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家空壳公司骗贷上亿元 司法机关办案人士提醒职业背债人:“中介说不用你还,只是空头支票”
一家没有任何经营场所、没有一笔真实流水的空壳公司,如何从银行贷出数百万元?答案是有人伪造报表、有人充当“门面”、有人在银行内部打开闸门。
近日,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披露武汉“1·07”贷款诈骗案侦办细节:一个横跨多地、由“空壳公司+职业背债人+内部黑手”组成的职业化骗贷团伙,在2023年累计骗取贷款21笔,涉案总金额上亿元,其中9825万元到账后即被瓜分,最终造成银行9406.9万元信贷资金无法收回。目前,16名犯罪嫌疑人已落网,14人被检察机关依法批准逮捕,1名涉案公职人员被移送纪委监委。
针对案件中“职业背债人”这一焦点,某司法机关案件办理人士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采访时明确提醒:中介口中“贷款不用你还”的承诺,只是一张空头支票,签字的法律后果只能由自己承担。
值得注意的是,此案是今年4月公安部经侦局与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稽查局联合部署新一轮金融领域“黑灰产”集群打击以来,官方首次以完整链条方式披露的亿元级骗贷样本,其中暴露出的银行评估滞后、审查形式化等问题,为银行业内控管理敲响了警钟。
21家“幽灵公司”背后,一条分工明确的骗贷流水线
案件的起点是一条举报线索。武汉市公安局江夏区分局发现,辖区内多家公司向同一家银行申请经营性抵押贷款时,均存在使用虚假材料骗取资金的重大嫌疑。这些公司注册地不同、法定代表人各异、经营范围五花八门,表面上毫无关联。今年1月7日,江夏区公安分局依法立案侦查,成立“1·07”专案组。
穿透工商、税务、银行流水三路信息后,办案民警确认:涉案的21家公司没有一家有实际经营场所,没有一笔真实交易流水。公安部经侦局披露的细节显示,该团伙的作案流程已形成标准化“流水线”。第一环是批量“圈人”,专门搜罗征信清白、急需用钱的无业人员,将其包装成公司法定代表人或大股东,即所谓“职业背债人”;第二环是极限“包装”,渠道商伪造财务报表、审计报告、购销合同乃至完税凭证,把皮包公司“精修”成年流水过千万元的优质企业;第三环最为致命,即拉拢银行“内鬼”。涉案银行工作人员张某利用熟悉审批流程的职务便利,对虚假材料一路放行,并在房产评估环节虚增抵押物价值,使“内部审批+中介包装+背债顶名+虚假抵押+资金套现”的犯罪链条彻底闭合。
那些被话术引诱入局的“背债人”,最终要承担什么?上述司法机关案件办理人士向记者拆解了其中的法律责任:从民事法律关系看,银行遵循的是合同相对性,签字就相当于是你借的钱,银行只会找签字的人追偿;中介承诺的“不用你还”属于空头支票,构成民事欺诈。对签字的人来说,可能被银行起诉、背负债务,最终成为失信被执行人,甚至面临刑事责任。
公安部经侦局披露,有的“背债人”直到警方找上门,才知道自己名下竟拥有一家公司、一套房产和一笔永远还不上的贷款。
贷款到账后的去向更能说明问题。其中9825万元资金未流向任何实体经营,而是通过伪造的采购合同直接回流至团伙成员个人账户并被迅速瓜分。犯罪分子仅象征性偿还少量利息,贷款到期后集体“断供”。
穿透300余个账户:新一轮集群打击背景下的亿元级样本
这起案件的侦办难度,从一组数据可见一斑:办案民警在超过300个银行账户、50余家关联公司的海量信息中反复甄别,先后开展三批次集中收网,跨越多个省份取证。最终让银行“内鬼”张某低头的,是银行系统操作日志里精确到秒的登录记录和篡改评估数据的电子痕迹。张某到案后供述了全部作案细节,并主动退缴违法所得120万元。
将此案放入更大的治理坐标系,其样本意义更加清晰。根据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官网发布的信息,2025年6月至11月,公安部会同金融监管总局首次部署金融领域“黑灰产”集群打击,公安经侦部门共立案查处相关案件1500余起,打掉职业化犯罪团伙200余个,涉案金额累计近300亿元。今年4月2日,两部门再次召开视频会议,部署新一轮集群打击,明确聚焦非法存贷款中介、非法网贷平台和助贷机构等重点领域,提出“追源头、摧网络、破案件”。
某资深银行业研究人士分析,对照第一轮集群打击的公开数据,以及此案骗贷金额达上亿元,说明职业化骗贷团伙的单点破坏力已达到相当水平,个案动辄牵动一家银行分支机构数年的经营成果。该人士进一步测算,此案到账的9825万元中,最终9406.9万元无法收回,损失率超过95%,贷款一旦越过审批闸门便基本全额暴露为损失,这说明贷后资金流向监测环节存在明显失灵,也印证了两部门在新一轮部署中强调“延伸打击幕后实际操控黑手”的针对性。
官方点名银行风控短板,内控补漏需与刑事打击同频
与以往的案件通报相比,此次官方披露有一个不寻常的看点:湖北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相关负责人明确指出,案件暴露出银行评估系统数据滞后、下户审查流于形式、内部监督未能及时预警等问题。办案机关直接点名金融机构内控薄弱环节,在公开报道中并不多见。
前述银行业研究人士认为,这三处短板环环相扣,评估数据滞后使虚增抵押物价值有机可乘,下户审查走过场让空壳公司轻易过关,内部监督缺位则给了“内鬼”长期操作空间。21家公司在同一家银行反复得手,说明问题已超出个别员工道德风险的范畴,指向流程设计与技术监督的系统性漏洞。该人士同时提醒,理性看待个案与行业整体的关系十分重要,当前商业银行信贷资产质量总体保持稳定,此类案件属于刑事犯罪对单一机构的定向侵蚀,而非行业性风险信号,公众无须对银行体系稳健性产生疑虑。
公众关心的另一个问题是:自己的账户和征信会不会被类似手法盗用?上述司法机关案件办理人士坦言,账户和征信并非绝对安全,但盗用大多靠的是行为人主动交出权限。他介绍,目前的防线由多方共同织密:银行端有操作日志留痕、贷前审查等内控监管,公安机关有反诈模型和平台运用,司法机关实施全链条打击,金融监管部门持续开展专项整治。对普通人来说,最核心的一条是不要把身份交出去,现在办任何业务都要验证,身份一旦交出,风险便随之而来。
制度层面的修复正在推进。去年9月,金融监管总局、公安部已联合发布第一批金融领域“黑灰产”违法犯罪典型案例,其中宁某等包装“职业背债人”实施贷款诈骗案主犯获刑16年,释放出从严惩处的明确信号。今年以来,金融监管总局及其派出机构也先后发布《关于防范金融领域“黑灰产”侵害的风险提示》和警惕“职业背债人”骗局的风险提示,提醒消费者切勿轻信“贷款不用还”的话术,避免沦为犯罪链条末端的“工具人”。
打击与防范之外,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源头治理。上述银行业研究人士建议,银行应加快推进抵押评估数据与不动产登记、税务等外部数据的实时校验,对短期内同一中介渠道集中进件、同一批“法定代表人”交叉任职等异常特征建立预警模型,同时以操作日志审计为抓手强化对内部人员的异常行为监测。湖北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相关负责人亦表示,公安机关将持续深化与金融监管部门的协作配合,推动风险防控端口前移,从源头压减犯罪空间。
每日经济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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