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仅双手能动，该活出怎样的人生 戚志强：不等命运开恩

顶端新闻记者 苏梓晴 文/图 何玉帅/视频

9岁那年，戚志强患上类风湿，家里拿不出钱治病，他自愿放弃治疗。

病痛顺着脊柱一路蔓延，把他从一瘸一拐地走路，逼到再也站不起来，全身僵直，只剩两条胳膊还能弯。泪湿枕巾的日子不知熬了多久，他终究没让自己沉下去。他自己设计板车，用一双手把命运重新攥回手里：穿衣、吃饭、洗漱，到做电商客服、在院里养鹅卖蛋、举着手机拍短视频，日子被他一点点挪出了新的模样。

一面镜子、一根棍子、一辆板车驮起全部生活。他说，“我从没想过后路，只管向前。” 他说，“吃生活的苦，做生活的主。” 他说，“只要我还能动，我就是自由的。”如今，48岁的他，仍在用力地活着。

第一辆板车：他重启人生

河南周口项城石营村，9岁的戚志强怎么也想不到，跟着妈妈下地浇玉米的那天，会从此改写他的一生。

那天他在水里泡了一整天，夜里发起高烧。烧退后脚跟开始疼，疼到膝盖，疼到迈不开步。到镇上化验，结果是类风湿。1988年的农村，医疗条件有限，能给的只有镇痛针和止疼片：疼过去六七天，再疼，再打。他就这样一瘸一拐地把学上了下去。

“小时候常被人嘲笑，但我从没觉得自卑，我就想坚持上学，直到我再也站不起来。”

初中二年级的那个暑假过后，他再也走不到学校了，此后是漫长的求医路。1996年，医生告诉他病已经蔓延到脊柱，就算再做一次手术，也难逃残废。他坐在病床边替家里算账：母亲患病，弟弟正等着成亲，他不想成为那个拖住所有人的人。于是他给自己做了一个决定：不治了。

关节一天天融合、僵直，最后只剩两条胳膊能弯，发展成强直性脊柱炎。此后8年，他躺在床上，吃喝拉撒全靠父母。接过父母递来的饭碗，眼泪就不自觉地流下，枕巾总是湿的。他不甘心，也不想这样拖累家人。

2005年，他听说有人把床改成了能移动的，便请修自行车的师傅按他的身高，用自行车轮焊出一辆板车。

第一次出门，他用双手撑着轮子，一寸一寸往前挪，没让任何人帮忙。阳光和风落在身上，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个无用的人：这一双手，可以让他重新“走”起来。

那年起，他用五年时间一点点练习自己做饭、出门、洗衣、打扫卫生。看不到路和物品，就用一面随身镜子照着看；够不着东西，就用一根棍子去够。他尝试推着板车往更远的地方走，把活动范围一点点扩大。

2010年7月，他告诉父母，他决定自己生活。他想重启人生。

第二辆板车：改变命运

刚独立生活那几年，戚志强的世界只有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卧室。

板车还很“生”，他撑不稳，转不开弯，只能在屋子和门槛之间来回试探。可他不肯把日子就定在这几步之内，一次次往外挪，被门槛绊住、被泥路挡住，又退回来练：扫地、洗衣、下面条。手上磨出硬壳，车才慢慢听使唤。

2015年，他接触到互联网，替电商老板做站外推广，也给店铺当客服。第一年结余两千多元，钱不多，却让他第一次确认：不靠人端饭、不靠人伺候，他也能挣出自己的日子。这份底气，比钱更金贵。

2022年，他把攒下的钱全投进那座小院，把后院改成鹅场。“刚开始没人支持我办鹅场，没有销路，身体又是这样。”

他请工人把灶台、门窗、栅栏改到他一伸手就够得着的高度，先买回4只老鹅试着养，2023年添了72只，2024年220只，2025年250只。他一边喂鹅，一边举着手机拍，把这些日常一条条发出去。

“人一旦开始想后路，就不敢往前走了，所以我只管干。”

先是附近的村民来买他的鹅蛋。后来，扫院子、喂鹅的视频一条条上了热门，2024年底彻底火了，账号一年带来一万多元收入。有商家找上门，他只带农产品，“这是我的底色，我不想改。我最终想做的，是用自己的流量把家乡的农产品卖出去。”

那几年，戚志强喜欢推着板车在村里走走看看，和人说话，也顺便练自己的胳膊。为了拍视频，东边十几个村、西边五六个村，他不知不觉走了个遍，家里的家具上留下一道道车辙似的划痕。生活丰富了，视频里的内容也厚了。

互联网改变了他的活法，鹅群陪着他，让他不再是一个人。年收入一万多元，再加上残疾人每个月1000多的补贴，对一个在床上躺过近十年、收入为零的人来说，这是他用双手一点点挣出来的。他慢慢开朗起来，也慢慢自信了。

2024年1月，长期磨损的旧板车 “下岗”，他给自己换了辆新的。网友在评论里写：“你的坚强让我燃起希望”“看到你，感觉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2025年7月，河南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以及河南省残疾人联合会，为戚志强颁发全省残疾人工作先进个人(自强模范)。

车换了新，路也跟着宽了。

“吃生活的苦，做生活的主”

11月13日，记者走进戚志强的小院。屋里家具干干净净，所有物品井井有条，常用的东西都放在他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墙根堆着一摞洗得发白的手套，有的已经磨破了指尖。这些是他推板车养鹅的 “装备”，也记录着这些年的辛劳。

临近中午，他开始准备午饭。洗菜、烧水、切菜、下锅。火苗在灶上跳动，他举起一面小镜子，借镜中的反射看清锅里的汤滚到了哪一步。

“吃生活的苦，做生活的主。” 他告诉记者，“我已经习惯了躺着生活，但我觉得每过一天都是精彩的。”

这股劲头，也通过网络影响了很多人。他记得2024年，一位河南夏邑的网友在短视频平台看到他的视频。对方同样罹患强直性脊柱炎，终日躺在床上靠兄弟姐妹照顾，变得无比悲观，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戚志强感同身受，一次次打电话、发消息鼓励他，还用自己的积蓄买了一辆板车送给他。“我只能鼓励他，最后能不能‘站起来’，还要看他自己。”

热气升腾，面条下锅，小院有了烟火气。这些日常，也常常出现在他的视频里。戚志强笑着说：“只要我还能动，我就是自由的。”说完，他又灵活地打扫起厨房，把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

采访结束前，记者在他床头看到一个相框，上面写着：“越自律，越自由，方能通达明智，自我主宰。” 他说，他不想依靠任何人活着，他要活出自己的姿态。哪怕一辈子只能躺着，也要躺出一条路来。

“明年我想买200只鹅苗，每天坚持直播，守好自己的账号，也守好这些来之不易的互联网朋友……”48岁的他一件件数着未来，眼里泛着光。

一个全身只有双手能动的人，把日子过成了这样：不等人来扶，不等命运开恩，一天一天，自己往前挪。躺下的是身体，往前走的是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