能进一步构成个体被免罪的优势:斯坦福性侵案的量刑中,法官谈及监禁可能对特纳未来发展造成的影响,仅判处其六个月监禁。

综上,培养一个能够实践平等和尊重的男孩,不仅要让他学会不去支配和控制别人,更要让他在成长中理解:任何成就都不能赋予他越过别人边界的资格。这需要包括养育者在内的全体社会共同参与改变:我们要让孩子承担责任,也要让他能够理解、判断和参与;我们要让他尊重别人,也要在他还没有成绩、没有权力、需要依赖我们的时候,认真地尊重他。

*本文整理自看理想节目《爱与痛,从痛苦中松绑的 30 次尝试》第21期,有编辑删减,完整内容可移步“看理想APP”收听。

👦🏻

扫码进入小程序收听节目

音频编辑:香芋

微信内容编辑:铁柱、游目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封面图:《混沌少年时》

商业合作:bd@vistopia.com.cn

投稿或其他事宜:linl@vistopia.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