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助残赋能向新行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张欣 张子琪 实习生 罗佳敏
今年34岁的柏先生,是一名听力言语障碍人士。2021年,他从某特殊教育学院计算机平面设计专业毕业,入职一家国际连锁服装品牌的北京门店。从销售岗位做起,他逐步参与店铺营销活动策划、协助库存管理等工作,如今已成为一名培训师,负责为该公司的听力言语障碍职工开展入职培训。
为柏先生“一对一”匹配就业辅导员,提供职前评估、职业规划、岗位匹配、岗前培训服务的,是北京市西城区我们的家园残疾人服务中心。
深秋时节,《瞭望》新闻周刊记者探访这家机构。一路走过融合教育教室、艺术团排练厅、烘焙馆、发光小集等功能空间,这家成立于2012年的民办非企业助残机构用14年时光搭建的残疾人服务体系清晰可见:早期干预、康复训练、融合教育支持、青年支持性就业、家庭支持及赋能培训。
“助残,就是用生命陪伴生命往前走。”该中心主任孙利宁说,从2013年探索融合就业服务开始,一路走来,是政策托举、资源汇聚让扶残助残合力越发壮大。目前,中心已累计为4000多名儿童提供康复服务,其中200多名进入小学;为400多名青年提供就业支持,其中112人次顺利上岗。
我国有8500多万残疾人。让广大残疾人安居乐业、衣食无忧,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是我们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宗旨的重要体现,是我国社会主义制度的必然要求。
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残疾人社会保障和关爱服务水平不断提升,残疾人事业稳步迈向高质量发展新阶段。截至2026年3月底,我国已有1199.8万残疾人领取困难残疾人生活补贴,1682.6万残疾人领取重度残疾人护理补贴。2025年,城乡持证残疾人就业人数达891.5万人。
面向“十五五”,残疾人的需求逐渐从生存型向发展型转变,对教育、就业、社会参与和文化生活等发展性权利的追求日益增强。贯彻落实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推进残疾人事业全面发展、高质量发展,要求更加突出需求导向、发展导向、共同富裕导向,制度供给更精准,治理体系更科学,满足残疾人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更高效。

残疾人代表在山东省烟台市举办的第 16 届全国残疾人健身周活动现场体验跳绳项目(2026 年 8 月 8 日摄) 朱峥摄 / 本刊
多维发力开创新局面
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从社会文明与进步的高度来认识残疾人工作的重要性,社会保障、就业增收、服务供给等多维发力,兜准兜牢兜好民生底线,助力残疾人的生活品质和发展能力持续提升。
从保基本、兜底线到精准帮扶、促发展,筑牢残疾人权益保障之基。
2016年,全面实施残疾人两项补贴制度;2018年,残疾儿童康复救助制度落地;“十四五”时期,残疾人基本型辅助器具适配服务初步实现制度化保障;“十五五”时期,新增重度残疾人托养照护服务指标,计划五年累计达到350万人次……我国残疾人社会保障体系持续健全,保障水平持续加大,基本服务网络持续织密。
中国残疾人联合会(以下简称“中国残联”)相关负责同志表示,在全面落实各项社会保障兜底政策基础上,未来五年,我国还将推动残疾人开发式帮扶,通过技术培训、产业、信贷等方式增强其自我发展能力。
推动残疾人更高质量更充分就业,全面赋能残疾人增收。
“十四五”期间,我国开展促进残疾人就业三年行动。“机关、事业单位带头安排残疾人就业,开展残疾大学生就业‘一对一’精准服务……这些举措推动我国残疾人就业实现稳中有升、提质扩容。”首都师范大学管理学院副教授廖娟说。
对比“十四五”和“十五五”时期残疾人保障和发展专项规划可以发现,对“残疾人家庭人均收入年均增长”的描述,从“与国内生产总值增长基本同步”升级为“与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年均增长基本同步”;职业技能培训人数指标调整为新增就业人数指标。在中国人民大学劳动人事学院教授、残疾人事业发展研究会副会长杨立雄看来,这表明以初次分配为发力点,为残疾人家庭提高工资性、经营性、财产性收入,将成为残疾人保障和发展的发力重点。
面向残疾人的服务供给,正从规模覆盖向结构优化、提质增效跨越。
以关爱服务为例,“十五五”时期,残疾人基本康复服务覆盖率将在“十四五”时期超85%的基础上再提高5个百分点。残疾预防,为行动不便的重度残疾人提供巡诊、家庭病床等上门服务,提升康复服务水平,提高残疾人辅助器具服务能力……在增强康复支持之外,面向残疾人的全面的、体系性的健康保障将持续扩容。
特殊教育方面,我国以《特殊教育提升计划(2014—2016年)》《第二期特殊教育提升计划(2017—2020年)》《“十四五”特殊教育发展提升行动计划》《特殊教育发展提升“十五五”行动计划》为牵引接续发力。“特殊教育从‘普及’向‘普惠发展’,从‘适宜融合’向‘优质融合’层层递进,旨在增强残疾儿童青少年融入社会和终身发展的能力。”华东师范大学融合教育研究院院长邓猛说。
法治保障与环境建设并重,以无障碍为抓手,推动对残疾人平等权益的保护迈上新台阶。
无障碍环境认证工作启动,无障碍环境建设法颁布实施,全国人大常委会开展无障碍环境建设执法检查,各地全面推进城乡公共设施、信息交流、社会服务无障碍环境建设……过去五年,我国以无障碍环境建设为抓手,促进残疾人平等参与社会生活。147万户困难重度残疾人家庭已完成无障碍改造;“十四五”时期,3000多家网站和手机App完成适老化及无障碍改造,相关企业公益无障碍导航覆盖69座城市。
“着眼未来,无障碍需求不止于‘能出门’,而是进一步追求‘有尊严地参与社会生活’,需求层次的提升将推动供给体系整体升级。”住房城乡建设部适老建筑与环境重点实验室执行主任王羽说。
“截至2024年底,各地无障碍督导或促进员已经有20608人,其中残疾人9458人,占比近一半。”杨立雄说,“在以无障碍环境建设为残疾人平等参与社会生活赋能的同时,增加他们参与意见征询、体验试用、监督管理的机会,意义同样重大。”
应对新挑战 破解新课题
“十五五”时期是残疾人事业加快补上短板,推进全面发展、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时期,残疾人事业将从侧重残疾人基本保障转向基本保障与促进发展并重的新阶段。一些新情况需要研究,一些新课题亟待破解。
湟水谷地,寒意渐浓。记者来到西宁市湟中区共和镇新庄村残疾人就业示范基地时,杨永德正弯腰在鸡舍里添料喂水。这位1993年出生的年轻人是智力四级残疾的脱贫户。过去,因身体原因且缺乏劳动技能,他和父母主要靠种地度日。
今年4月,湟中区残联推行“家门口培训+就近化就业+产业化增收”一体化帮扶。区残联将种养殖实用技术培训下沉至村组,杨永德学习了家禽养殖技术,结业后受聘为示范基地专职养殖员,每月务工增收500元,年终还能参与分红。
我国80%残疾人生活在农村,残疾人事业城乡发展不平衡问题依然突出。“十五五”时期是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过渡期之后的第一个五年,做好农村残疾人常态化防止返贫致贫工作,事关乡村全面振兴的成色。
受访专家表示,在加大社会保障兜底力度、提升康复服务水平、探索符合农村实际的无障碍改造和辅助器具服务模式的同时,从教育、就业、产业等方面实施常态化帮扶措施,提升残疾人劳动能力、促进就业增收,任重道远。
残疾人口结构和残障类别变化,对构建全生命周期关爱服务体系提出新课题。
近日,家住北京年近90岁的程老夫妇选择通过“意定监护+遗嘱指定监护+特殊需要信托”形式,为自己和身患脑病及精神疾病女儿的未来增添一份保障。业内人士表示,这背后是“以老养残”家庭普遍面临的“我们老去后,孩子怎么办”焦虑。
杨立雄分析中国残联发布的2018~2024年全国残疾人人口基础数据库主要数据发现,2018年至2024年间,我国60岁及以上持证残疾人占比从42.9%升至49.4%。与此同时,2023年“以老养残”的家庭数量已增至731万户,在这些家庭中,照料者年龄在70岁以上者占20.5%。
“随着人口老龄化加速,以老养残、老残一体、一户多残等家庭数量增多,监护、照护等问题将逐渐显现,需要系统研究和应对。”中国残联教育就业部相关负责同志表示。
孤独症在全世界呈高发趋势。在我国,儿童孤独症患病率约为7‰。对此,《残疾人保障和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探索孤独症发生机制和防控机理,并首次单列专栏,深入开展孤独症全生命周期关爱促进行动。
“促进早发现早干预、优化教育及康复服务供给、推进教康深度融合、赋能社区生活和就业、做好家庭支持服务等多方面需求,对强化基础研究投入、强化特殊教育专业支持、强化紧缺领域人才培养培训力度等,提出了一系列全新命题。”邓猛说。
“四化”叠加,对提升残疾人保障和发展能力提出新要求。受访专家表示,新型工业化、信息化、城镇化、农业现代化发展任务叠加,对残疾人的就业能力、生活能力提出了新挑战。
一方面,在新型工业化和信息化提速的背景下,岗位技能更新周期缩短,“会用数字工具”越发成为劳动者参与生产生活的必要前提。廖娟援引国际劳工组织全球商业与残障网络中国分支针对残疾青年所做的数字技能调查结果表示,超60%受访者反映需要学习办公软件等基本技能。
另一方面,人工智能技术应用、新业态兴起、平台经济发展等,在帮助残疾人获得更多就业机会的同时,也产生了一些不可忽视的隐性歧视。“例如,网络在线申请环节的连线题、图片题等,对视障者构成了‘第一关’障碍。”廖娟说,在以健全人的能力为标准形成“技术中立”的同时,也应注意搭建残疾人平等参与的技术接口。
此外,统筹新型城镇化和乡村全面振兴,加快补上农村残疾人基本公共服务短板,由常住地登记户口提供扶残助残基本公共服务,依法维护农村残疾人宅基地使用权、集体收益分配权,增加残疾人家庭要素收入等,亦成为“十五五”时期有待进一步推进的重点工作。

项目受益者在位于浙江省海盐县望海街道的阿尔法残疾人就业创业点工作(2026 年 5 月 12 日摄) 孙瑞博摄 / 本刊
强化需求导向增加新供给
“残疾人服务”纳入“十五五”规划纲要109项重大工程,这样的顶层设计,为残疾人事业全面发展、高质量发展划定清晰路线图。受访专家表示,以更优的制度供给和更积极的治理举措提升残疾人保障和发展能力,应更加突出分层分类、更加突出系统集成、更加突出协同发展、更加突出制度保障。
分层分类,精准帮扶。当前,我国人口结构、疾病模式、残疾人数量结构和生活状况发生深刻变化,底数不清、需求不明制约政策精准度。
“十五五”期间,我国将开展第三次全国残疾人抽样调查。中国残联相关负责同志表示,本次调查覆盖全国约280万人口,占总人口2‰,是新时代首次大规模残疾人人口普查。调查旨在摸清持证、未持证残疾人真实规模、残疾类型、生活困境与服务需求,为科学预判残疾人口变化趋势,修订残疾分类分级标准、完善法律法规、制定中长期现代化发展战略提供科学依据。
“尤其需要完善需求发现机制。”杨立雄说,把需求找准了,就可以按残疾类别配置康复服务,按障碍类型提供优质普惠特殊教育,按就业能力匹配岗位,按残疾或失能程度分档提供保障,为分层分类做好残疾人工作打下坚实基础。
系统集成,一体治理。从全生命周期角度观察,残疾人的康复、教育、就业、托养、养老等,涉及若干项制度安排。
“残疾的发生、影响与应对,贯穿出生前、婴幼儿、学龄阶段、就业、老年全过程。”孙利宁说,“人”是同一个,需求是复合的。这就需要回应不同生命阶段的需求,让政策工具更集成、服务转衔更顺畅,实现全生命周期全链条保障。
“专业设置兼顾学生学习特点和市场需求,推动校企联合开发课程教材,共建专业、实习实训基地和产业学院……”在邓猛看来,“十五五”时期更加强调“一体推进残疾学生职业教育和就业衔接发展”,正是对这一关切的积极回应。
系统集成理念在孤独症儿童康复服务方面亦有体现。比如,江苏连云港探索将“入学率”纳入定点康复机构核心考核指标,引导机构从单一技能训练向综合能力培养转型,有效提高康教融合度。
专家建议,残疾人工作在系统内强化集成效度的同时,还应与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健康中国建设、乡村全面振兴等国家战略深度对接。
例如,推进养老与助残服务资源共建共享;结合医保基金运行情况,将残疾人最基本、最急需的医疗康复项目和治疗性康复辅助器具,按程序纳入基本医疗保险支付范围;适应人口形势变化,探索将长期护理相关智能化服务和支持性辅助器具,纳入长期护理保险支付范围;呼应需求升级,在城镇老旧小区改造、完整社区建设、乡村建设中统筹推进无障碍建设和改造,等等。
“应推动残疾人事业向着政策集成、服务整合、资源统筹方向发展,在更宏观的治理框架下建立以残疾人需求为导向的服务响应和资源分配机制。”杨立雄说。
协同发展,强化支撑。我国残疾人群体规模大,助残用品和服务需求多元多样。促进“政产学研用”深度融合,加强事业与产业协同,将为促进残疾人全面发展、共同富裕取得更大进展提供强有力支撑。
“仅以康复辅助器具产业和康复服务业为例,我国超六成残疾人有康复需求,多层次、多样化需求持续释放,意味着巨大的产业发展空间。”杨立雄说。
7月,民政部等14个部门印发《康复辅助器具产业扩能提质三年行动方案(2026—2028年)》;10月,中国残联牵头报送的“数智化社区康复服务体系推广场景”入选国家发展改革委公布首批136项标志性重大应用场景项目清单……以场景为牵引,事业与产业、治理与服务、技术与市场有效连接,正成为有效激发创新合力、市场活力和消费潜力的有益尝试。
受访专家建议,以政府为主导,常态化调研和征集残疾人的科技助残需求,聚焦医疗、康复、照护、就业、无障碍等场景,打造“空间搭建—开放准入—验证迭代—商业转化—标准固化—全国推广”完整试验闭环,通过试验技术、汇聚要素、孵化产业,实现民生保障与产业发展的正循环。
及时总结,固定经验。部署落实四期特殊教育发展提升行动,促进残疾人就业三年行动……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以政策驱动与专项推进的模式,持续回应残疾人事业主要领域的突出问题,成效显著。
专家建议,为进一步提高相关政策的延续性,确保实施效果更可持续,在推动修订残疾人保障法、研究完善残疾人教育等法律制度的过程中,及时将政策保障与机制建设方面已有实践成果、成功经验固化,推动制度优化定型。同时,面对平台经济、灵活就业、新技术应用等带来的劳动关系认定、职业伤害保障、算法歧视等问题,及时研判并增加制度供给,更好保障残疾人合法权益。
中国式现代化的新征程上,每一个人都是主角。在同一片蓝天下,残疾人事业这份“春天的事业”正在汇聚更多力量,守护尊严、托举梦想,让8500多万残疾人与我们携手并肩,在时代发展浪潮中抒写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