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非洲产品卖到中国总共分几步?三步……”

“要把非洲产品卖到中国总共分几步?三步……”

卢旺达的咖啡与辣椒、南非的鸵鸟皮手袋、索马里的畜牧资源、赞比亚的工艺品……在刚刚落幕的第九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上,来自非洲大陆的各色商品吸引了众多目光,也为中非经贸合作打开了更多想象空间。

而今年5月1日起,中国对53个非洲建交国全面实施零关税政策,更为非洲产品进入中国市场推开了一扇新的机遇之门。

不过,关税减免只是一个新的起点。

从展台走向市场,从初级产品出口迈向品牌化、产业化发展,非洲好物如何真正扎根中国市场?面对市场准入、品质管控和供应链建设等现实挑战,中非双方又该如何合力破局?这些问题,亟待在实践中作答。

围绕如何将政策红利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贸易成果,观察者网与商务部研究院西亚非洲所研究员毛小菁展开对话。

【对话/观察者网 李泠】

·从进博会谈起:非洲参展的新变化与零关税政策

观察者网:您有没有关注今年进博会的相关情况?比如是否了解,与往年相比,本届进博会上非洲国家参展和产品展示方面的新变化?

毛小菁:我前年去过进博会,今年的情况,我主要是从报道上了解。我感觉今年参展的非洲国家更多了,索马里、加蓬等此前没有参展的国家也来了。

另外,我注意到一些非洲国家开始更加重视品牌建设。过去,非洲的一些小规模农产品没有特别鲜明的品牌形象,现在有些项目会把产品整合起来,集中推广。这有助于打造产品形象,提高产品知名度,进而提升产品价值。

今年科特迪瓦首次以官方组织形式参加进博会,展示可可、咖啡、腰果和可乐果等重点产业链的加工产品。图为科特迪瓦展台。

今年科特迪瓦首次以官方组织形式参加进博会,展示可可、咖啡、腰果和可乐果等重点产业链的加工产品。图为科特迪瓦展台。

观察者网:今年5月1日起,中国对53个非洲建交国全面实施零关税政策。政策发布至今正好刚过半年,据您了解,政策有没有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毛小菁:目前能看到的最新数据截至9月份。5月至9月,中国自非洲进口636.2亿美元,同比增长20.6%,增速还是很快的,应该说零关税政策已经发挥了一定作用。毕竟这项政策本来就是为了降低非洲产品对华出口的关税成本,促进非洲出口。

观察者网:这20%左右的增长,主要集中在哪些领域?

毛小菁:从产品结构看,贱金属及其制品的增长最为明显。这跟中国国内的需求有关,也取决于非洲能够提供及出口哪些产品。贸易毕竟是市场行为,要看供给和需求能不能对上。相比矿砂,贱金属制品已经经过了一定程度的加工,有利于促进非洲的本地加工能力。

非洲除了能源和矿产品,主要出口产品还包括农产品。非洲国家也希望推动出口多元化,尤其是增加非资源性产品和农产品出口。

我查到的数据中,5月至9月非洲农产品对华出口也有增长,但幅度相对有限。我认为零关税政策传导到非洲农产品出口存在一定滞后性。零关税只是提供了政策条件,非洲企业还需要完成产品准入。了解中国市场,并办理相关手续,这些都需要时间,因此政策效果不一定会立刻反映到具体产品的出口数据中。

·首要问题:产品如何“进得来”

观察者网:我在今年进博会上看到,很多非洲国家展示的还是比较初级的产品,农产品尤其明显。这些产品要真正进入中国市场,需要跨过哪些门槛?

毛小菁:首先是检验检疫要达标。这既是出于中国食品安全的要求,也是生物安全方面的考虑。有些病虫害可能在中国还没有出现,需要提前防范。海关有一套相应程序,需要派技术人员到出口国开展检验检疫。

植物产品和动物产品的要求不太一样。像咖啡、可可、茶叶等植物产品,相对来说还好一些;动物产品的检验检疫会更加严格。

申请过程中还要填写不少表格、提供相关证明。有些非洲国家的检验机构和证明文件体系,未必完全对应中国的要求,企业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准备。所以中非双方海关还需要加强沟通,为非洲海关官员和相关企业提供培训,让非洲企业了解中国的标准、怎样达到标准,以及要通过什么流程才能获得准入。

非洲传统上更多向欧美和中东市场出口农产品,对中国市场的要求和流程还需要时间熟悉。中国海关也在推动便利化措施。对于一些风险相对较低的产品,已经逐步实行区域一体准入,不再要求每个国家分别申请。比如干辣椒、咖啡豆、腰果和野生水产品等产品,已经获得区域一体检疫准入。这样可以减少重复申请、加快程序。不过,产品到港以后仍然要接受必要检查,达标后才能放行。

·产品进来之后,如何“卖得好”

观察者网:刚才我们主要谈的是产品怎么进得来。进来以后,还要解决怎么卖得好的问题。就您的了解来看,非洲产品在中国市场的品牌知名度、消费者认知度和销售渠道方面,还有哪些短板?

毛小菁:总体来说,中国普通消费者对非洲产品还不够了解。过去很多人对非洲的印象是比较落后,也容易觉得当地产品质量不高,所以认可度没那么高。但这几年,咖啡是一个比较明显的例子,越来越多中国消费者开始了解非洲咖啡——非洲咖啡本身品质不错,产地环境也有优势,过去很多咖啡主要销往欧洲市场。

所以还是要加强市场宣传和营销。产品进入中国市场只是第一步,还要让消费者认识它、愿意购买。

零关税降低了价格成本,能增强价格竞争力,但产品品质怎么样、能不能保持稳定,同样重要。如果能建立起品牌,让消费者相信这个品牌代表稳定的高品质,他们才愿意持续购买,也可能愿意为更好的品质支付更高价格。

此外,中国政府和地方其实也做了一些推广,比如“非洲好物网购节”、电商推广季。

观察者网:我在进博会上看到湖南有相关的非洲好物推广活动。

毛小菁:对,湖南在对接非洲、促进中非经贸合作方面一直比较积极。除了参与进博会,还在长沙举办中非经贸博览会,每两年一届,此外湖南自贸试验区的一项中心任务就是建设中非经贸深度合作先行区。

进博会上的亚非产品展示区

进博会上的亚非产品展示区

浙江等地也开展过非洲产品电商推广活动,通过电商平台让更多消费者了解非洲商品。

从宣传点来看,非洲农产品可以多宣传产地环境和绿色无污染等特点,可能更容易获得中国消费者的认可。不过,宣传不能替代品质管理。

观察者网:说到电商,同您分享一点我的进博会观察。我看到一些东南亚和欧洲展商把展位做得像直播间一样,灯光、手机设备都很齐全,现场直播带货很热闹。我特意去非洲展区看了两天,整体上比较安静,没有看到几个类似的直播销售活动。

毛小菁:以前其实有过成功案例。我记得在中非经贸博览会上,卢旺达驻华大使曾经参加过咖啡直播销售,据说十几分钟就卖出了两千多袋。这类活动能成功,可能也和湖南方面帮他们联系、搭建销售平台有关。平台和渠道准备好了,产品就比较容易卖出去。

但从整体看,非洲企业在这方面的意识和投入还不够,市场推广能力相对滞后。有些企业希望中方帮忙搭平台、找渠道,自己主动研究市场、主动拓展渠道的意识比较薄弱。

他们可能还没意识到,进入中国市场以后,竞争对手不只是中国本土产品,还有来自东南亚、欧洲、拉美等地区的产品,最终还是要看企业自身有没有竞争力。

·从单笔贸易走向长期合作,产品如何“留得下”

观察者网:要想形成长期稳定的贸易关系,除了知名度和口碑,还需要哪些?

毛小菁:我们之前和一些进口企业聊过,他们提到一个现实问题:即使市场打开了,非洲供应商能不能持续提供足够数量的产品,也是个问题。如果供货量达不到一定规模,就很难形成规模效应,成本也降不下来。非洲距离中国比较远,运输本身就有成本;如果产量还经常波动,进口商就很难安排采购。

非洲农业很多时候受自然条件影响比较大,一旦遇到自然灾害,产量可能明显下降。病虫害和气候变化也会影响产品质量。对进口商来说,如果供应不稳定,就可能需要重新寻找其他市场或供应商,这会影响合作积极性。

我觉得一个比较好的办法,是中国企业和当地出口商、小农户一起做前期管理。如果企业确定要从当地进口某种产品,可以提前介入种植和生产环节,帮助稳定质量和产量。中国在温度、湿度控制以及病虫害管理方面有一些技术优势,可以通过技术指导和合作,把生产过程中的问题尽量提前解决。这对企业来说是长期投入,也是保障供应链的一种办法。

此外,非洲当地的基础设施、物流和冷链设施还需要进一步完善。非洲有些海域的鱼类资源不错,但要把鱼稳定地运到中国,需要有比较好的冷链和运输条件,这些都需要资金投入。

观察者网:所以供应链不只是运输和冷链的问题,还包括当地生产组织方式,以及企业和农户之间的合作关系。

毛小菁:对。尤其是农产品,很多产品来自分散的小农户。中国企业可以考虑“公司+农户”的方式。

有的中国企业在当地进行农业领域投资,和农户签订种植、供货合同,由农户按要求种植,企业在当地加工后再出口。这种方式一方面能保障当地农户收益,另一方面企业也能通过投入和技术指导提高产品品质的稳定性。

观察者网:您是否了解,如果中非双方已经开展了一段时间的合作,最后却没能继续做下去,通常可能是什么原因?除了质量和品控问题,还有哪些因素?

毛小菁:比如肯尼亚牛油果,之前肯尼亚也很积极地推动对华出口。中国早期只进口冷冻牛油果,后来解决了果蝇等检疫问题后,中国才开放了鲜牛油果进口。

但产品能进来,不代表后面就一定做得起来。物流、冷链、品质稳定性都很重要。中国也从拉美进口很多牛油果,肯尼亚产品是否有竞争力就得看它的市场表现。如果产量不稳定、利润空间又有限,企业可能就觉得没有必要继续投入那么多精力。

观察者网:从商业经营角度看,这里面有生产成本、人力成本和运输成本。部分地方因为生产成本高,企业不愿意投入;投入不足,成本又很难降下来,容易形成一个负向循环。而且,一个地方的电力、运输等基础设施,也不是一家企业能解决的,可能需要政府层面的持续协调和投入。

毛小菁:对,所以农产品合作可能也需要耐心资本。

从初级产品到精深加工:中国企业可以发挥什么作用

观察者网:总体来看,如果要推动非洲从初级农产品出口转向精深加工、品牌化和产业化,中国企业可以提供哪些支持?

毛小菁:我觉得中国企业可以发挥的作用还是很多的。与单纯投资初级农产品相比,开展精深加工更有利于控制质量、产量并拓展利润空间。毕竟初级农产品价格较低,仓储、物流和运输损耗较大;如果加工成果汁、饼干、芒果干等产品,损失风险更低、附加值更高。

企业赴当地投资农产品加工,既能带来就业、技术培训和技术转移,促进当地工业发展,增加当地税收,也能提高非洲对华出口产品的附加值——非洲国家往往更欢迎投资而非单纯贸易,仅靠出口初级产品,难以明显提升附加值,也不易改善贸易结构。

肯尼亚的鲜花就是一个可以参考的案例。肯尼亚鲜花过去主要出口到欧洲。肯尼亚的一家咨询公司曾到云南考察,看到鲜花除了直接卖花,还可以做成鲜花饼、精油等产品。深加工产品的附加值更高,也能带动当地开发更多产品。中国在相关机械设备和生产线方面有经验,可以帮助他们提升加工能力。

肯尼亚是非洲最大的鲜花出口国

肯尼亚是非洲最大的鲜花出口国。 央视新闻

观察者网:您认为中国企业在选择非洲进口商品和合作伙伴时,应当重点关注哪些因素?

毛小菁:首先还是要防范贸易欺诈,谨慎选择合作伙伴。中国驻非洲使馆经商处会发布一些风险提示,企业签合同之前要审慎核查,最好多到当地实地考察,确认进口商是否真实、可靠、可信。

其次,要核实产品来源和实际生产能力,也要了解当地市场和优势产品。非洲国家很多,各国经济发展水平、产业基础和出口能力差异很大,不能一概而论。中国企业其实比较了解中国市场的需求和缺口,可以主动到非洲寻找有潜力的产品,而不只是等着当地企业推荐。

物流条件也要提前考虑,尤其是内陆国家,产品可能要先通过陆路运输到港口,再出口到中国。运输距离、物流成本和冷链条件,都会影响产品质量和商业可行性。

总体来看,非洲国家之间差异很大,有些国家经济增长和发展条件还不错,也有些国家面临不少困难。中国企业如果要投资,优先选择政策比较稳定、营商环境相对好的国家和领域,不能把非洲当成一个整体来看。

观察者网:最后一个问题:对于希望开拓中国市场的非洲企业,您有什么具体建议?

毛小菁:首先还是要多来中国,深入了解中国市场和消费者需求。不了解市场,就很难开发出适合中国消费者的产品。同时,也可以学习和借鉴中国的技术,从中国进口先进机械设备和生产线,进一步提升自己的生产能力。另外,企业也要提前了解中国的市场准入政策,做好产品标准、检验检疫和相关手续方面的准备。

我也鼓励中非企业加强合作。中国企业也希望发掘非洲市场和产品机会,如果两边能够更好地结合起来,共同开拓市场,合作空间会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