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深度|济南唯一!从“童心乐园”到“银发家园”,一所幼儿园成功转型养老院带来的启示
极目新闻记者 李淑仪
济南天桥区宝华街街道的一间平房,一阵穿堂风吹过,吹得一面照片墙上的照片簌簌作响,惹人注意。走近一看,这面照片墙左边标注着“童心乐园”,留着不少稚童的天真笑容,右边是“银发家园”,记录的是一张张老人慈祥的面庞。

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内的照片墙(极目新闻记者 李淑仪摄)
张艳推着年过八旬的王奶奶走近照片墙,从“童心乐园”上取下一张照片,笑着说:“王阿姨,你看这是您的孙女可可(化名)。”
数年前,要上小学的可可离开这间平房时,这里还叫“铁程幼儿园”。没想到几年后,她的奶奶住进了这间房子,幼儿园的牌子也换成了“济南市天桥区宝华街街道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
济南铁程幼儿园是一所已经开办了三十余年的民办幼儿园。2025年6月,时任这所幼儿园副园长的张艳送走了这里的最后一批孩子。半年后,张艳又回到这座院子,她拥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养老中心副主任。
根据《中国统计年鉴2026》,2025年,我国老年抚养比首次超过少儿抚养比。相比2024年,2025年幼儿园数量减少了2.14万所。对于这些幼儿园来说,转型成养老院成为一种可能。铁程幼儿园就是其中之一。2025年送走最后一批孩子后,它成了目前济南唯一一家由幼儿园转型而成的综合养老服务中心。
幼儿园给养老院留下了什么?为什么这所幼儿园能够实现从“童心乐园”到“银发家园”的成功转型?

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极目新闻记者 李淑仪摄)
从幼师到护理员
2009年,张艳大学毕业后就入职铁程幼儿园。
十七年的时光里,这座院子见证了她成家、立业。她从一线老师做到副园长,管过全园的教学,给家长开过无数次家长课堂。丈夫是园长帮忙张罗介绍的,自己的孩子在这里度过了四年时光。她提及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早就长进身体里的事:“我的青春可能真的就一直在这个幼儿园里边儿度过。”

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副主任张艳(极目新闻记者 李淑仪摄)
孩子是一年一年少下去的。高峰期,幼儿园容纳了大约300个孩子,但到了2024年,这里只剩下70来个孩子,等来年毕业班一走,又将锐减至30来个。孩子越来越少,员工工资还得付,账面上的收支一天比一天紧。张艳和园长等人坐在办公室里开会,话不用说得太明白,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这个园,办不下去了。
关停的决定下来之后,园长给所有老师开了一次会。想走的,园长帮忙联系其他园所去试岗;想留的,要转型做养老服务,从零开始学。
转型做养老这个想法,并不是园长的突发奇想,“孩子变少的时候,我们就有想过要不要开个老年课堂,孩子在一间教室上课,送孩子来的爷爷奶奶或者周边社区的老人可以在另一间空教室上课。”因此,听到幼儿园决定转型养老院时,张艳并不意外,自己也早已做好了“换个赛道”的决定。

张艳回想起闭园时那天难掩不舍(极目新闻记者 李淑仪摄)
不过,如今想起宣布幼儿园关闭时的情景,张艳仍然难掩不舍的情绪。那天,家长会是她主持的。话说到一半,她退到教室外面哭了一场。家长会结束后,她把自己锁在教室里,把灯关着。有家长进来,什么都没说,抱住她,大家都哭成了一团。留给张艳难受的时间不长,她很快投身到了养老培训工作中,也时常想到:自己很快又可以回到这个院子了。
半年后,张艳走进大门的第一反应是“我终于回家了”。走进屋内,她又不禁感叹“变化好大”:房间的格局不一样了,里面摆放着可以随时移动的床位。走廊的宽度不一样了,新设的适老化扶手和坡道,每一处高度差都重新计算过。开会的办公室不一样了,成了供老人娱乐的麻将房、助浴室、无障碍洗手间……

张艳在养老中心忙碌(极目新闻记者 李淑仪摄)
然而,从幼儿园副园长到养老中心副主任,身份转变并没有那么容易。张艳坦言:“刚开始确实不太适应。”除了学习怎么帮助老人换衣服、上厕所、洗澡,还需要根据老人的表情判断他们的需求,“第一个月面对的东西都是全新的。”
但张艳从来没有想过放弃,理由不止一个:这份工作能按时发工资;自己并不排斥养老行业,并且此前常有照顾父母的经验;她学过与心理学相关的专业知识,有时能读懂老人说不出口的需求。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她早已把这个院子当成了第二个“家”,“我在这儿待了近20年,一草一木都太熟悉了。”
谈及教育孩子与照顾老人最大的不同,她说:“变慢了。”以前,她的语速是快的,脚步也是快的,眼睛要同时盯住几十个跑来跑去的孩子,精神状态需要时刻紧绷。现在她走路慢了,说话也慢了,“老人的生活阅历比我们多,更多的时候我变成了‘倾听者’,与他们交流时需要观察更细致、思考更多,也要求我们有更专业的护理技能。”
从幼儿教师到护理员,难免会遇到社会评价的不同声音。对此,张艳毫不在意:“老人真的很尊敬我们,相处和家人一样,很温暖,也很安稳。”
几个条件同时都具备了
这座院子能顺利变成养老院,与一个深耕养老行业的人有关。

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运营者巩成坤(极目新闻记者 李淑仪摄)
巩成坤是山东惠和仁德康养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从事养老服务行业十余年,在济南运营有20多个社区养老项目,并且早就将目光锁定到“幼儿园转型养老院”的项目上,“幼儿园有天然的优势,区位好,就在家门口,认可度高,周边邻居对它很熟悉。”
选定铁程幼儿园的时候,巩成坤还有三四所备选的幼儿园。最后,他决定将这里作为第一个“幼改老”项目,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资源稀缺性,铁程幼儿园是一个在老城区拥有独立院子的平房,平房接地气,不用加装电梯,节省了成本;院子在寸土寸金的老城区是稀缺品,老人不能总闷在屋里,得有一个能晒太阳、能走两步的地方;二是舒适安全性,平房适合老人无障碍进出,院子可打造多个安全出口,甚至每一扇窗户都可以当安全通道用。他说,这是“梦想当中的一种养老设施”。
当然,迫切的实际需求是关键因素:三角线社区60岁以上老年人占比高达38%。老城区养老设施供给严重不足,周边老人想就近找一个能住的地方,几乎找不到。宝华街街道党工委书记张萌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的说法很朴素:走访的时候老人反映没有就近养老的地方,因为它就是平房的结构,老人们的腿脚不方便,改造成综合养老服务中心非常合适。

幼儿园改造成养老中心时的场景(受访者提供)
硬件方面合适,供需缺口也对上了,但改造过程并没有想象中“顺理成章”。巩成坤最初预估花费150万元,实际花了200多万元。超出的钱不在表面,在地下:上下水管线全部重铺,化粪池重新做,消防管线重新拉,原来的供电容量不够,电缆也要换。幼儿园的空间布局和养老设施几乎“没有重叠的地方”,消防等级、抗震要求、无障碍标准,养老院都比幼儿园高出一截。用他的话说,“跟重做一遍差不多”。
这个项目能走通,还有一个不容易被注意到的条件:土地性质。幼儿园用地性质通常属于教育用地,养老院的用地性质则属于社会福利用地,很多“幼改老”就卡在这一步过不去。铁程幼儿园所在的地块属于商业用地,绕开了这道坎。
目前,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是济南唯一一家由幼儿园成功转型的养老服务中心。之所以成为“唯一”,恰恰因为它“天时地利人和”:2025年,我国老年抚养比首次超过少儿抚养比,养老问题得到社会关注。铁程幼儿园是平房,是商业用地,在一个老龄化率38%而养老供给几乎空白的社区里,碰到了一个早有准备的运营商。几个条件同时具备,事情才成了。
入住率接近百分之百
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于2025年12月投入使用,拥有30多张床位,到2026年6月份入住率就超过了80%。目前,该中心的入住率接近百分之百。留得住人,靠的不是“幼儿园改养老院”这个新鲜名头。

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内(极目新闻记者 李淑仪摄)
首先是价格公道。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属于“民建公助”的普惠项目,街道给了接近40万元的建设和运营补贴,民水民电,税收上也有优惠。每月3000元到6000元的收费,面向的是周边普通家庭。对于老城区拿着退休金过日子的老人来说,这个数字意味着“够得着”。够得着,才谈得上选择。
还有一个原因,是工作人员的专业。谈及当“幼儿园副园长”与“养老中心副主任”的相同之处,张艳定了定神,认真说道:“爱心、耐心、责任心,三个缺一不可。”她熟悉每一个老人的身体情况,喜欢倾听每一个老人的人生故事,知晓每一个老人的情绪波动。除此之外,她还把“孩子越夸越好”的教育理念沿用到了照护老人的陪伴理念上,“老人也是越夸越好,但夸不能只说‘你真棒’,得夸到具体的点子上。”比如,一位老人随手把桌上的垃圾扔进垃圾桶,她会说:“你帮我把垃圾扔到垃圾桶里了,你真厉害。”

95岁的老人在休息区玩拼图(极目新闻记者 李淑仪摄)
午餐前的休憩时分,一位95岁的老人在休息区玩拼图游戏,旁边的工作人员会一边看着,一边将老人专注的模样拍摄下来。“有些家属没有时间天天来,我们会记录下老人的精彩瞬间,发给家属看看。”张艳介绍。
这样的专业感还藏在一处处细节里,比如不让老人使用智能手机,担心老人使用手机多了之后影响外出运动的时间;原来的幼儿厨房升级成了老年食堂,甜口的菜越来越少,软烂和营养成了新的标准;厨房里的工作人员熟知每一个老人的身体状况和营养需求,在开饭前为每一位老人提前打好饭菜。

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最年轻的入住者刘叔(极目新闻记者 李淑仪摄)
62岁的刘先生是养老院最年轻的入住者。他有脑梗后遗症,偏瘫,走路要靠大胯带着腿甩。妻子住院做手术,孩子上班,他一个人在家“连点开水也喝不上”,是自己要求来养老院的。“我生病6年了,之前也待过很多养老院,每一个都待不了半个月,我在这里住了六个月了,他们护理特别专业,也特别有耐心。”刘先生说。
对于老人来说,这家由幼儿园改成的养老院,最大的优点是“近”。
一是距离近。刘先生的家就在附近,坐着轮椅十来分钟就能到,站在家里甚至能看见养老院的院子。但入住的半年时间里,他就中秋节回趟家吃了顿饭。在他眼里,这个院子几乎是年轻时每天都要经过的地方,住在这里和住在家里并无太大差异。相反,对他来说,住进来不是被“送走”,而是从一个没人照应的家,搬到了一个有人管、又离自己家只有十分钟轮椅路程的地方。

张艳和王奶奶(极目新闻记者 李淑仪摄)
二是情感近。王奶奶指着“童心乐园”照片墙上孙女可可的照片说,“这是我的孙女,这里我太熟悉了,我要在这里住到离开人世的那一天。”因为熟悉,所以愿意信任。这种“熟悉感”和“接近感”,是远离社区的大型养老机构无法提供的。
虽然这是巩成坤第一个“幼改老”的养老项目,但他从来没有担心过市场接受度的问题,“我们这种街道级的综合养老服务中心,就像身边的幼儿园、诊所、菜市场一样,老人们不仅没有疏离感,还有一种亲切感。”他介绍,三角线作为社区型养老中心,还提供日间照料服务,“老人可以早上送过来,晚上接回家,就像上幼儿园一样。”

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极目新闻记者 李淑仪摄)
一个平常的午后,王奶奶在院子里跟人聊天,刘先生在走廊里甩着腿练走路,助浴室的门开着,有护理员推着老人进去。
张艳说,以前院子里是孩子的欢声笑语,现在更多的是长者交谈的声音,“但那种感觉还是一样,整个院子还是充满了欢笑声。”
根据教育部公布的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25年全国幼儿园数量相比2024年减少了2.14万所,学前教育在园幼儿减少358.47万人;而另一端,2025年末,60岁及以上人口已超3.2亿。一减一增之间,铁程幼儿园的院子没有空着。滑梯的位置现在停着轮椅,房间里住满了人,食堂里又飘出了饭菜香,又有人在梧桐树下赏秋景了。
记者手记:从“童心乐园”到“银发家园”,人口变局下的破题之道
从“童心乐园”到“银发家园”,铁程幼儿园的转型,让我们看到了一家民营幼儿园谋求“破局”,主动拥抱银发经济的成功样本。
在国内,这个样本并非孤例。在浙江金华、江苏常州等地,也有不少幼儿园纷纷转型为养老院。
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王鹏在接受极目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这种转型完全契合当前人口结构变迁的大趋势,是存量公共资源优化配置的务实选择,其核心价值集中在三个维度。
其一,从社会层面而言,把原本服务“一小”的公共空间,无缝对接“一老”的就近照护需求,大幅降低普惠养老的落地门槛。其二,从经济层面而言,不需要新增大规模土地出让与基建投入,依托原有幼儿园的低楼层建筑、配套厨房、活动场地等基础条件,能够大幅压缩养老设施的建设周期与综合投入,提升存量资产的使用效率。其三,从民生层面而言,“幼改老”保留了空间自带的生活温度,部分幼师可通过转岗培训成为养老服务人员,实现代际服务能力的平滑衔接,同时可以探索出“老幼共托”的全龄友好服务新模式。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幼改老”具有普遍适用性、可以被无限复制呢?王鹏表示,并非所有关停幼儿园都能顺利完成养老转型,其落地存在多重刚性约束,难以实现全域批量复制。比如,转型的条件需要幼儿园处于低楼层、周边老年人口占比高等。同时,教育用地性质调整、跨部门联合消防验收、布点规划变更等环节流程复杂,大量配套幼儿园受公共教育资源管控要求的影响,不能擅自变更使用用途。他还指出,改造实际投入普遍远超初始预估,同时需要配套专业医养护理能力、稳定的普惠补贴政策,仅靠简单空间翻新无法支撑长期运营,多数市场化项目难以独立实现盈亏平衡。
实际上,对于幼儿园而言,也并非只有“转型养老院”这一条路可以走。长者食堂、综合性社区服务综合体、长租公寓、文创空间等,都是幼儿园转型的可选项。例如,常州钟楼区荷花池街道将闲置的西新桥幼儿园改造成“综合为民服务中心”,同时容纳老年多功能活动室、幼儿亲子活动室,还为社区残疾人提供日间照料和康复服务,把一座园所变成了多龄段居民共用的空间;淄博一所幼儿园在2025年停办后,没有大拆大建,老园大门原样保留,40多年树龄的梧桐树修枝保护,老美术室改成陶艺琉璃工坊,活动室变成轻食社交空间,计划引入约27家主理人品牌,形成“日间文创体验+夜间休闲消费”的矩阵。
无论是转型养老院,还是变身文创空间,人口变局之下,幼儿园主动谋求转型破题的积极探索,都是顺应时代发展的应有之义。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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