翦除“异姓王”,但美国AI行业还远未“得天下”

翦除“异姓王”,但美国AI行业还远未“得天下”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雁默】

除非来源是意外,大部分戏剧性事件背后都有套剧本。

黄仁勋就是个被除掉的“异姓王”。这届特朗普政府拿得出手的“政绩”是AI荣景,撑起这片荣景的主要公司是英伟达,英伟达的首脑是黄仁勋,如果将这出看成打天下的故事,那么大功臣黄仁勋目前的境遇自然就是“走狗烹”。

有论者从“翦除黄种人CEO”的角度看,这本来是个白种人夺权阴谋论,但特朗普在黄仁勋辞职当天便称“现在唯一能接替他的是苹果的蒂姆·库克,传奇接棒传奇”,倒是赤裸裸呼应了这个阴谋论。

剧本的主旨,应该是美国政府与国会联手将英伟达“收归国有”,也就是将一个原本自主性较大的“异姓诸侯集团”予以收编,以更好地控制这个动见观瞻的大公司,并在国会变天后让白宫取得与反对党较量的筹码。

怎么说?所谓“收归国有”,意思是将原本已经“军工化”的英伟达,更制度化地收编成军工复合体的一部分。要彻底收编异姓王的部队,当然要翦除异姓王。虽然,所谓军工复合体并非公家单位,但众所周知,它就是个深层政府。

尽管特朗普口口声声维护黄仁勋,但他的“口口声声”向来可信度不高。对国王而言,除掉异姓王的好处,比保住异姓王的好处多得多。在国会战场上,游说力量就是攻坚部队,硅谷大公司的游说能量,绝比不上军工复合体的通天本领。占据国会多数的民主党想深度干预AI产业发展,白宫就以“国安”为由塞住对手的嘴。

再者,特朗普跛脚后,也有意借此踹踹脚边的“硅谷右翼”。我跛脚,一样能整你们,别想从我脚边溜走,“圣旨溢价”不变。

特朗普和美国科技巨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微妙

特朗普和美国科技巨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微妙华盛顿邮报

三者,民主党本来就想斗垮几个硅谷右翼以挣政治资本,共和党选在民主党新科议员就职前先行发难,将最赚钱的硅谷右翼纳入国安队伍,可避免自身政治资本失控地失血,让本届政府的政绩大打折扣。

简单说,特朗普意图将AI发展与国安深度捆绑,让民主党的监管攻势遭遇“削弱国防”的政治风险。虽然,此举效果有限,但这应该只是跛脚总统试图反守为攻的组合拳之一。

那么,推敲如下几个问题:1. 黄仁勋还有“回锅”的可能吗?2. AI泡沫会破裂吗?

以上两题,个人认为答案都是否。不过,黄仁勋的垮台,确实会造成美国AI产业“卡卡”的,一如我上次所言,产业的系统性卡顿无可避免。

希望AI泡沫不破裂的美国分析师,对此事件的基本反应,就是否认黄仁勋能左右产业走向,更别说让泡沫破裂了。

诚然,一个异姓王垮台,还有其他异姓王撑场面,毕竟,维持荣景泡沫是所有异姓王的共同利益。不过,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被敌人斗争,与被自己效忠对象牺牲的阴霾,笼罩着所有异姓王,无可置疑的是,行业风险正在拔高。

于此,在关注投资市场的变化之前,个人会先关注黄仁勋式的公司治理模式,好评估黄的离去影响范围有多广。这出权斗大戏最不重要的是黄仁勋的离职事由,最重要的是AI产业的“下半生”。

打天下的人无可取代

但凡白手起家,将公司扩张到大到不能倒的创始人,都是打天下的人。而打天下的人,凤毛麟角,无可取代。

大公司靠CEO英明决策崛起的产业故事,现在有一个形容词,叫做“创始人溢价”。黄仁勋与公司切割,辞去CEO与董事等一切职位,市场以“创始人溢价”归零来评估之后的发展。

打天下的人有两种必备的人格特质,野心与冒险精神。如果你想创业,却不具备这两种人格,结局通常不会好。当然,具备这两种人格也不是成功的保证。有一种东西叫做机运,它才是主宰者。

“创始人溢价”归零,一般会拿苹果创始人乔布斯的离世来看公司走向,以及对投资市场的影响。苹果案例,乔布斯死后,市场一度担忧苹果失去“产品灵魂”,致使苹果股价小跌,但公司叙事与经营方向随即从“颠覆式创新”,转向“结构式稳定发展”。

所谓“结构式稳定发展”,包含财务、供应链、生态、服务,都纳入纪律,细致管理以巩固成长结构,继任者库克以“掌稳舵”的领导风格,让苹果中长期股价上涨了2275%。

特朗普盛赞库克是“传奇”,应是着眼于这2275%。然而,对苹果粉丝而言,库克接手后,苹果产品基本不再给出“惊奇”,现在的苹果是投资人的苹果,而不是消费者的苹果。

特朗普在黄仁勋辞职当天便称“现在唯一能接替他的是苹果的提姆·库克”(资料图)

特朗普在黄仁勋辞职当天便称“现在唯一能接替他的是苹果的蒂姆·库克”(资料图)

库克是治天下的人才,乔布斯才是打天下的人才,苹果的案例似乎说明,即便打天下的人走了,只要继任者善于治天下,公司仍能扩张。不过,英伟达的状况与苹果十分不同。

一般而言,大公司之所以成为大公司,是因为创始人敢于冒险,敢于下注,一般称之为“边缘冒险”。黄仁勋将英伟达从卖芯片的,变成“AI生态央行”,若缺乏野心与冒险精神是肯定做不到的。其冒险赌注具体来说是什么呢?

1. 循环融资。大举投资算力公司,而且还保证这些算力公司不会因为算力过剩而亏钱,并让这些子公司加杠杆购买英伟达芯片给母公司输血。此举的冒险之处在于,若算力需求不如预期,或子公司债务违约,会致使母公司信评降级,资产负债表难看。

2. 为客户做担保。例如为OpenAI做上千亿美元的担保,以换取生意的长期绑定,也就是拿英伟达信用让客户顺利投资资料中心。为什么?OpenAI是亏钱公司,英伟达是赚钱公司,若要借钱或筹资,谁的信用高呢?答案不言自明。冒险之处在于,担保金额大于股权金额,当景气反转时,这就是“隐性坏账”。

3. 做所有大客户的股东。英伟达投资OpenAI,Anthropic,xAI,Mistral、Perplexity、Reflection AI、Thinking Machines,吃遍AI产业主力公司,可说“生冷不忌”,因此,若其中有一家公司“馊”了,英伟达就会拉肚子。冒险之处在于,一旦泡沫收缩或甚至破裂,英伟达不死也半条命。

4. 基建“越界投资”。英伟达投资数据中心的方方面面,如光纤、电力、机房,这些原不属于芯片厂的投资标的。冒险之处在于,这些投资回收期动辄5-10年,虽形同为生意凿出了护城河,但若英伟达资金操作一旦失误,或产业风险失控,护城河就有干涸无水的可能。

5. 应用面“提前投资”。机器人、自驾系统、大模型、模型托管与开源工具生态平台,几乎可以说只要能维持AI泡沫的各种节点,英伟达都要取得话语权,意图主导产业走向,以服务公司利益。冒险之处在于,这些项目都还未商业化,规模尚小,先行投资,就要有打水漂的觉悟。

6. 进攻性决策风格。黄仁勋奉行扁平化管理模式,去掉中层管理的风险控管,要求前线士兵“先攻击再调整”,也就是“干就完了,有错再说”。此模式的优点是“决策集中度高”,缺点是“决策集中度过高”,冒险之处在于,一旦日后的最高决策者不是创始人,继任者不具备创始人的威望与信用,决策模式就会立即跳回“金字塔式管理”,风险平摊模式。

以上这六大经营现状,就是“创始人溢价”,而英伟达董事会指定的暂时代理人是财务官,让大账房担任过渡期领导,是典型的保守收敛作风——先把钱管好——即意味着英伟达有意先避风头,顾好投资人的钱与股价。

打天下的人必须牺牲

上班族都知道,如果掌门人是踩油门的,那账房就是踩剎车的,这一轮交替,至少在短期内会让英伟达停止边缘冒险,看紧银根为上。

那么,如上述,首批受害者便是取得英伟达信用与资金营运的主要客户们,没上市的如OpenAI,Anthropic,筹资的难度将变高,赖以维生的“估值”将下降。此外,“越界投资”、“提前投资”、“循环融资”都会往收敛方向发展。

简单说,大账房势必得重新评估手上的合约,而或许,大账房早就想“处理”这个烂摊子,但黄仁勋这个绊脚石太大了。

由此,黄仁勋的离任,对英伟达与它冒险“护盘”的子公司与大客户绝对是坏消息,一个扁平化管理的公司首脑,对公司的重要性绝对大于金字塔式管理的公司首脑,因为后者有中层领导在做防火墙,为最高层领导与决策平摊风险,但前者没有。

这就是为什么黄仁勋在离开后会获得不少来自公司内外的支持,包括马斯克。原因很简单,极端点说,这家公司没有黄仁勋会死,而因黄仁勋“厚树恩德”而受惠的异姓王,至少在财务上,连带也会受到冲击。

须知,英伟达是极少数不设董事会主席的大公司,这意味着董事会监管不了大权在握的黄仁勋。而在高度扁平化管理下,约有60名在前线冲杀的高管直接向黄仁勋负责,形同黄有60名“特别助理”手持尚方宝剑。

换言之,作为公司的“唯一核心”,黄仁勋完全代表英伟达,所有的商业攻坚、技术路径与政治攻防,黄仁勋都形同御驾亲征。因此,黄一垮台,公司失去了野心与冒险精神,所谓“人亡政息”,恐怕才是英伟达的前景。乔布斯掌权时的苹果,还不至于如此地“头重脚轻”。

目前,大账房暂时代理了CEO职位,但合适的接班人恐怕一时很难寻得。

既然AI荣景很大程度上是靠英伟达的资金与信用撑起的,那么翦除了黄仁勋以及他的冒险精神,不是对特朗普不利吗?不一定,白宫看的是另一个账本。

黄仁勋所下的赌注,重点在于“刺激需求”,而市场需求正受到政治因素,利率回升以及投资人对AI巨头的自由现金流疑虑干扰,大环境所给出的问号,有可能让英伟达的信用(担保)破产,或某种形式的自爆,如果现在不踩刹车,白宫可能会被产业的连锁自爆吞咽。

将英伟达纳入国防体系,政府需要的是公司稳定供货,也就是一个可预测的供应商,而不是公司首脑的冒险路径。因此,产业重整与收敛,不全然是政治斗争,也在于“可控的泡沫收缩”。

所以才说,黄仁勋就是个异姓王,当打天下的阶段过去了,功臣冒险家被治天下思维所牺牲,方为历史规律。未来,“可控”才是美国AI产业关键词。

由此,英伟达员工与客户们或许希望黄仁勋至少可以“垂帘听政”,但这可能性非常小,事态正在脱离硅谷掌控,打天下的人必须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