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桥向着金门“生长”……

大桥向着金门“生长”……

▲厦金大桥(厦门段)刘五店航道桥东西两座主塔,采用“门”字形设计,隔航道相向而立,寓意“一桥连两门,厦金一家亲”。 杨希/插画

台海网11月17日讯(导报记者 崔晓旭 孙春燕 余健平)多年以后,当金门媳妇陈心霞和丈夫开车,行驶在厦金大桥往来娘家和婆家时,她一定会想起当年参建大桥的岁月。

陈心霞的丈夫林峰是厦门人,两年前,两人隔着海峡相恋。结婚后,她跟着丈夫一起加入到厦金大桥的建设中,成为工地上人尽皆知的金门媳妇、厦门郎。

“在金门,两岸联姻早已寻常,可夫妻俩一同投身厦金大桥的建造,找不出第二对了吧?”陈心霞笑声爽朗。

两边都是家,两边都是牵挂。她眼里的厦门和金门,隔海相望,海风同源,乡音无别,泡茶讲古的习惯相通,餐桌上的蚵仔煎、面线糊,滋味也是一样。“吃的、说的、过的日子,都是一样。”

桥什么时候修到金门?这是陈心霞的金门亲友最关切的事。她常设想,等这座桥全线接通,那4.5公里海面不再是阻隔。往后只要一脚油门,厦金的家人就可以团聚常相见。

大桥上来了金门媳妇

晚霞铺在海峡上空,揉成暖融融的橘色。乘风的鸬鹚,从金门方向飞来,奔赴厦门越冬,一队剪影,斜斜划过厦金大桥上空。海风跟着鸟翼一同漫来,咸润气息,一阵一阵,拂过人面。

11月10日,厦金大桥(厦门段)最后一榀钢箱梁精准落位,海上主线桥贯通。这座向海延伸的桥,又向两岸人惦念已久的方向延伸了一程。桥铺到大嶝,预留对接金门的接口,中间隔着约4.5公里海面,那是很多人心里静静盼着的距离。

▲陈心霞随手拍下工地日常,钢桥横卧海上,两岸风光尽收眼底。沈威/摄

金门人陈心霞,就在这座桥上做工。她所在的班组,负责大桥主塔的涂装。她在此巡检设备、清点物料,给高空作业的工友递送配件。

主塔高178米,海上风无定形,喷漆雾沫四处飘散,一天活做完,工友们一身工装覆满漆粉,唯有凭护目镜护住的一圈皮肤,才能认出本来的样子。

“我干的是最轻松的活,刚开始也被吓得不轻!”陈心霞恐高,上下主塔,看着脚下悬着一片海,常常吓得手脚发软。后来,见工友们竟能自在地在高空吃盒饭,她的胆子也跟着一点点壮了起来。

一个金门姑娘,怎么会站在这座大桥的工地上?缘分,是2024年在金门的一场朋友聚会上结下的。

林峰是厦门人,两个人隔着海峡相恋。结婚时,两边家里都有过犹豫。可陈心霞认定了这份感情,她嫁到了厦门,也永远是金门的女儿。

当知道丈夫要去建厦金大桥时,陈心霞想都没想,就跟着去了。今年,夫妻俩一起扎进了厦金大桥(厦门段)A1标段的工地。给大桥主塔做涂装,和平地刷墙全然不同。厦门海上季风无常,风说来就来,一旦风力超过5级,或是突来一阵阵风,高空作业平台便晃得厉害,工人们必须立刻撤离。能不能施工、进度快慢,全看天气,同时还要避让现场各类交叉作业。

▲林峰与陈心霞夫妇仔细核验主塔涂料,守护大桥的“外衣”品质。 沈威/摄

林峰说,大桥防腐标准严苛,涂层厚度达到普通涂装的三四倍,种种限制叠加,工期紧、变数多,压力不小。为了抓住上午风浪平稳的窗口期,夫妻俩常常清晨5点就抵达工地筹备,出门时天色尚黑,往往一过正午,海风再起,当日的喷涂作业便只能停下来。

“我先生告诉我,按计划2026年底,厦门段这一部分桥就要通。”陈心霞说起最初的感受,语气里还带着当初的讶异,“我心里想,这么大一座桥,两三年怎么搭得起来。”等扎进工地,亲眼看着每天有上千名建设者在大桥上忙碌,节点不断更新,一榀榀钢箱梁依次就位,桥面向着金门方向一截截铺展,他们的日子,也跟着这座不断“生长”的桥,紧紧系在了一起。

烟火里记录建桥时光

有陈心霞在,工地上常常飘着家常香气。工余的活动房里,见工友歇脚、访客进门,她热情招呼:“肚子饿不饿?要不要烤一根金门香肠?金门高粱腌的,我自己做的,很香噢!”

油亮的香肠放进空气炸锅,不多时,肉香裹着高粱酒香漫开,融进窗外咸咸的海风里。软糯的闽南语音落,听者微怔,话还没出口,陈心霞已经笑着接上:“对对,我是金门过来的,我也来建这座大桥。”

她习惯用手机记录大桥上的日常,剪辑成短视频,发在抖音,也传到海外社交平台。标题大多朴素、直白:“我是金门人,建设厦金大桥的日常。”最新一条,定格在主线桥贯通的那个夜晚。11月9日晚,厦门降温,海风很冷,陈心霞心却火热,她和百名工友一起守在现场,等待合龙那一刻。10日0:08,对讲机传来喜报:“合龙成功!”瞬间,全场欢呼,海上庆祝合龙的烟火次第绽放,一身工装的她站在新合龙的桥面上,与长桥、漫天星火同框,笑得灿烂。

▲ 11月10日,厦金大桥(厦门段)海上主线桥贯通,约14.2公里。 常海军/摄

待到收工回家,天色将近拂晓,她和林峰依旧满心激荡,久久无法入眠。“别人看到的是大国工程的震撼,我看到的是一条回家的路。”陈心霞说,能够亲历这一瞬,是莫大的幸运,万千感动难以言说。

碧海之上,厦金大桥昂然挺立,浅蓝涂装与海天相融,美得从容而辽阔。每一个望向这座桥的人,或许不会留意——这道风景里,有陈心霞的一份心血。

“小三通”联结两岸亲缘

从海上主线桥第一榀钢箱梁吊装,到全线贯通,陈心霞几乎都是第一时间给金门的亲友同步了消息。

“这座桥,是一群人凭着耐心、技术一点点从海里‘托’起来的。就像早些年,通航、通水,也不是凭空而来,而是大陆这边一桩桩扎实推进,慢慢搭起两岸相通的门路。”中交二航局厦金大桥(厦门段)项目联合党支部书记王超,和团队一同啃下了一块块海上硬骨头:海底孤石层桩基攻坚、万吨钢箱梁整体横移、无围堰深基坑沉井施工,每一道工序,都要抢潮汐、等风窗,和这片海域的无常天气博弈。

和厦门人站在环岛路看金门一样,陈心霞从小便会站在金门海边看厦门。看起来很近,但实际上,就连陈心霞的父亲也是25年前厦金“小三通”通航时,才跟着家族第一次回到大陆,回到福建祭祖。

陈氏族谱记载,宋代陈氏三兄弟从晋江渡海落脚浯洲(金门的古称),八郎公便是她这一支的先祖,选择象山高地安家。另一支的后人,迁往漳州岛美落地生根。800余年岁月流转,陈氏同宗族人,从此隔海分居两地。

彼时,陈心霞在台北工作,听闻这件事,内心颇有感触。地理相隔并不远,可一趟寻根之行,族人却要多方筹划,跨越一片海才能够抵达。

时光流转,如今,她参与建设的大桥就在“小三通”航线上,每日看着往来穿梭的船班。数据显示,2001年厦金“小三通”开通,25年已累计运送旅客突破2500万人次。船班从最初寥寥几班,加到每日往返24班。求学的孩子、经商的生意人、探亲的老人、往返就医的百姓,大半靠着这半小时航程,串起两岸的日子。

深海下送来甘甜活水

入秋之后,海风渐燥,工地上日夜赶工,不少工友嗓子发紧。陈心霞心里盘算着,等有空,要拿金门带来的海燕窝,给大伙煮上一锅糖水滋补。这海燕窝与闽南海石花是同一种海藻,熬冻最挑水质。

“还是大陆过来的水更软、更润,煮出来的海燕窝,胶质舒展,口感会好很多。”说起水质,陈心霞记得第一次喝到福建的水时,才知道水的“软硬”还有不同。

金门孤悬海上,没有天然大河,岛上水库全靠雨水蓄积。缺水,刻在几代金门人的记忆里。1993年大旱,岛上水库见底,乡亲们四处寻水,引水的呼声传到大陆;1995年,福建做出向金门供水的承诺。从实地勘测、方案论证,到管线选材、海底铺设、两岸对接测试,中间历经23年的反复打磨,才终于落地。这件事,不是一时的举措,是长久放在心上的民生功课。

2018年8月5日,福建向金门供水工程正式通水。晋江龙湖的清水,沿着总长近28公里的管线,潜行海底,送到金门田埔水库。通水那天,岛上不少老人拄着拐杖,守在出水口旁,看着清水源源不断淌出来。

“我奶奶那辈人,一辈子都在省水。旱季按片区停水,家里大大小小水桶排满,井水又咸又苦。”陈心霞记得,家里的饮水机出水口,总是结着白白的“霜”,热水壶里很容易结水垢。水通到金门后,这些现象都不见了,她发现福建的水入口确实不一样,润润的,还有一丝清甜。

8年间,管线平稳运行,不曾中断。截至今年夏天,累计供水突破5000万吨,日均稳定供水2.2万吨,金门自来水厂87%的用水来自这一脉跨海来的淡水,水质合格率保持100%。地下水开采随之压减,海岸与地层慢慢得到休养。如今,岛上人家炊煮、农田灌溉、酿造金门高粱,都有了安稳的依靠。

隔海相望共盼团圆桥

从早年难以成行的寻根路,到“小三通”顺利通航,再到海底管线送水入户,一桩桩从前觉得遥不可及的事,慢慢变成日常。“金门人心里也慢慢笃定,厦金大桥通车,同样值得期待。”陈心霞说。

原来, 海路虽是近的,可终究要看天时、等船班。尤其是东北季风一来,海面浪涌,码头一纸通知,船班就要停航。

“今年上半年,我母亲突然病重。一大早接到电话后就急着往码头赶,到了码头,上一班船刚刚开走。”说起这件事,陈心霞满是遗憾,“船班半小时一班,只有等。赶回去,还是晚了。”

被这片海域拦下的,不止她一个。她见过候船厅里,等着去厦门看病的老人,赶着考试的学生,还有急着和亲人相见的游子。林峰安慰她:“所以,很多人都盼着这座大桥能够连通两岸。”

“桥什么时候修到金门?”陈心霞也常被金门亲友问,她只能告诉乡亲们,厦门这边已做好了准备。便利往来是金门民间长久的民生热盼,金门县长陈福海就曾直言:“金门乡亲没一个不支持。”只是,这份期盼仍受现实条件羁绊。

厦金大桥不仅是交通设施,未来还可通过桥体管道稳定输送水、电、燃气。“等电通了、气通了,金门乡亲的日子,就跟大陆一个样了。”陈心霞说。

今年中秋,工期不歇,月亮升上海面,陈心霞和林峰,还有一众工友留在桥上赏月,分食月饼。她拨通金门亲友的视频,镜头扫过长长的桥面,月光一头连着工地,一头连着对岸的家。

她常常设想,等这座桥全线接通,那4.5公里海面不再是阻隔。往后中秋,不必再隔着屏幕望月——一脚油门,从厦门到金门,和家人围坐,共赏同一轮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