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到4600米深的海底“登山”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冯帆】窗外一片漆黑，寒意渐渐漫进舱内。记者和另外两名乘员坐在直径约两米的钛合金球舱里，正向太平洋深处下沉。4600米，这个过去在科技新闻中读到的深度，成为我们要抵达的地方。

10月26日，记者登上“深海一号”科考船，开始了为期约一个月的海上科考采访。旅途中，最令人期待的便是乘坐“蛟龙”号载人潜水器，潜入翁通爪哇海台附近的深海。

凡尔纳在《海底两万里》中描绘的奇妙世界，如今似乎只隔着一扇观察窗。期待之余，记者仍有些紧张。“蛟龙”号已经历数百次下潜，它如何应对深海中的风险？

下潜前两天，潜航员傅文韬为记者做了详细说明。“蛟龙”号按7000米级下潜要求设计，具备应急抛载等安全措施，遇到失电等异常情况，可以通过释放压载铁恢复上浮能力；能源等系统也留有充足余量，单次下潜通常用不到主电池一半的电量。随着这些设计被逐一讲清，记者渐渐安下心来。

傅文韬还介绍了此次下潜任务的安排：“蛟龙”号计划下潜至约4600米深处，沿海底行进约两公里，采集水体和地质样本、调查地形，最后在一处海底高地结束作业并上浮，全程预计10小时。

11月2日清晨，完成设备测试后，潜航员唐嘉陵、工程师王向鑫和记者依次进入载人舱。球舱里谈不上宽敞，3人各有一处观察窗。两侧座位前有控制舱外高清云台摄像头的手柄；中间驾驶位上方，是集中了通信、供电和载荷控制等功能的操作面板，机械手的操纵装置就在唐嘉陵手边。接下来的海底作业，都要在这片有限的空间里完成。

随着“蛟龙”号被吊离甲板，放入海中，蛙人小队随即上前解开缆绳，潜水器开始下潜。以每分钟约40米的速度抵达预定深度，花费近两个小时。这给了潜航员充足的时间进食、熟悉任务。

海面上的风浪被留在了头顶。不时响起的水声通信信号，提醒着我们与海面的联系仍在继续。“蛟龙”号通过水声通信设备，向母船报告位置、深度和设备状态。在海水中，声波比电磁波更适合远距离传输，那些似海豚鸣叫的声音，将小小的载人舱与几千米外的“深海一号”连在一起。

当屏幕上的深度数字越过4000米，唐嘉陵开始为海底作业做准备。他检查设备状态，打开舱外探照灯，观察周围环境，调整潜水器姿态，并在适当时机抛去下潜压载。透过观察窗看去，灯光中的海底泛着浅绿色，竟有几分浮潜时所见水底的模样。然而仪表上的数字却提醒我，头顶隔着4600米深的海水。

推动20余吨的“蛟龙”号在海底行进的，是一组近年来刚刚完成更换的国产推进器，供电的是国产锂电池组。近年来，面对海外技术限制，同时随着国内厂商技术水平的提高，“蛟龙”号越来越多的部件实现了国产替代。此刻，这些设备正支撑着“蛟龙”号的海底探秘，舱外的4K摄像头持续记录沿途景象。

出发前，“深海一号”已完成这一带的海底地形测绘，但地图上的轮廓，仍需靠近后才能看清细节。唐嘉陵一边观察前方，一边寻找值得取样的地点。显示屏上，“蛟龙”号的实际航迹逐渐延伸，计划路线和母船在海面上的位置也清楚可见。行程开始不久，我们便遇到一片岩石区，完成观察并记录位置后，继续向海底高地进发。

沿途不时能看到鼠尾鱼、铠甲虾，岩石缝隙间的深海海绵像一朵朵白色玫瑰。这里的生命并不总是显眼，需要耐心寻找，才能从岩石和沉积物之间辨认出它们的踪迹。

在海底探索、行进约两个小时后，“蛟龙”号来到一座海山脚下。随后，“蛟龙”号开始沿坡向上，进行一场水下“登山”。越往上走，眼前的景象越奇特。一些长相奇特的虾不时从观察窗前掠过。到了山腰，一些海绵伸出三四米长的细柄，顶端舒展开来，仿佛一张张遗落在水中的捕虫网。

唐嘉陵说，深海里常会遇到超出日常经验的生物。有一次，他看到几根长线从观察窗前伸向海底，以为遇上了可能缠住潜水器的遗失渔网，连忙后退。仔细辨认后才发现，那竟是一只大章鱼伸向海底的触手，身体则藏在观察窗视野之外的高处。

新奇的见闻伴随着繁重的操作。潜航员需要透过直径约20厘米的观察窗，结合摄像头画面判断艇外情况。沿着山坡上行时，既要保持潜水器姿态、留意前方距离，又要挑选适合机械手抓取的岩石。稍有扰动，海底泥沙便会扬起，遮住视线。

此时，唯有静心等待，但复杂的海底环境也可能让机会稍纵即逝：石块可能沿山坡“滑走”，而潜水器很难在斜坡前保持稳定。待泥沙稍稍沉降，唐嘉陵便再次控制机械手的移动和夹取。在尚未完全清晰的视野中，他重新找到那块岩石，夹稳、抬起，慢慢送向样品篮。这一次，石块稳稳落了进去。

过去读“蛟龙”号的报道，记者最先留意的往往是下潜深度。真正坐进舱里，才看到那些数字之外的工作：下潜前逐项检查设备，行进中不断判断地形，为一块岩石调整姿态，在泥沙散去的间隙重新尝试。潜航员的经验与耐心，以及船上人员日复一日地调试、维护，共同支撑着每一次深潜。

英国登山家乔治·马洛里在被问及为何执着于登顶珠穆朗玛峰时回答，“因为山就在那里”。在太平洋深处，我们也爬了一座山，带回了它的一小块岩石。海就在那里。但要认识它，还得一次次下去，靠近观察，耐心取样。样品篮里的那块石头，将随着“蛟龙”号回到海面，成为科学家继续追问这片深海的一条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