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经楼:一座古建与科举千年回响

唱经楼:一座古建与科举千年回响

报纸版面

明初古建唱经楼

登临春秋楼二楼 俯瞰唱经楼前院

唱经楼院落一侧

一座飞檐翘角的明代古楼悄然伫立在繁华的太原鼓楼街中段,这便是全国为数不多的科举唱榜礼制建筑遗存:唱经楼。古楼以“工”字形院落格局封存了明清山西科举数百年往事,如今依托其而建的太原科举文化博物馆,以“唱经楼里话科举”为主题,将绵延1300余年的中国科举文化徐徐铺展。

从礼制遗存到太原府城科举文化坐标

唱经楼始建于明初。彼时大明天下初定,科举制度重回正轨,山西作为中原文化重镇,太原作为布政使司驻地,专为唱榜礼制而建的唱经楼,便在老城中心落地生根。明正德年间它迎来首次重修,明万历三十七年,山西左布政使刘鲁主持扩建,将其升格为礼制完备的官式建筑。清康熙三十五年,唱经楼旁增建春秋楼,清道光八年又修缮了连通主楼与正殿的通廊。历经数百年的陆续营建,最终形成了唱经楼、通廊、正殿、春秋楼浑然一体的“工”字形院落。清末科举废除之后,这座古楼一度荒废,直到2003年太原市政府启动全面修缮工程,在古建专家冯冬青主持修复下,才复显风华,2013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座隐于市井的明代遗珍,亦成为展示中国科举文化的专题博物馆。

初见“唱经楼”的名字,以为它和佛道诵经相关,实则这个名字里藏着明清科举最隆重的仪式。每三年一次的山西乡试发榜前,在唱经楼上由书吏宣唱考生名次及籍贯住址,唱毕写正榜,榜由第六名写起,写完末一名,再题写前五名,由第五倒写至第一,称为“五经魁首”。“五经魁首”即明代科举五经试士中,与《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相对应的每经所取的第一名。“五经魁首”写完,再写副榜。全榜写毕,书吏重登唱经楼,高唱前五名“五经魁首”的姓名并表示祝贺,唱经楼因此得名。经唱经楼唱名,名登正榜之列的秀才便被擢升为举人。

唱榜仪式结束的第二天,官方才会张挂正式金榜,前五名倒书于榜单末尾,以示对“五经魁首”的格外尊崇。如今楼旁的五魁巷、靴巷,都是这段科举历史留下的鲜活地名印记。

从山西贡院到唱经楼的听榜之路

唱经楼不是一座孤立的古建,它和海子边的皇华馆、山西贡院旧址、文瀛湖以及山西巡抚衙门等共同构成了明清科举考试的“线路图”。乡试时,皇帝亲自派主考和副考前来监考,他们所住的地方就是皇华馆,取《诗经·小雅》“皇皇者华”之意。

明万历《太原府志》载,明正统十年,山西贡院选址文瀛湖南畔,这里“面城背水,地势崇高”,占据老城东南角“紫气东来”的方位,是全省士子心之所向的“鱼跃龙门”之地。如今的明清山西贡院旧址地标碑立在山西饭店门口。

山西贡院建成之初便规制宏大,三门四柱的石牌坊雄踞贡院正门前方,门额高悬“开天文运”四个大字,院内明远楼矗立,东西号舍(考棚)从明代的4000余间,一路扩充至清道光年间的8000多间。狭小的号舍单檐下三面砖墙围合,考生考、吃、住全在其中,古人将其喻为“蜂巢”,承载着一代代寒窗苦读的士子改变命运的全部期望。贡院的创建带动了整片区域的文脉生长,原本名为“海子堰”的湖泊,因士子们闲暇时在此吟诗作赋,被更名为“文瀛湖”,后来入选太原八景之“巽水烟波”。

从贡院到唱经楼,在楼阁下屏息等待自己的名字从二层传来,是无数书生人生中最漫长也最忐忑的守候,唱经楼见证了数百年间三晋士子寒窗苦读后命运的起落。

北方官式楼阁里的礼制与巧思

作为明代官式楼阁建筑的精品遗存,唱经楼的建筑美学在小巧中见精致,于简约中藏礼制,整座建筑没有繁复的堆砌,却处处透着独有的匠心。

主楼坐北朝南,临街而建,为两层方形木构,十字歇山顶,顶部覆盖绿色琉璃瓦,色泽温润明艳。一层为五魁厅,面阔、进深各三间,南向明间设卷棚抱厦;二层为唱经阁,面阔、进深各一间,重檐设平座,檐下柱头施五踩双翘斗拱,各柱间设四抹隔扇,窗心为步步锦图案。

通廊位于唱经楼和正殿之间,面阔三间,进深一间,单檐卷棚顶,构造简约,是唱经楼和正殿之间的通行过道。

通廊尽头的正殿面阔三间,进深两间,单檐悬山顶,不设斗拱。虽经清代重修,主体结构仍保留着鲜明的明代风格,蓝色琉璃瓦剪边的正脊上,设有寓意“太平有象”的狮象驮宝瓶,每一处细节都暗含着古人对文运昌盛的美好祈愿。正殿是府县官员在唱榜前后进行祭祀的场所,内塑有三座泥质塑像,居中是掌管士人功名禄位的文昌帝君,孔子居‌右侧,关公居‌左侧。墙壁两侧绘有“孔子杏坛讲学图”和“关圣帝君朝拜图”。

春秋楼位于正殿东侧,于清康熙三十五年增建,为二层楼阁式单檐硬山顶前廊式建筑,一层三清殿为砖砌的三间窑洞,供奉的三尊塑像分别是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也称“三清”。二层为木构,面阔三间,进深二间。现陈列“金榜题名誉并州——唱经楼科举文化展”,分为又见“山西乡试”和追溯“科举记忆”两个单元,以太原科举文化建筑为基础,采用文字、图片和实物形式,展示太原科举历程及并州才子风貌。

从世卿世禄到千年科举阶梯

唱经楼的院内,“唱经楼里话科举”陈列展沿东、北、西三面环墙陈展,以千年科举阶梯为脉络,从夏商周的世官制讲起,图文并茂系统完整地呈现了中国选官制度的演进历程。

春秋战国之前,贵族子弟无须经过选拔便可承袭父职的世卿世禄制度,一定程度上导致了官学衰落,“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的局面由此出现。秦汉之后,察举制取代世袭制,自下而上推选人才的制度拉开帷幕。汉高祖刘邦首下求贤诏,开察举制的先河;魏文帝曹丕推行九品中正制;隋文帝把选拔官吏的权力收归中央,不问门第,实行分科举人;隋炀帝大业三年创立进士科,科举制度正式诞生。唐袭隋制,唐太宗、武则天、唐玄宗将其完善,殿试、武举也应运而生。宋代科举进一步改革,确立了州试、省试、殿试三级考试制度,宰相多出身进士,因此进士科又被称为“宰相科”。元代科举进入中落期,近五十年间仅举行七次进士考试,考试内容以《四书》为主。到了明清两代,科举制度走向鼎盛,方法之严密远超历代,八股取士成为特征。1905年9月2日,清廷发布“上谕”,宣布所有乡试、会试一律停止,延续1300余年的科举制度就此终结。

千余年来,科举以考试成绩作为录取标准,打破了权贵势力对选官的垄断,为社会中下阶层的读书人提供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相对均等的机会,其制度日臻完善,欧阳修称其“最号至公”,在后世也赢得了“至公之制”的美誉。

三晋才俊的命运转折与文脉回响

近六百年间,从山西贡院走出的栋梁之材数不胜数,他们的名字和唱经楼的唱榜声紧紧绑定在一起,正可谓“此楼唱经日,金榜题名时”。被康熙誉为“天下第一廉吏”的于成龙,当年便是在唱经楼前得中副榜贡生,由此进入国子监读书,最终踏上仕途,成为清初的一代封疆大吏。

展览还陈列着武举制度的相关史料,从唐代武则天始创武举,到郭子仪由武举出身成为一代名将,再到明清两代武科和文科并行,童试、乡试、会试、殿试四级考试完整配套,清晰呈现武状元、武进士、武举人的称谓体系。马射、步射、舞刀、举石的考试场景,让人们看到科举制度并非只有笔墨文章,同样也藏着尚武崇文的另一面。

1905年,科举制度正式废止,山西贡院和唱经楼一同告别了原有的功能,但延续数百年的文脉却并未中断。贡院旧址上先后办起山西公立中学堂、山西省立第一中学校,成为近代山西首屈一指的教育殿堂,高君宇、贺昌、彭真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从这里走上革命道路,千载文脉在风云激荡的年代里焕发出全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