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小时光

高铁小时光

文〡岳春茂

一个秋日的上午,我乘坐的列车就要从北京西站开往邯郸了。挨着我靠窗坐的是一位身穿蓝色夹克衫的老人,对面坐着戴鸭舌帽的中年男子,他旁边是一位穿驼色风衣的女士。老人望着窗外,浅黄色的帆布包平放在腿上;对面的男士,先把双肩背包塞进头顶行李架上,再掏出个巴掌大的紫砂杯,慢悠悠拧开杯盖,静静地喝了起来;穿驼色风衣的那位女士,从挎包里掏出一本封面泛银光的书随意翻着。

列车驶出车站约十分钟,窗外的风景也从站台的喧嚣,变成郊野连绵的浅绿与深黄。这时,对面的男士从口袋摸出一台数码单反相机,凑到眼前摆弄着,镜头里闪过几个似乎是候车时抓拍的人影,还有站台上清洁工挥动扫帚的剪影。几乎同时,靠窗的老人也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掏出一本线装的《九成宫醴泉铭》字帖,手指轻轻点在“醴”字的笔画间,嘴唇微动,似在无声地读帖。我看着“醴”字筋骨分明的折笔,心里头一动,忍不住轻声问老人:“老哥,您这九成宫是原帖拓印的吧?看这笔画,力度真足。”老人抬起眼,镜片后的眼睛顿时亮了:“你也喜欢这个?我这字帖跟了我快四十年,欧阳询的笔意,越读越有嚼头。”斜对面的女士忽然笑着说:“您二位是去邯郸办事,还是?看你们都带着‘私货’,不像是探亲的。”我忙接话:“我是去看看赵国都城邯郸的古迹,想沾点儿古都的文气。”对面的男士直起身,拍了拍身边的相机包:“我就爱倒腾这玩意儿,听说丛台公园秋天叶子好看,想去试试手。”

靠窗的老人合起字帖,手指仍留恋地在封面比划着:“我年轻时去邯郸,得坐绿皮车晃荡一夜,现在高铁两个小时左右就到,真快呀!这位老弟,你也临帖?”我说临过柳公权的《玄秘塔碑》帖,老人说:“柳公权的‘戈’,不好写,我当年老写不出那股锐劲儿。”

正说着,列车乘务员推着服务车经过,见我们聊得热乎,便搭话:“各位这是开‘移动茶话会’呀?看这位老先生坐车还看帖,准是个书法家,还有这位同志也谈书法,挺有意思。”她指了指中年男子那台单反,“您这相机看着挺专业,拍出来的照片肯定比手机拍得好看!”

中年男子被逗笑了:“姑娘好眼力,我正愁没模特,要不您站这儿,我给您拍一张?”乘务员连忙摆手笑着说:“可别,我这工作服不上相,您还是留着拍邯郸风景吧!对了,邯郸文创街区最近火得很,年轻人都爱去淘新鲜玩意儿。”

穿驼色风衣的女士晃了晃手上那本时髦的书:“我就是冲这个去的!这里边收集了好多年轻设计师设计的‘磁州窑新派茶具’作品,这回我要特意去看看实物。”她翻开书,“你看看这茶壶,把磁州窑黑釉剔花和现代几何造型结合了,够时髦的。”

聊着聊着才知道,挨着我坐的这位老者姓许,曾在邯郸市群艺馆工作,是邯郸市书协会员,这次到北京是专程去参加书法研讨会;对面那位男士姓陈,是个摄影爱好者;斜对面的女士姓刘,在出版社做编辑。

列车一路向南,窗外是毫无遮拦的华北大平原,田埂被秋风梳理得齐齐整整,偶有村落卧在深浅交错的绿荫里,白墙红瓦的新房替代了记忆中灰扑扑的土屋。陈先生把相机举到窗边,快门按得轻快:“你看城乡接合部,厂房的钢架和金黄的麦田挨得这么近,旧与新揉在一块儿,对比度强,够意思。”

列车飞驰向前,我和老人聊得愈发投机,从《玄秘塔碑》的“方笔”聊到《九成宫醴泉铭》的“险绝”,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楷笔,在字帖的封底示范“竖弯钩”的写法:“欧阳询写这个钩,像鹰隼俯冲,得有那种蓄势再发的劲儿。”我听得入神,忍不住又说起临帖的困惑:“我总觉得柳体的结构太‘紧’,有时候想放开写,又怕失了法度。”老人笑了:“书法嘛,先求‘法’,再求‘意’。就像这列车,轨道是‘法’,可它载着我们看不同的风景,这就是‘意’了。咱们这岁数,写字不就是图个乐呵!”

这时乘务员又从我们身边经过:“到了邯郸,记得尝尝义兴张的驴肉火烧,还有武安的拽面,保准你们吃了还想再来!”说完,车厢里留下了一片清脆的笑声。

刘女士翻着那本讲文创的书,指给我们看邯郸文创街区的照片:“你看这街区改造,老厂房改成了玻璃幕墙的展厅,里头摆着非遗手作,外头是潮牌快闪店,怪不得年轻人都爱往那儿钻。”

我望着窗外,成片的玉米地在秋日阳光里泛着油润的金黄,远处风力发电机的叶片缓缓转动,白色的机身与蓝天相衬,像一幅简洁又充满力量的现代画。陈先生的镜头追着那些叶片,低声感慨:“这就是时代的笔墨,比我拍的、写的,都鲜活。”

广播里刚报完“列车即将到达邯郸东站”,我身边的老人已小心合上字帖,陈先生把相机收进包里,刘女士也将那本文创书塞了回去。临下车前,老人说:“大兄弟,回去再琢磨琢磨,书法这东西,越老越有嚼头。”陈先生加了我的微信,说下次拍书法相关的内容叫上我。刘女士笑着挥挥手:“去文创街区看看,传统和新潮,那儿混得可有意思了!”

列车缓缓停靠,车门滑开,邯郸带着秋意的风涌进来。我望着他们各自汇入车站的人流,忽然觉得,这一个多小时的高铁旅程,像被时光精心打磨的老玉——窗外是平原上新旧交织的风景,车厢里有乘务员的打趣、我与老人关于书法的切磋、陈先生对光影的捕捉、刘女士手中时髦的文创书。岁月沉淀的韵味与新时代的鲜活,就这么在流动的光阴里,酿成了我反复回味的一段小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