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被捕、公司负债100亿欧元,他为何还能住月租金180万元的豪宅?

破产、被捕、公司负债100亿欧元,他为何还能住月租金180万元的豪宅?

作者:刘 潇

当地时间11月5日,奥地利因斯布鲁克地区法院。49岁的雷内·班科站在被告席上,等待法官宣读判决。法官宣布:“因严重诈骗,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雷内·班科。(荷兰SuperYachtFan网站)

·雷内·班科。(荷兰SuperYachtFan网站)

·当地时间2026年11月5日,班科(左二)在奥地利因斯布鲁克地区法院。(美国维基共享资源网站)

·当地时间2026年11月5日,班科(左二)在奥地利因斯布鲁克地区法院。(美国维基共享资源网站)

班科曾是奥地利最受瞩目的地产商之一。他从翻修阁楼起家,23岁创立西格纳集团,此后将生意扩展至欧洲多国。

在判决下来之前,班科已戴着电子脚镣,在因斯布鲁克半山腰的别墅里住了三个星期。

这栋别墅月租金23.85万欧元(1欧元约合7.34元人民币),折合人民币近180万元。付房租的是班科年迈的母亲劳拉——一位退休的幼儿园教师。破产申请文件显示,班科在2024年3月申请个人破产时,申报的月收入只有3700欧元,名下现金一度只剩900欧元。

·班科一家曾居住的“Villa N”别墅。该房产登记在劳拉私人基金会名下,2023年底后月租金定为23.85万欧元。(美国商业内幕网站)

·班科一家曾居住的“Villa N”别墅。该房产登记在劳拉私人基金会名下,2023年底后月租金定为23.85万欧元。(美国商业内幕网站)

一个账面空空的人,却每月花费近24万欧元住在别墅里。

这不禁引起了人们的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

破产前夕

这起案件的受害者,是奥地利工业家汉斯·彼得·哈泽尔施泰纳。他是奥地利最富有的人之一,长期执掌欧洲建筑巨头斯特拉巴格。

斯特拉巴格的总部位于奥地利首都维也纳,2024年营收约174亿欧元,员工近8万人,是中东欧最大的建筑集团之一。

·哈泽尔施泰纳。(美国维基共享资源网站)

·哈泽尔施泰纳。(美国维基共享资源网站)

2022年6月,哈泽尔施泰纳的家族基金会与班科旗下的“西格纳发展”公司达成一笔交易,以500万欧元认购其股份。双方约定,这笔认购款不立即支付,而是通过基金会未来分红进行结算。

“西格纳发展”是班科商业地产帝国的一部分。通过旗下不同子公司,西格纳集团持有或参股多处知名商业地产,包括纽约克莱斯勒大厦、伦敦塞尔福里奇百货和柏林卡迪威百货。

一年多后,西格纳集团陷入资金危机。2023年10月,班科旗下的体育用品零售商SportScheck也陷入困境。哈泽尔施泰纳的基金会先向其提供了170万欧元。一个月后,班科再次寻求帮助,希望哈泽尔泰纳提供总计500万欧元的资金支持。

班科拿出一份经过公证的担保书,承诺最迟在2024年6月30日前,以分红方式偿还这500万欧元;如果分红不足,他将以个人资产补足。

哈泽尔施泰纳相信了这份承诺。他的基金会随后向西格纳集团转出330万欧元,并放弃追讨之前的170万欧元。原本约定通过分红结算的500万欧元,就这样变成了班科眼下急需的一笔救急资金。

但此时,西格纳集团的危机已经公开化。2023年11月29日,西格纳集团正式申请破产重组,距离哈泽尔施泰纳转出330万欧元,仅过去三个星期。到了约定的还款日——2024年6月30日,班科既没有兑现分红承诺,也没有履行个人担保。

2025年1月,班科因涉嫌隐匿资产、逃避债权人追偿,在因斯布鲁克被捕,次日被裁定审前羁押。此后,他又因向母亲转账、提前支付别墅租金等行为,先后被判刑。法院认为,这些支出缺乏充分的经济必要性。

在西格纳集团破产调查中,班科与哈泽尔施泰纳的500万欧元担保案也逐渐浮出水面,检方随后展开调查,并于2026年6月以涉嫌严重诈骗罪正式起诉班科。

同年11月,班科出庭受审。在法庭上,哈泽尔施泰纳回忆,自己当时只想得到一个明确的保证:“这500万,你得还给我。”哈泽尔施泰纳说,班科当时信誓旦旦地作出承诺。谈到两人的交情,他还用奥地利蒂罗尔方言称班科为“小子”。

班科本人否认诈骗指控。他在庭上称,是哈泽尔施泰纳把担保书“塞到他手里”,自己当时承受了巨大压力。他还承认,签署担保书时,自己并没有能力拿出这500万欧元。班科的律师则辩称,这500万欧元本就是哈泽尔施泰纳在2022年认购股份时应支付的价款,班科不过是在追讨一笔旧账。

检察官对此反驳说,这笔钱与旧债无关,担保书本身就是一纸谎言。主审法官在判决理由中说,这起案件“没有看上去那么复杂”:哈泽尔施泰纳掏出500万欧元,是希望带动其他人一起救SportScheck,而班科知道自己还不上,仍然签了字。

法院最终认定诈骗罪成立,判处班科两年有期徒刑。这已是他第三次被判刑。几次判决合并执行后,班科的总刑期达到四年半。

根据奥地利法律,严重诈骗罪最高可判处10年监禁。班科的律师表示,将在周末研究是否提出上诉。

“租金永动机”

1977年5月20日,班科出生在奥地利蒂罗尔州首府因斯布鲁克。父亲是地方政府职员,母亲是幼儿园教师。家境不算贫寒,但也谈不上富裕。他后来进入当地的商业学院,17岁那年没等毕业就离开了学校。

离开学校后,他到熟人的建筑公司帮忙,第一次接触到房地产。他把老房子的阁楼改成公寓,再转手卖出,很快赚到第一笔钱;后来又买下因斯布鲁克郊外的兰瑟霍夫疗养酒店,几年后转手卖出,赚到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

他当年的同学回忆,17岁的班科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开着租来的法拉利在城里转悠。

2000年,23岁的班科在因斯布鲁克创立西格纳。公司最初只有几个人,做的还是阁楼改造和老楼翻新生意。2004年,西格纳拿下因斯布鲁克市中心的考夫霍夫·蒂罗尔购物中心项目,请来英国建筑师戴维·奇普菲尔德设计。这个项目让班科在奥地利地产圈站稳了脚跟。

2012年,西格纳以超过11亿欧元买下德国卡尔施泰特百货集团的17处地产,其中包括著名的柏林卡迪威百货。

2013年,班科因“禁止干预”罪被判处一年缓刑。案件要追溯到2009年。当时,西格纳在意大利遭遇税务纠纷。班科安排税务顾问联系克罗地亚前总理萨纳德,请他出面游说意大利前总理贝卢斯科尼,希望让案件从轻处理。作为回报,萨纳德可获得15万欧元。尽管这番运作最终没有成功,奥地利法院仍认定,班科的行为构成“禁止干预”。

判决之后,班科辞去西格纳的日常管理职务,转任顾问委员会主席。但他并未真正退场,仍参与集团重大决策,继续在全球寻找收购机会。

西格纳的扩张脚步没有停下。2014年,集团整体收购卡尔施泰特百货集团;2018年,又从加拿大哈德逊湾集团手中买下加莱里亚·考夫霍夫百货。

随后,班科将目光投向海外地标产业:2019年,西格纳与美国地产商RFR联手,拿下纽约克莱斯勒大厦的长期租约;2021年,又与泰国中央集团共同收购伦敦塞尔福里奇百货。

鼎盛时期,西格纳在维也纳、因斯布鲁克、慕尼黑、苏黎世、柏林、汉堡等城市设有办公室,员工超过4万人,成为中东欧最大的百货地产持有者之一,拥有的地产组合估值超过300亿美元。班科本人也一度跻身美国《福布斯》杂志富豪榜。

·2019年,西格纳与RFR联手拿下纽约克莱斯勒大厦的长期租约。(大英百科全书)

·2019年,西格纳与RFR联手拿下纽约克莱斯勒大厦的长期租约。(大英百科全书)

班科在伊格尔斯山腰建起别墅,在维也纳市中心租下1000平方米的顶层公寓,常去奥伯莱希的滑雪别墅招待客人,还常年使用一艘62米长的游艇。

班科把“租借”发挥到了极致——别墅、游艇等豪华资产大多不在他个人名下,而是挂在公司或基金会名下。他对外解释,这些都是公司资产,自己只是使用者。于是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分工”:私人飞机、游艇、别墅由公司或基金会持有,租金和运营费用由公司支付;他本人则像一个“租客”,按月付钱——只不过,钱最终来自那些相信他的银行、投资者和供应商。

班科还擅长把账本做复杂。一处地产往往由好几家公司分别持有:产权归一家,运营归另一家,中间再签一份租约。结构越复杂,外界越难看清谁欠了谁多少钱;可一旦利率上升、融资收紧,最上面一层资金链断掉,下面几层便接连倒塌,为西格纳的破产埋下隐患。

·2021年,西格纳与泰国中央集团联合收购伦敦塞尔福里奇。(英国戴维・奇普菲尔德建筑事务所)

·2021年,西格纳与泰国中央集团联合收购伦敦塞尔福里奇。(英国戴维・奇普菲尔德建筑事务所)

2022年,西格纳集团倒塌前一年,班科一家一年的开销超过1200万欧元。奥地利媒体根据查获的账目梳理,仅家政人员工资就超过100万欧元,保镖费用达15万欧元。这一年,班科还向妻子转账200万欧元,备注为“房地产投资”,另有15万欧元专门用于给她买一匹马。

账目中,还有在香奈儿消费的22.5万欧元,以及全年188万欧元的游艇、滑雪别墅和私人飞机使用费。另有报道提到,班科曾购买一枚价值216万欧元的钻戒。在他看来,这些开销大多是公司接待客户、维护商业关系所必需的。

但比奢华消费更引人关注的,是班科一家居住的别墅背后的产权安排。

这栋别墅并不在班科名下,而属于伊格尔斯城堡酒店运营公司。这家公司由他的母亲劳拉的私人基金会持有。别墅的使用权则经过了一番安排:西格纳子公司向基金会租下别墅,供班科一家居住,租金由公司支付。2023年底西格纳破产后,租约转到劳拉名下,每月租金定为23.85万欧元,改由母亲支付。

据奥地利《克朗报》报道,母亲支付给基金会的部分租金,又会以分红形式回流基金会。钱在家族内部兜了一圈,别墅仍由班科一家居住,租金却有了新的支付主体。奥地利媒体将这种安排称为“租金永动机”。

面对质疑,班科在法庭上始终强调,直到2023年底,他仍相信西格纳能够完成重组。“那段时间,我又向西格纳投入了两三百万欧元。如果我不相信它能成功,我不会这么做。”但在检方看来,正是这种心态,让他一次次在明知无力偿还的情况下,仍然作出承诺。

帝国倾倒

西格纳集团破产时,留下的债务超过100亿欧元,其核心公司“西格纳优质地产”负债约45亿欧元。路透社称,这是奥地利历史上最大的破产案;德国媒体则把它形容为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欧洲房地产市场遭遇的“最大一场金融地震”。

·西格纳办公室。(彭博新闻社)

·西格纳办公室。(彭博新闻社)

倒塌的链条并不复杂。西格纳靠低息贷款和不断上涨的地产估值扩张,用新债还旧债,用新项目撬动更大的贷款。只要利率足够低、房价足够高,这个循环就能转下去。2022年以后,欧洲央行连续加息,融资成本骤升,建筑成本上涨,西格纳的现金流开始断裂。德国百货业本身也在衰退,门店租金、人工成本居高不下,成为集团最沉重的包袱。

西格纳的业务遍及奥地利、德国、瑞士、意大利和英国,债权人涉及银行、保险公司、家族办公室,还有通过基金间接持股的中小投资者。奥地利媒体在复盘时指出,西格纳的扩张长期依赖复杂的跨境结构,外界很难看清它的真实负债。

西格纳破产对欧洲不少国家的工程造成影响。汉堡易北塔建到一半停工;加莱里亚百货多家门店关闭,大批员工失去工作;柏林的卡迪威、伦敦的塞尔福里奇被泰国中央集团接手;为西格纳供货的中小企业、承接工程的建筑商,很多至今没有拿回货款。奥地利检方估计,与西格纳倒塌相关的犯罪行为造成的损失约为15亿欧元。

哈泽尔施泰纳的500万欧元只是其中一笔。即便没有这份担保书,他的基金会持有的西格纳发展股份也难逃损失。

西格纳的清算还在继续。奥地利、德国、意大利和列支敦士登的检方,仍在就多起案件调查班科。

编审:孙夏力 刘 潇

编辑:徐力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