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声丨玩笑可借“监控”，真相不能失焦

“武松打虎监控流出”“司马光砸缸录像回放”“詹天佑修京张铁路工地实拍”——黑白画面、雪花噪点、精确到秒的时间戳，一批AI生成的“古早监控”短视频让古典典故与历史名场面以荒诞方式“重映”网络。有人视之为AI滥用的苗头，呼吁收紧管控；也有人认为这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全民玩梗。两种声音各有道理，停留于“该不该管”的二元对立，反而容易错失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对“古早监控”不必过敏，但必须看清：其好笑在于一眼假，其隐忧则在于“监控”外壳携带的“证据感”过于沉重。玩笑可以借“监控”之名，真相与虚构的边界不能被悄悄“失焦”。

玩梗自带“防伪机制”，不宜与蓄意造假混为一谈。虚假信息的目标是让人信以为真，玩梗的前提却是让人一眼识破。古代没有摄像头，这是连小学生都了然于心的常识；武松打虎出自《水浒传》的文学虚构，司马光砸缸是史传中的故事，本就不以“实录”面目示人。最早爆火的鸿门宴视频中，范增举玦、项伯挡剑的细节做得惟妙惟肖，配文却是“考古队意外发现秦朝监控硬盘”，荒诞感恰恰来自“秦朝硬盘”与“监控画面”之间不可弥合的时空错位。评论区里“我当时就在监控室”的集体跟帖，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无人追问真假，玩梗属性不言自明。把这种具有自我拆穿机制的创作与蓄意造假相提并论，低估了网民的辨识力，也模糊了“玩梗”与“造谣”之间那条清晰的主观意图界线。

戏说经典是民间文艺传统的数字延续，AI只是把“现场感”推到了极致。中国民间文艺传统中，演义、戏说、改编本就是一条绵延不绝的脉络，《三国演义》“七分实事、三分虚构”，从未妨碍它成为无数人走进三国历史的入口。AI“古早监控”所做的，不过是用当代年轻人最熟悉的视觉语法——监控画面——把“文字里的故事”翻译成“看得见的现场”。更具说服力的例子是“砸瓮”与“砸缸”之争：有网友在评论区认真指出《宋史》原文是“砸瓮”而非“砸缸”，一个玩梗的流量顺势变成了一次轻量化的文史科普。年初AI短片《雪山救狐狸》全网传播量破50亿，反诈、文旅等账号纷纷借用同一模板进行二创，《人民日报》也肯定“创新的社会，欢迎脑洞大开”。AI二创的文化传播价值并不虚妄：它降低的是表达门槛，不是认知门槛。

真正需要警惕的风险，藏在“监控”外壳自带的“存证感”里。监控画面天然携带“证据”属性，这种认知惯性不会因画面中出现古人而自动关闭，对媒介经验尚浅的未成年人尤其如此。更值得关注的是范式迁移风险：当“伪监控”被验证为高效的流量模板，其应用场景便不会止步于安全的神话与小说。一旦有人把这套外壳移用到现实公共事件上，娱乐与造谣之间那条原本靠“古人”身份维持的防火墙就会瞬间失效——批量造假、深度伪造诈骗的案例已不遥远。真正的隐患不在“古早监控”本身是否造谣，而在于它训练了公众对“监控画面”的视觉信任，也训练了创作者对“伪纪实模板”的路径依赖。边界被反复试探，收紧只是时间问题。

治理的关键是给“伪纪实外壳”装上与其迷惑力相匹配的闸门，而非一刀切禁绝。2025年9月施行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已经确立“应标尽标”的制度方向，实测显示，隐去显式水印后，部分平台仍无法识别AI生成痕迹并任其正常传播。对于“古早监控”这类低风险娱乐内容，标识可以简洁克制，不必扼杀创意；对于刻意模仿监控机位、时间戳、噪点质感的伪纪实风格，平台应当将其纳入主动风控，在发布环节触发前置提示，而非事后追惩。更精细的思路是按题材分级：神话演义、古典小说可以放开脑洞，重大历史事件和英烈叙事则不应披上“实录”外衣；同一套模板一旦被用于现实公共事件，就不再是创作自由的问题，而是法律红线的问题。

对新技术保持警觉是好事，警觉到“一见AI画面就预设危害”，便把治理的精度让渡给了情绪的粗放。网友分得清武松、詹天佑和新闻，也乐于在评论区纠错较真，这份判断力值得信任；信任不等于放任，平台的识别能力、标识的落实程度、范式的迁移监控，才是让这份信任不被辜负的制度底座。“古早监控”可以继续“流出”，只是别让那行精确到秒的时间戳，某一天真的替真相开了口。（大河网河声评论员 吴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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