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头深一度】丹噶尔的风,吹过太平洋——这就是民间友好最动人的模样

11 月 11 日,美国密苏里州春田市。95 岁的柏大卫坐在家中屏幕前,通过云端见面会,再一次 回到青海湟源。屏幕这头,湟源县人民医院原院长王世康、现任院长黄炯,还有丹噶尔古城的工作人员齐齐露面。
他开口是地道的湟源土话,说 “闹(我)想念大家”,又像个惦记零嘴的孩子,问起山里的 “酸啾啾”,盼着能寄点果汁过来。一句家常话,牵出一段跨越近百年的山海情缘。
国之交在于民相亲,民相亲在于心相通。

柏大卫在青海湟源生活了 17 年,此后半生为这片土地捐设备、筹助学、送英语教师出国培训;湟源则把这位美国人写进了城史、刻进了院史,也揉进了巷口代代传唱的童谣里。这个故事的分量,在于它是一份可触摸、可查证、可回望的民间交往样本 —— 一座西部高原小城,用具体的人、具体的物、具体的日期,把一段跨国情谊做成了跨越大洋、绵延近百年的鲜活叙事。
1932 年,一岁多的柏大卫随父母来到湟源。父亲柏立美早于 1921 年便扎根丹噶尔古城,在城南修起中西合璧的二层砖木小楼,开起医馆悬壶济世,穷人看病分文不取,战乱年月还敞开家门庇护过近 800 名逃难乡亲。柏大卫的童年就在这座古城里铺开:在家说英语,出门便是一口湟源方言;父母听不懂本地话,他便当起了街坊与家人的翻译;跟着伙伴钻黑刺林摘 “酸啾啾”,跳到湟水河里 “打搅洗”,金发碧眼的少年,成了丹噶尔街巷里人人眼熟的 “洋娃”。
18 岁那年,他随家人离开故土,这一走就是 38 年。在美国的日子里,他怕乡音褪了色,常对着镜子练习湟源话,录下自己的发音反复听。1987 年秋天,柏大卫终于重返湟源,一下车便指着城东南的山峦脱口而出:“那是大峨博山吧?闹(我)是湟源的娃,回老家看看来了。” 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 这个高鼻梁的外国人,嘴里说的,是地地道道的湟源乡音。
国籍写在护照上,乡愁长在骨血里。
一个人把哪里认作故乡,从来不靠一纸证明,靠的是一整套身体记忆:山的轮廓、街的名字、食物的滋味,还有谁家爱在家门口晒馍馍的烟火日常。
器物:一台鞠躬托付的 CT 机,住进院史馆
1997 年,得知湟源县人民医院没有 CT 设备,不少重症患者要颠簸三四个小时赶往西宁诊治,柏大卫急在了心上。他找到海外基金会反复申请,一句 “湟源是我的第一故乡,这里的百姓急需这台设备救命”,最终打动对方,将原本计划捐往其他国家的 CT 机转赠湟源。

从手续审批到设备运输,前后整整三年,柏大卫三度往返中美全程跟进。设备运抵时,县医院一时凑不齐入关税费,他又多方筹措把钱补齐。2000 年 7 月的捐赠仪式上,柏大卫对着这台崭新的日本进口 CT 机深深鞠了一躬:“你要为我们家乡人民好好服务,我拜托你了。”
上世纪 90 年代末,一台 CT 机对西部县级医院意味着什么,湟源的医护与百姓心里最清楚。凭着这台设备,县医院完成了建院以来首例脑外科手术,许多原本要转往西宁的急重症患者,在家门口就得到了救治。这台机器整整服役 15 年,到年限退役那天,被全院职工郑重搬进了院史展馆。与它一同陈列的,还有柏大卫三十多年间陆续捐赠的 31 件医疗设备档案、总价值超 600 万元的捐赠记录,以及一摞泛黄发脆的越洋书信。

书信里藏着两个男人几十年的交情。起初落款是 “王院长”“大卫先生”,字里行间谈的是设备参数、报关手续、诊疗成效;一次次返乡、一封封通信磨下来,称呼渐渐变成了 “老兄”“老弟”,信末也多了 “保重身体”“盼你回来” 的家常。现任院长黄炯说,大卫先生带来的从来不是几台冰冷的设备,而是一种精神力量 —— 一台机器带进县城的,是诊疗资质的突破,是一代医生的眼界,更是 “百姓至上” 的医者初心。
如今,县医院的年轻人入职,第一课便是走进院史馆,站在这台退役 CT 机前,听那段跨越太平洋的往事。机器不再运转,可它承载的善意,始终在高原小城运转不息。
声音:一首童谣,唱了近百年
“美国洋人大鼻子,好吃中国的酿皮子。又调辣子又调醋,辣子抹了一鼻子……”

这首湟源童谣,唱的就是幼年的柏大卫。
上世纪 30 年代,金发碧眼的他在丹噶尔古城的街巷里跑跳,街坊们疼这个邻家男孩,把他编进了顺口溜里。童谣没有曲谱、没有文字记载,就靠着口口相传,一唱就是近百年。
早些年县医院还没有电子屏,听说柏大卫要回来,职工们就找块黑板,用粉笔工工整整写上欢迎的话。消息传开,老街坊们自发站到医院门口等他。黑板上的字写了擦,擦了再写,一年又一年,迎他回来,又送他离开。
如今在密苏里州的家中,柏大卫的卧室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的就是这首童谣。每天清晨睁眼,他最先看见的,就是这几行带着乡音的汉字。
档案记的是事,歌谣记的是人。档案可以封存进展柜,歌谣却会长出脚,跟着一代代孩子跑进巷子里,不用拨款,不用立项,就凭着人心的温度,一直传下去。
影像:一本《印迹》,让古城 “修旧如旧”
丹噶尔古城曾是茶马古道上声名远扬的 “环海商都”,驼铃声昼夜不息,商行字号林立。柏立美扎根这里的二十多年间,用相机拍下了近 400 张黑白照片:中山大街上的驼队、正月十五的高台社火、北极山的朝山会、河滩里嬉戏的孩童、街边的酿皮小摊……20 世纪中期湟源的山川街市、服饰风物、民生百态,全都定格在了底片上。

柏大卫把这些照片逐张整理、修复,无偿捐给了湟源县。2016 年,他专程返乡,见证了收录父亲影像的画册《印迹》正式发行。
这批老照片很快派上了大用场。丹噶尔古城开展保护性修复,核心原则是 “修旧如旧”,可许多老建筑的原貌早已无据可考。正是靠着柏立美留下的影像,工匠们精准还原出了百年前屋檐的弧度、门板的色泽、街巷的格局。其中 1942 年拍摄的丹噶尔古城全景照,更是迄今为止留存的唯一一张老城远景全貌,被收录进了《湟源县志》。
跨洋连线那天,古城工作人员隔着屏幕把修复的近况讲给柏大卫听,老人听得格外专注。镜头里的丹噶尔,街巷还是他童年记忆里的模样;而他和父亲留下的光影,成了这座古城最珍贵的 “时光图纸”。如今古城印迹展馆里,柏立美父子的照片与史料常年陈列;柏大卫旧居里的木格窗、老柜橱,依然保留着当年的形制。风从巷口吹过,仿佛还能听见少年奔跑的脚步声。
人心:北山坡的海棠,与 “自家人” 的名分
湟源城北的北山坡上,一棵北美海棠迎风而立。树下,安葬着柏大卫的母亲、兄长与妹妹柏美安。更早长眠于此的,还有柏立美的第一任妻子与长子 —— 他们把生命的终点,留在了这片高原土地。
上世纪 90 年代,乡亲们得知墓地年久失修,自发凑钱出力,将柏家亲人的墓迁到了朝阳避风的北山坡,重新刻立墓碑、架设围栏。县医院的职工们特意从大洋彼岸移来北美海棠树苗,栽在了墓旁。2016 年,柏大卫遵照妹妹柏美安的遗愿,将她的骨灰送回湟源归葬 —— 她生在这座城,最终也回到了这座城。
捐墓碑的当地石材企业主霍生云说得直白:“在我心里,柏大卫就是湟源的老人,他家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这样的牵挂,散在湟源的角角落落。万安街社区居民田菊英剪了一幅红色人像剪纸,挂在柏大卫旧居的墙上。当年初次见面,柏大卫见她面色发黄,反复叮嘱她身体不适要赶紧就医;两年后重逢,他一眼就看出她术后气色好转,打心底里替她高兴。在田菊英心里,柏大卫就是 “远方的阿哥”。听说老人喜欢湟源根雕笔筒,雕刻师傅坚决不肯收钱;县医院的木工师傅索性自己上山找树根,亲手雕了一只送给他。
密苏里州那间客厅的正墙上,挂着湟源皮绣与 “大爱无疆” 的书法,华人邻居常端来饺子,用中国味道替他解乡愁。王世康寄去的一袋炒面,老人在家里存了整整 15 年,舍不得吃。
官方的记认同样郑重。1998 年,柏大卫被授予 “湟源县荣誉公民”;2003 年,获评 “青海省荣誉公民”;2013 年,他以高票当选首届 “最美湟源人”,是首位获此称号的外籍人士。

制度给的是名分,街坊给的是位置。名分落在文件上,位置长在人心里;两样凑齐了,一个 “外人”,就真成了 “自家人”。
结语:山海虽远,人心相通
湟源的院史馆,有柏大卫的故事,这里有一摞旧书信,一批老照片,一棵海棠树。
这里没有宏大叙事,这里有:一句 “有没有酸啾啾” 的惦记、一台被鞠躬托付的 CT 机、一块写了又擦的黑板,这些内容最难被时光抹掉。民间交往的颗粒度越细,越经得起反复打量。这里的中国故事很具体:设备在哪,信在哪,树在哪,人在哪。柏大卫的故事里,这几样答案清清楚楚,全都实实在在地落在湟源的土地上。一位 95 岁的美国老人用湟源话惦记一口山野小果,比许多精心编排的对外传播作品有非常朴素的穿透力。
同样朴素的是湟源人民,他们把这段情缘固定在了几个可寻访、可触摸的地点 —— 县人民医院院史展馆、丹噶尔古城印迹展馆、万安街旧居、城北北山坡。每当人们走到这些地方,柏大卫的故事就能被寻访、被带走,也能被一代代人接着讲下去。
如今,北山坡的北美海棠年年抽枝开花,丹噶尔的童谣还在巷子里传唱,院史馆里的 CT 机静静伫立,迎接着一批又一批年轻的医护人员。九十多年前,街坊把一个金发男孩编进了歌谣;九十多年后,这座高原小城用最朴素的方式,把一位异国游子的深情,留在了这座中国高原古城的土地上。
丹噶尔的风,吹过日月山,吹过太平洋,吹了近百年,还会一直吹下去。这就是民间友好最动人的模样 —— 你把我当故乡,我把你当家人;山海虽远,人心相通。
源头新闻客户端记者 樊奕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