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不一Young|前海西街:玉河故道上的古今回响

胡同不一Young|前海西街:玉河故道上的古今回响

在什刹海街道前海以西,一条“L”形的街巷,镌刻着北京城的岁月流转。在这里,恭王府沉淀下“半部清代史”的沧桑过往,郭沫若故居留存一代文人的精神风骨;在这里,既有沉甸甸的历史刻度,也有滚烫鲜活的人间烟火。今天我们一起走进前海西街,聆听玉河故道之上的古今故事。

前海西街/记者拍摄

冬日的前海西街,恭王府门前人头攒动。旅行团的旗帜摇曳,三轮车铃铛声声,导游的讲解声此起彼伏,处处是热闹的烟火气。这样的场景,在这条街上随处可见。很少有人知晓,这条街的历史秘密,就埋在我们脚下。

什刹海街道前海社区党委书记陈明香说,前海西街的弯道并非人工刻意规划,而是沿用了元大都时期玉河古道的走向。在元代,这里曾是一条河道,河上有板桥、三座桥和巷闸。到了明清时期,水系依然发达,风景秀美,著名的“响闸烟云”就出现在这一带,不少文人墨客曾到此游览,恭王府也是依河而建。

随着时间推移,河道逐渐淤堵。上世纪50年代,明河改为地下暗沟,河道填平、道路铺设,原本零散的两段小路由此连通。到了1965年,这条街正式定名为前海西街。

如今地面不见河水,但地下水系仍在发挥作用。前海西街紧邻什刹海景区,这边既有郭沫若故居,也有恭王府这样的国家级文保单位,还有着老城区的居民院落,形成游客和老城居民共存的独特的胡同。

恭王府内游人如织/记者拍摄

在前海西街,最为声名远扬的去处便是恭王府。冬日暖阳倾洒府内,庭院里游人往来络绎不绝。北京建筑大学教授、北京市哲学社会科学北京建筑文化研究基地首席专家秦红岭介绍,这里是北京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清代王府。建筑群采用三路五进院的规制,素有“一座恭王府,半部清代史”的美誉。

这座王府的历史,要从乾隆年间说起。乾隆四十一年,也就是1776年,乾隆宠臣和珅看中了这里四周环水的地理环境,开始修建宅邸。乾隆去世后,和珅因贪腐获罪,宅邸被嘉庆皇帝收回,随后赐给弟弟永璘。到了咸丰年间,这里又被赐予恭亲王奕䜣,恭王府由此得名。奕䜣是洋务运动的重要发起者之一,曾设立总理衙门,在晚清政局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从和珅到永璘,再到恭亲王奕䜣,一座府邸几经易主,见证了清王朝由盛转衰的历史。秦红岭认为,恭王府的历史价值,不仅在于建筑本身,更在于几代主人的命运与清代历史紧紧交织在一起。

锡晋斋内楠木装修/记者拍摄

来到恭王府,很多游客还会专门寻找传说中的“三绝一宝” ,三绝便是西洋门、后罩楼与大戏楼。

穿行过府邸三路层层递进的院落,尽头横亘着一座气势磅礴的长楼,这就是后罩楼。它全长180多米,拥有一百余间房屋,如此宏大的体量,在清代王府当中几乎无出其右。尤为精巧的是楼体上的什锦窗,圆、方、扇面、书卷形制各不相同,石榴、寿桃、蝙蝠、银锭等吉祥纹样错落排布,一窗一景,古韵盎然。

秦红岭说,后罩楼有22组、44个不同样式的窗户,每一处都藏着中国传统文化的巧思。其中一扇窗,上面是一只蝙蝠的形状,中间是中国古代的乐器磬的形状,下面是两条鱼的形状,组合起来的寓意就是“福庆有余”,寄托古人对美好生活的愿望。什锦窗在其他建筑中很少见,所以才能成为恭王府的一绝。

后罩楼什锦窗/记者拍摄

而恭王府的“一宝”,则藏在后花园滴翠岩下的秘云洞里——康熙御笔福字碑。民间传说康熙年间,孝庄皇太后六十大寿时身体抱恙,康熙为皇太后祈福,写下了这个福字。后来,和珅将其藏于秘云洞中。

这个福字结构独特,暗藏着好几个字,蕴含着多子、多才、多田、多寿、多福的寓意,寄托了“五福合一”的美好愿望。如今,不少游客来到恭王府,都会专门到秘云洞前看一看这块难得的康熙御笔石碑,摸一摸“天下第一福”。

康熙御笔福字碑/记者拍摄

历史书上的人物和故事,在这里变成了触手可及的亭台楼阁、古树石碑。来自贵州的胡先生带着十多位家人一起来到这里,一路走一路看,沉浸式感受着这座王府独有的厚重气场。他发现,现实中的和珅与电视剧里的形象有着不小的差异,而恭王府的建筑设计既恢宏大气,又处处透着精致。庭院里的树木和花园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对于这次旅行,胡先生尤其看重孩子能够亲身接触历史的机会。在他看来,书本上的知识终究不如实地参观来得直观,孩子们走进这座王府,看到真实的建筑、庭院和历史遗存,对传统文化的感受也会更加深刻,这趟旅行也因此成了一堂生动的家庭历史课。

西洋门/记者拍摄

大戏楼/记者拍摄

从昔日权贵私邸到今天向公众开放的博物馆,恭王府也在不断探索文化传播的新方式。作为博物馆,它跳出文物静态展陈的模式,依托社区共建、志愿者讲解等创新形式,让沉淀于古建之中的王府文化,真正走近更多普通人。

秦红岭介绍,围绕王府文化,馆方推出了“童画恭王府”等美育活动,让孩子们用画笔表达自己眼中的恭王府;结合和珅的历史故事,开展廉洁文化主题展览;在大戏楼里也做了一些活态的文化空间,能欣赏京剧、昆曲展演,参加文化讲座。一座王府不再只是被参观的古建筑,也成为人们体验传统文化、参与文化传播的公共空间。

恭王府内斑斓彩叶/记者拍摄

走出熙熙攘攘的恭王府,沿着前海西街向东步行一两百米,街巷间又出现了另一种气氛。推开郭沫若纪念馆的院门,胡同里的喧闹仿佛被留在了身后。阳光穿过银杏枝叶,在庭院地面洒下斑驳光影。郭沫若的铜像安坐树下,目光悠远。

这是一座两进四合院。相传这里曾是恭王府的马号,之后几经易主。民国年间,乐氏族达仁堂家族买下这里,将其改建为一处中西合璧的花园。新中国成立后,达仁堂家将它捐给国家,这里曾作为蒙古国驻华大使馆,宋庆龄也曾在此居住。1963年,郭沫若迁居于此,直到1978年去世,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后十五年。

郭沫若纪念馆副馆长梁雪松介绍,郭沫若一生辗转多地,求学、留学、参加抗战,长期处于奔波之中,而这座院子,是他人生中停留时间最长的一处居所。在这里,他完成了《李白与杜甫》《英诗译稿》等作品。

郭沫若纪念馆内郭老的铜像/记者拍摄

郭老在院内的照片/记者拍摄

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藏着郭老这段生活的记忆。银杏、白皮松、松树,还有牡丹和海棠,都是郭沫若当年亲手种下的。梁雪松特别提到,其中最特别的一棵银杏,被大家称为“妈妈树”。这个名字,背后有一段温暖的家庭故事。

1954年,郭沫若的夫人于立群生病,家人都盼望她早日康复。为了寄托这份心愿,郭沫若带着孩子们前往大觉寺林场,移植了一棵小银杏,栽种在位于西四大院胡同5号的宅院里。后来搬到前海西街,他又把这棵树一同移植过来。一家人看着小树一点点长大,也盼着夫人能像它一样,慢慢恢复健康。

梁雪松说,郭沫若十分喜爱银杏。早在1942年,他就写过一篇散文诗《银杏》,借银杏表达对中国人文精神的赞美,希望中国人民在抗战中能够像银杏一样坚挺。

“妈妈树”/记者拍摄

走进正院,郭沫若生前的书房、客厅和卧室仍保留着当年的陈设。书桌上的台灯、助听器安放在原处。他听力不好,会客时总坐在钢琴前那张单人沙发上,把听力稍好些的左耳朝向客人。

西厢房的展柜里,还有一只旧木匣,里面装着郭沫若流亡日本期间留下的甲骨文、金文手稿。木匣上题写的四个字,也牵出了一段失而复得的往事。

1928年,郭沫若流亡日本。为了重新分析中国社会,他开始潜心研究中国古文字,并完成了九部重要的甲骨文、金文研究作品。1937年回国参加抗战时,这批手稿留在了日本,由日本友人代为保存。直到1957年,一位中国友人前往日本,才将装有手稿的箱子重新带回国内。

当郭沫若重新见到这批手稿时十分震惊。他认为,这些原以为再也无法找回的资料,竟然重新回到了自己身边,于是在箱子上写下了“沧海遗粟”四个字。对于这批手稿,他格外珍视,其中记录着中国考古学发展过程中一段重要的历史。

郭沫若的书房还是当年的模样/记者拍摄

镇馆之宝——“沧海遗粟”/记者拍摄

从流亡岁月里写下的研究手稿,到故居里静静保存的旧木匣,历史的重量,就这样被浓缩在一件件寻常物件之中。从《女神》的诗行到《屈原》的剧本,从流亡日本时的影像,到抗战归国后的身影。纪念馆的古雅回廊间,串联起郭沫若跌宕的一生,完整呈现这位近代文化大家86载的人生轨迹。

近些年,纪念馆联动什刹海街道,将故居纳入“寻迹红色什刹海” 研学路线,还与周边学校共建实践教学基地,让这座静谧院落,成为胡同里鲜活的文化课堂。梁雪松希望,每天从纪念馆门前经过的游人中,能够有更多对文学、中国历史和郭沫若感兴趣的人走进来。同时,纪念馆也在与什刹海地区的梅兰芳、宋庆龄、徐悲鸿等名人故居和纪念馆开展联合活动,通过图片展览等形式,让人们了解近现代文化名人对中国文化的贡献,以及他们对今天的影响。

郭沫若使用过的助听器/记者拍摄

市民游客在馆内参观/记者拍摄

在前海西街,除了恭王府和郭沫若故居,还有一种熟悉的声音,几乎已经成了什刹海的标志——三轮车铃声。三轮车,是不少游客体验老北京胡同文化的最地道的方式。这项胡同游已经走过三十多年,如今,全街有180辆统一管理的三轮车,今年还整体换了新装、改装了碟刹,希望在方便游客游览的同时,尽可能减少对居民生活的影响。

北京胡同文化游览有限公司经理张跃荣介绍,前海西街是经典胡同游环线的重要起点,从这里出发,游客可以经过郭沫若故居、什刹海体校、前海酒吧、会贤堂、银锭桥、后海酒吧,再经柳荫街、贝勒府、恭王府回到起点,将前海、后海串联起来,完整体验什刹海的文化历史。为了保证游览质量,车工们都要经过严格培训和考试,持证上岗。沿途遇到名人故居、老建筑,或是游客感兴趣的街巷故事,师傅都会适时停下来,讲讲胡同的来历、建筑构造和老北京人的生活习惯。

胡同游三轮车/记者拍摄

陈建东师傅就是其中一位。蹬三轮多年,他接待过来自五湖四海的客人。遇到外国游客,他常常会用“散装”的英语主动搭话。虽然英语并不标准,词汇也比较有限,但这并不妨碍他和游客交流。

陈建东的微信里有两千多个好友,大多是曾经坐过他三轮车的客人。不少外国游客回国之后,还会介绍朋友来北京找他。从加拿大、美国、新加坡,到非洲、巴基斯坦、乌克兰和俄罗斯,他接触过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也见证了不少人一来再来,有些甚至是第三次、第四次专程到什刹海游览。

三轮车师傅陈建东/记者拍摄

导游出身的陈建东,闲下来就爱琢磨胡同里的老词儿怎么用英文说。口音不纯正,可跟外国客人聊起来一点不费劲,讲起四九城的来历、胡同的门道,他头头是道。这些学问,是他下班以后自己一点点攒下来的。

做导游之前,他就喜欢历史文化。下班以后,他常去图书馆找有关什刹海、北京城和老北京风物的书看,慢慢积累起一肚子胡同知识。对他来说,做这份工作不仅是拉车,更重要的是让游客能够在游览中有所收获,了解北京的历史文化。

“咱算不上专业的文化传播者,但至少不能因为知识不足而误导游客。让客人多了解一些北京,对这座城市留下更好的印象,喜欢上北京,就是咱这份工作的意义所在。”陈建东笑着说。

陈建东与外国友人合影/记者拍摄

前海西街的文化资源吸引着大批游客。热闹带来了人气,也给居民日常生活带来新的考验。如何让游客逛得舒心,让街坊住得安心?什刹海街道前海社区党委书记陈明香说,近年来,社区持续从交通、环境、游客引导等方面着手,在景区发展和居民生活之间寻找平衡。社区依托景区管理处做好分区分流,通过电子围栏等方式,在高峰时段管住往居民胡同里穿插的大人流,避免旅游旺季整条街巷都被游客挤满。

对于周边商户,社区也在探索商居共治机制。商户经营的活动时间、声音大小、外摆范围等,都提前与居民沟通协商。与此同时,恭王府也会向社区开放部分文化资源,为居民举办讲座、展览,让生活在名胜古迹旁边的街坊,也有机会享受到家门口的文化资源。

陈明香表说,社区希望游客走进来,能够读懂老城的历史文化;而居民也能够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出门有便民小店,有邻里交往的空间,生活依然便利、舒心。

街边的健身设施/记者拍摄

这种变化,住在前海西街的居民感受最深。今年60多岁的刘小霞,在这条街上生活了几十年,看着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走进什刹海,她常常觉得自豪。在她看来,能让远道而来的游客了解北京、喜欢北京,而自己恰好生活在这片风景之中,是一件让人感到高兴和荣幸的事。

她记得,孩子小时候就在附近游泳,那时的道路和环境,与今天相比有了很大变化。胡同的路宽了,原来一些土地如今变成了花坛,街心小公园里增加了小亭子和健身设施,居民出门休闲有了更多选择。

到了晚上,她和一群姐妹会一起出去遛弯,从前海西街走到什刹海,沿着水岸转上一圈。既锻炼身体,也能欣赏身边的风景。“什刹海的荷花市场,美着呢。”

什刹海/来自网络

从河道蜕变为街巷,前海西街走过数百年岁月。历史遗存与市井烟火彼此交融,回响着属于这里的古今之声。在传统与现代的相逢之间,这条老街也演绎出老城胡同独有的鲜活模样。

记 者 | 王琛琛

编 辑 | 王琛琛

主 编 | 程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