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大名窑汝为魁——汝瓷的前世今生及艺术精神特质探析

五大名窑汝为魁——汝瓷的前世今生及艺术精神特质探析

在中国数千年陶瓷文明的历史长河中,宋代无疑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宋人以瓷载道,将哲学思想、文人意趣、时代审美尽凝于一器之中,造就了光耀千古的五大名窑——汝、官、哥、钧、定。而五大名窑中,以汝为魁,已成为陶瓷界、收藏界、文史学界千百年来的共识。

南宋文人叶寘在《坦斋笔衡》中留下文字:“本朝以定州白磁器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窑器,故河北唐、邓、耀州悉有之,汝窑为魁。”这段关于汝瓷的最早文字记载,奠定了汝窑至高无上的历史地位。时至今日,“纵有家财万贯,不及汝瓷一片”依旧广为流传。这句话背后,不仅仅是器物稀缺带来的经济价值,更是近千年来人们对于汝瓷美学成就发自内心的尊崇与向往。这是因为,汝瓷已不是简单意义上的一件瓷器,而是北宋晚期皇家意志、文人审美与顶尖制瓷工艺的时代结晶,是宋瓷美学的最高范本,它以一抹独步天下的天青色横空出世,温润含蓄,朴素内敛,将中国人“尚玉、守静、贵淡”的精神追求具象化,最终成就了中国青瓷史上一个空前绝后的传奇。

一、五大名窑诞生的历史土壤

中国陶瓷的故乡在中原。在河南裴李岗文化遗址中,发现了距今约8000年的陶器,这是目前发现的中国最早的一批陶器。在距今约3600年的郑州商城遗址中出土的青釉瓷罐,是目前发现的中国最早的原始瓷器。隋唐时,河南宝丰汝官窑诸窑烧制的青瓷、白瓷、杂花瓷等一度风靡天下,巩义诸窑烧制的唐三彩也在中国陶瓷艺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公元960年,赵匡胤陈桥兵变,从后周8岁的小皇帝手中夺取政权建立大宋,结束了唐末五代长久的战乱纷争。北宋立国后,推行崇文抑武的国策,社会风气崇文尚雅,文官集团地位空前提高,文人审美自上而下深刻影响了整个国家的艺术和审美走向。

不同于唐代热烈奔放、华丽饱满的时代气质,宋代的整体美学追求归于平淡、含蓄、内敛。宋人不刻意追求浓艳繁复的外表,更加偏爱清雅自然、意蕴悠长的美感。这种审美意识投射到瓷器制造行业,便催生了和唐代彩瓷截然不同的青瓷高峰。当时的五大名窑是后世根据宋代宫廷御用瓷器发展脉络而总结出来的顶级窑口,它们各有绝技,各具风骨——定窑以白瓷洁白莹润、素雅干净见长,钧窑以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独具,官窑以釉色厚重、器型庄严著称,哥窑以金丝铁线的奇特开片闻名,而汝窑则以温润沉静的天青色稳稳位居诸窑之首。当然,五大名窑并不是同一时间并行烧造、齐头并进的。其中,定窑崛起最早,在北宋早期曾长期为皇宫供应白瓷。但定窑瓷器因口沿无釉而“有芒”,即器物边缘粗糙容易划手,于是朝廷放弃定窑转而命汝州烧制御瓷,汝官窑由此应运而生。

汝官窑所在的窑口是古汝州,即今天河南省平顶山市宝丰县、汝州市一带,此地古称汝州,窑口也因此而得名。1987年10月首次考古发掘的宝丰县清凉寺窑址证实,北宋晚期清凉寺一带设立了专门烧制皇家御用瓷器的窑场,也就是后世所说的汝官窑。在此之前,古汝州本地早已遍布民间窑场,烧制普通民用青瓷。接到皇家烧造任务后,窑场不计工本,集中了整个区域最好的原料、最顶尖的工匠,将所有资源都向御瓷倾斜,而且一件成品但凡稍有瑕疵便当场打碎掩埋,绝不允许流入民间。严苛的品控标准,不计成本的投入,是汝瓷能够登顶的基础保障。

到北宋末年,宋徽宗的个人审美偏好成为汝窑诞生至关重要的推手。作为中国历史上治国失败但艺术修养极高的一位帝王,宋徽宗痴迷于道教,崇尚自然清淡的色彩,他向往雨后初晴、乌云散去、天空露出那一抹干净柔和的淡青色。因此民间流传他做梦梦到的瓷器是“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也许这正是后人对于汝官窑釉色最形象的注解。

需要厘清的是,这句话最早是后周皇帝柴荣对于柴窑御批的颜色要求。柴荣是五代时后周的第二位皇帝,即周世宗。柴荣继位前,后周太祖皇帝郭威憎恶奢华,注重节俭,为了表达不使黎民受困的愿望与决心,他将宫中所有珠玉珍宝、金银器具等奢华之物全部砸毁,并严令“凡珍华之物,不得入宫”。柴荣继位后沿用郭威做法,但时间一长,皇室的日常生活用具、典章礼器及陈设用品供给都面临困难。柴荣早年生活在民间,以贩茶运瓷为生,熟悉制瓷行业。他鉴于瓷器原料易得且成本低廉,决定用瓷器代替原来宫廷所用的相应生活用具。为此,他在朝廷专设御窑烧造瓷器。在这种背景下,柴窑就走进了后周宫廷。由于周世宗的直接关注和要求,柴窑对瓷器的烧造精益求精,最后创烧出了“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滋润细媚有细纹”的柴窑瓷器,并成为诸大名窑之首。然而柴荣在位仅6年,正当他励精图治,致力于统一大业时突然病逝。柴荣去世后,后周很快改朝换代,柴窑也随之停烧,其烧造时长总共只有五六年时间。据文献资料记载,柴窑在河南郑州,但窑址至今尚未找到、实物也难以觅见。按照柴窑瓷器的典型特征,汝官窑在宋代把这一帝王的青色梦想实实在在地烧了出来。可以说,汝官窑的出现,承接了柴窑未曾完成的青瓷理想,开启了宋代御瓷全新的时代。

二、汝官窑短暂而辉煌的一生

汝官窑如同柴窑一般,也只有一个十分短暂却光芒万丈的烧造历程。学术界普遍认定,汝官窑专门为宫廷烧制御用瓷器的时间大约只有20年,起始大致在宋哲宗元祐年间,终结于靖康之变的北宋亡国,也就是公元1086年至1106年前后。

短短20年左右时间,放在漫长的制瓷历史中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就是这短短的20年,汝窑工匠们却创造了一座后人难以逾越的青瓷高峰。然而正当汝瓷烧制鼎盛之时,靖康之乱爆发,金兵攻破北宋都城开封,大宋王朝轰然崩塌。战火迅速蔓延至汝州地区,窑场被迫停烧,工匠四散逃亡,曾经炉火熊熊的汝官窑一夜之间窑冷烟消,就此退出了历史舞台。正是因为烧造周期很短,汝瓷成品数量十分有限,再加上战乱损毁、岁月侵蚀等,传世汝瓷变得万分珍贵。早在南宋时期,就已经出现“汝窑近尤难得”的局面,南宋皇室想要收藏一件汝窑器物都极为困难。时至今日,经过文博界反复统计确认,全世界有据可查、流传有序的汝官窑完整传世器物,总量不足百件。这些稀世珍宝分散在世界各大博物馆当中,其中北京故宫博物院、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数量最多,余下的分别藏于上海博物馆、大英博物馆和日本、美国等地的公立馆藏与少数私人藏家手中,每一件器物都拥有清晰完整的传承记录,件件堪称国宝重器。

20世纪80年代宝丰清凉寺遗址的考古发掘,解开了长期以来困扰学界的一个重大谜题,找到了埋藏地下近千年的汝官窑窑址。窑场中出土了典型的御用汝瓷10余件,以及大量汝瓷残片、窑具、烧造遗迹,无数带有细微瑕疵、被人为砸碎掩埋的汝瓷碎片,直观印证了当年皇家窑场严苛的管理制度——不合格的瓷器绝不允许流出窑厂,就地打碎填埋。也正是这种近乎苛刻的标准,保证了传世汝瓷极高的品质水准。经研究认为,当时的汝窑分为民汝与官汝,二者需要严格区分。在汝官窑设立之前,汝州民间窑口一直在生产普通青瓷;官窑停烧以后,金元时期当地民间窑厂依旧烧制青瓷,也就是俗称的民汝。民汝瓷器胎体厚重,釉色浑浊,工艺粗糙,用料普通,和用料考究、釉色温润的汝官窑在品质上有着天壤之别,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三、汝窑独一无二的工艺密码

汝官窑当时之所以能够冠绝五大名窑,首要原因是那一抹独一无二、不可复刻的天青色釉。这种釉色不是纯粹的蓝色,也不是普通的绿色,而是青中微微泛蓝,蓝中暗含淡青,色调柔和内敛,不艳、不亮、不刺眼。当光线强弱发生变化时,釉色也会随之流转改变。强光之下青色微微透亮,光线幽暗处又显得深沉温润,如同雨后刚刚放晴的天空,干净通透,自带一种宁静空灵的氛围感,人称天青如玉,这也是汝官窑最为经典的地方。为了达到如玉一般温润的质感,北宋汝窑的工匠做出了一项极具突破性的尝试,他们用玛瑙入釉,把天然玛瑙矿石研磨成粉末,添加进釉料配方当中。玛瑙的主要成分为二氧化硅,加入釉水之后,可以改变釉料的分子结构,使得烧成之后釉面光泽柔和,呈现出油脂一般含蓄的哑光,而不是刺眼的玻璃亮光,摸上去细腻顺滑,温润如古玉,实现了宋人长久以来“以瓷拟玉”的追求。

除了釉色,汝官窑标志性的开片,也是其重要的识别特征。很多人听过“蝉翼纹”的说法,而古籍当中最早记载汝窑开片,称之为蟹爪纹。所谓开片,就是烧制冷却过程当中,瓷胎与釉面热胀冷缩系数不一样,釉层发生开裂自然形成的纹路。汝窑开片纹路细密、曲折分叉,如同河蟹爬过留下的爪印,细碎自然,疏密错落,但非人为刻意刻画装饰。按说开片原本属于烧制当中的工艺缺陷,但宋人发现这种自然开裂的纹路别有韵味后,就顺其自然保留了下来,将缺陷升华为独特的美学。不同于哥窑对比强烈、黑白分明的金丝铁线,汝窑的开片浅淡含蓄,若隐若现,藏在温润的天青釉之下,低调而不张扬,恰到好处地增添了器物的层次感。

汝官窑的另外一项标志性工艺是裹足支烧。绝大多数瓷器烧制的时候,器物底部直接放置在窑板上,底部圈足位置无釉。汝官窑反其道而行,瓷器通体满釉,器物底部用细小的支钉支撑起来悬空烧制。成品之后,器底只留下几个细小的芝麻状支钉痕迹,支钉痕细小规整,胎色微微泛黄,是鉴定汝官窑非常关键的特征。满釉包裹全器,让整件器物浑然一体,从器口到底足,处处莹润如玉,视觉效果流畅统一,十分完美。

在胎体上,汝官窑的胎土淘洗精细,胎质坚致,胎色呈香灰色,俗称“香灰胎”,胎体厚薄适中,不会显得厚重笨拙。在施釉上,汝官窑的薄胎厚釉是一大特点,其釉层饱满丰厚,层层叠叠覆盖在胎体之上,造就饱满莹润的釉面观感。在器物造型上,汝官窑走的是极简路线,它摒弃繁复花哨的雕刻、印花装饰,绝大多数器物光素无纹,几乎不施加多余纹饰,仅仅依靠釉色本身的美感打动观者。少量器物仅仅简单装饰一两道弦纹,线条干净利落。传世汝官窑的器型大多尺寸小巧,以洗、盘、盏托、瓶、尊为主,器型端庄规整、线条柔和圆顺,简约而不失大气,完全契合宋代文人清淡朴素的审美取向。

总的来说,汝官窑香灰胎、玛瑙配釉、天青釉色、蟹爪纹开片、裹足支烧、芝麻钉痕、光素少纹饰,一套完整、严谨、成熟的工艺体系,共同造就了独一无二的北宋汝官窑。

四、汝窑何当五魁之首

在五大名窑中,每一座窑口都拥有属于自己不可替代的闪光点,也可以说都身怀绝技。

定窑,在五大名窑当中最早承担贡瓷任务,其窑址位于今天河北曲阳县。定窑主打白瓷,胎质洁白,擅长刻花、印花,纹饰繁复精美。但其最大的短板是器物口沿无釉的“芒口”,最终在皇家御窑体系中为汝窑所替代。虽然定窑民间基础雄厚,产量巨大,市场化程度很高,工艺也比较精湛,但是整体气质上偏向世俗热闹,和北宋晚期皇室追求空灵淡远的青瓷审美要求不同。

官窑,分为北宋汴京官窑、南宋修内司官窑两种。北宋汴京官窑窑口在河南开封,是朝廷直接出资、派员管理的官方窑场,其诞生时间晚于汝官窑。汴京官窑釉色偏厚重,粉青为主,开片纹路粗犷深沉,器型庄重肃穆,注重规制,政治属性更强。它是汝官窑停烧之后,皇室重新建立起来的御用青瓷体系,在很多工艺理念上都受到汝官窑的影响,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汝官窑在宋代宫廷青瓷中的一个影子。

钧窑,窑址位于今天河南省禹州市,其核心魅力在于窑变。钧窑打破青瓷非青即绿的固有格局,创造性地烧造出玫瑰紫、海棠红,红蓝紫等各色交融的瓷器,每一件成品窑变效果都独一无二,绚烂瑰丽,充满变化。同时,钧窑代表的是宋瓷当中奔放热烈的一面,它的美是外放的、浓烈的,与汝窑选择向内收敛、以静取胜不同,二者的审美路线有别。

哥窑,以金丝铁线闻名天下,黑粗裂纹搭配细密的黄褐色纹路,把开片残缺美学发挥到极致。但哥窑至今仍然存在诸多学术谜团,窑址尚未完全确定,研究者多认为在浙江省。它依靠独特的缺陷美学自成一派,以奇趣著称,个性极强。对比汝窑浑然天成、含蓄温润的整体气质,哥窑的艺术风格突出体现在具有视觉冲击力上。

从以上分析可知,定窑明净,官窑庄重,钧窑绚烂,哥窑奇巧,汝窑则是中正平和。如果从皇家地位、审美高度、工艺成就、后世影响力等几个维度看,只有汝窑最能代表宋代文人审美的最高理想,它不靠绚丽的颜色、复杂的纹饰、夸张的开片博取眼球,而是凭借釉色本身沉静温润的力量直击人心,因此能高居魁首。尤其是汝官窑作为历史上第一个专门烧制宫廷御用青瓷的窑场,是宋代御瓷制度的先行者。其不计成本、残器砸碎、禁止民用等严苛的官窑制度,最早在汝官窑成型,后来被汴京官窑、南宋官窑所继承沿用,汝官窑开创了宋代御窑青瓷标准,后来诸多官窑的烧制都在不同程度上借鉴这一审美方向与技术经验。再者,历史上官窑、钧窑、定窑烧造时间长,存世器物数量相对较多,而汝官窑仅仅烧造20年左右便因战乱戛然而止,存世完整器物寥寥无几,这种极致稀缺性也大大抬高了汝窑在后世人们心中的地位。当然,“汝窑为魁”并不否定其他四大名窑的艺术成就,它们之间不是简单的高低碾压,而是分工不同、美学路线不同,只是汝窑最能够代表宋代青瓷理想、最能够体现宋代士大夫的精神内核。

五、汝窑背后的宋代精神内核

一件顶级的古瓷,其承载的远远不只是高超的手艺,更是一个时代深层的文化精神。汝窑之所以能够成为五大名窑之首,最根本的原因,是它完美承载了宋代主流的哲学与美学追求。宋代士大夫阶层推崇理学思想,讲究格物致知,追求向内探求本心,崇尚宁静、淡泊、克制、简约。在宋人看来,真正高级的美,不是浓妆艳抹,而是洗尽铅华之后自然本真的样貌。华丽繁复的装饰会遮蔽器物本身的气质,大道至简,返璞归真,才是最高境界。汝窑光素无纹,不依靠花哨纹饰,完全依靠釉色本身取胜,正是这种思想最直观的物质载体。

中国自古便有崇玉文化,古人认为玉有五德,君子比德于玉。玉石温润内敛,光华不外露,象征着君子谦和低调、温润自持的品格。但是天然美玉产量稀少,价格高昂,寻常人很难拥有。于是制瓷工匠们便萌生了“以瓷代玉”的想法,希望烧造出质感如同美玉一般的瓷器。汝窑玛瑙入釉、厚釉温润,把青瓷的玉质感推到了历史顶峰,完成了古人千百年来瓷器仿玉的理想。汝瓷握在手中,触感细腻柔和,光泽含蓄,恰似一块经过长久摩挲的古玉,器物因此被赋予了君子一般的精神品格。

道教文化对汝窑的影响同样不可忽视。宋徽宗崇信道教,道家讲究道法自然,崇尚天地山川、晴空云雨的自然之美。天青色取自雨后长空,是纯粹的自然之色,不带任何人为雕琢的艳丽,完美契合道家师法自然的理念。同时,汝窑安静、空灵、清寂的气质,和道家清静无为的精神内核高度契合。

汝窑的美,是一种克制的美。它不张扬、不喧嚣,初看平平无奇,需要静下心来慢慢观赏,才能一点点品味釉色当中丰富微妙的层次变化。第一眼并不惊艳,越看越有味道,越品越觉深远,这正是典型的宋代文人审美。汝瓷的审美范式,深刻影响了之后元明清数百年的青瓷发展,龙泉青瓷、南宋官窑,后世无数青釉瓷种或多或少都受到汝窑审美理念的滋养。也正因为如此,从南宋开始,历朝历代的皇室、工匠、收藏家,便开启了一场跨越数百年的仿汝之路,无数人穷尽心力试图复原天青色,却始终难以做到形神兼备。而从历代持续不断的仿制,也恰恰说明汝瓷已不仅仅是一件瓷器,而是已经演变成一种陶瓷领域至高无上的精神标杆。

放到今天来看,汝窑所代表的简约美学,依旧拥有强大的生命力。现代人厌倦了过度繁复、堆砌元素的装饰风格,开始重新推崇极简、干净、自然的审美理念,近千年之前汝官窑所达到的美学高度,时至今日依旧能够引发当代人的精神共鸣。

六、当代语境下汝窑文化的传承与新生

时光流转,千年岁月匆匆而过。当年汝官窑窑火熄灭,但是汝瓷文化并没有消亡。新中国成立之后,几代陶瓷专家、考古学者、汝州本地匠人,重新踏上了汝瓷技艺的复原之路。

1987年,清凉寺汝官窑遗址的考古发掘,为当代复原汝瓷工艺提供了大量第一手实物资料。考古工作者通过对出土残片进行成分化验,一步步分析古代胎土、釉料的化学成分,不断调试原料配比、烧制温度、窑内气氛。经过数十年反复试验,现代匠人已经可以成功烧制出观感十分接近古汝窑的复烧作品。

2011年,汝瓷烧制技艺正式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汝窑文化保护上升到国家层面。同时也涌现了一批汝瓷研究和制作的工艺大师,如被誉为当代“青瓷第一人”的‌朱文立,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汝瓷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曾历经千余次失败,终于成功复原了断代800年的汝官瓷天青釉,填补了我国汝窑的一项空白。‌孟玉松,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中国陶瓷艺术大师‌,也是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她主持研制成功汝瓷十七号豆绿釉及月白釉,全面恢复了北宋汝瓷生产工艺,是汝瓷恢复领域的奠基人之一。‌李廷怀‌,中国陶瓷设计艺术大师‌、首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他成功研制出玉青釉和活态瓷,获国家发明专利,作品被法国卢浮宫、英国珍宝博物馆等收藏,致力于汝瓷的现代创新与产业化。‌王君子‌,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首批乡村工匠名师,他来自宝丰清凉寺村,深深扎根于汝官窑遗址所在地,攻克胎釉结合难题,复原了天青、粉青等釉色配方,作品以古朴典雅著称……如今,河南汝州、宝丰已经形成完整的汝瓷产业集群,当地建设汝瓷博物馆、汝瓷文化产业园,培养新一代汝瓷匠人,不断挖掘汝窑背后深厚的历史文化内涵。

当然我们也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现代复原作品,可以做到釉色外观高度相似,却不等同于复刻出了北宋汝官窑。当代原材料、燃料、烧制环境、时代审美都已经发生根本性变化,当代复烧汝瓷属于全新的当代工艺美术作品,拥有独立的审美价值,和北宋传世汝官窑文物需要明确区分开来。

可以这么说,汝瓷文化,早已超越陶瓷工艺本身,不仅是平顶山市的一张闪亮的文化名片,而且成为中原文化、宋代文化的一张闪亮名片。这张名片诞生于北宋文治鼎盛的时代土壤,以20余年的窑火之光,照亮了千年青瓷发展的漫漫长路;以极致严苛的质量标准、独特的原料配方、全套的工艺体系造就了举世无双的天青釉色,达到了宋代青瓷工艺的天花板;它把器物的形式之美与精神内涵融为一体,实现了技术、审美、文化三者的巅峰统一,完美承载了宋代文人崇尚简约、温润如玉的精神追求;它留给后世的不只是一件件存世稀少、价值连城的瓷器珍宝,更是一份穿越千年依旧熠熠生辉的东方美学启示。今天我们研究汝窑,保护汝窑文化,不只是单纯复原烧制一件天青色瓷器,更是要去传承汝窑背后精益求精、追求极致的匠人精神,学习宋人淡泊简约、回归本心的审美智慧。

在文博、文旅领域,宝丰清凉寺汝官窑遗址于2001年6月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先后入选“七五”期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世纪河南十项重大考古发现、2000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和河南百年百大考古发现,2022年11月,被河南省文物局列入首批省级考古遗址公园立项名单。当前,清凉寺汝官窑遗址公园已经建成并对外开放,无数陶瓷爱好者、文史爱好者不远千里奔赴遗址,站在千年前的窑址之上,遥想当年炉火连天的盛况。每当汝窑真品在故宫博物院、各大博物馆展出,都会引发全社会广泛关注,天青色的故事不断被新一代人所熟知。汝瓷文化那一抹雨过天青的淡色,不但仍在静静诉说着大宋王朝独有的风雅,而且成为中国陶瓷史上一座永远无法被遗忘的丰碑。

(作者:王喜成,为郑州工商学院特聘教授)

编辑:付婷  审核:姜秋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