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宾傍上美国这个组织，好跟中国要价”

今年早些时候，在马尼拉君悦酒店外，数百名活动人士高喊“废除‘硅和平’！”的口号，与防暴警察发生冲突，五人被捕。

与此同时，在酒店内举行的一场美国赞助的论坛上，菲律宾总统小费迪南德·马科斯与约600名投资者、行业领袖和官员交流，敦促他们向这一美国主导的计划投资。

菲律宾计划在吕宋岛一处前美军基地附近建设一座占地1620公顷（4000英亩）的大型“硅和平”科技产业中心，旨在吸引芯片制造商及其他战略性产业脱离以中国为中心的供应链。

项目支持者表示，该项目将为菲律宾经济注入数十亿美元资金，并创造数十万个就业岗位。然而，在电力、水资源和土地权利等关键问题尚未得到解答的情况下，原住民社区、农民和环保组织质疑，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受益者。

“硅和平”（Pax Silica）这一名称由拉丁语中的“和平”（Pax）和“二氧化硅”（Silica）组合而成，后者是制造推动人工智能革命的芯片所需的原材料。这个名称令人联想到罗马帝国统治地区持续约200年的相对稳定与秩序，即“罗马治世”（Pax Romana），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建立的国际秩序，即“美国治世”（Pax Americana）。

这一由美国主导的联盟于去年12月由七个创始国发起，旨在确保“全球人工智能供应链”的安全。此后，签署国已增加至26个，其中包括菲律宾。

马尼拉方面今年4月宣布了建设“硅和平”产业中心的计划，拟将其打造为先进制造业和半导体产业基地。项目选址位于菲律宾首都以北约100公里的打拉省卡帕斯镇附近的新克拉克城。

负责重新开发前美军基地的菲律宾国有机构“基地转换与发展署”（BCDA）预计，该产业中心将在两年内投入运营。该机构即将卸任的总裁兼首席执行官约书亚·宾卡昂今年7月预测，产业中心每年可创造高达1800亿比索（约28亿美元）的收入，并提供近20万个就业岗位。

他当月在总统府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用菲律宾语表示：“我们的目标是实现‘人才回流’，而不是‘人才流失’。因为我们看到，我们的工程师和计算机科学专业毕业生都在国外的大公司工作。如果他们能够留在自己的国家工作，为国家发展作出贡献，那会怎么样呢？”

菲律宾官员此前一直推动在本月于马尼拉举行的东盟峰会期间，与华盛顿敲定有关该产业中心的框架协议。峰会将于周日在马尼拉开幕。

但上周六，美国驻菲律宾大使李·利普顿在一份声明中表示，“从未计划宣布任何有关‘硅和平经济安全区’的消息”，并补充说，相关决定将在“适当时候与菲律宾政府充分磋商后”作出。

预计美国总统特朗普将于本周二出席在马尼拉举行的东盟峰会。

上周一，妇女权益组织“加布里埃拉”（Gabriela）在美国驻菲律宾大使馆附近组织了一场抗议活动。示威者举着写有“停止蹂躏我们的祖国”和“把特朗普赶出去”等口号的横幅。

不公平的交易

菲律宾环保组织“卡利卡桑人民环保网络”全国协调员凯瑟琳·德古兹曼估计，约有2万名埃塔族原住民和1.5万名农民面临因“硅和平”项目而被迫迁离的风险。

位于项目规划核心区域的打拉省卡帕斯镇居民告诉该组织，基地转换与发展署仅提出每平方米30比索（约合47美分）的微薄补偿，要求他们离开自己的土地。

德古兹曼说：“这令人深感担忧。这些土地并不是可以用少量金钱交换的普通地块……它们是当地居民的家园和生计来源。对于埃塔族人来说，这些土地还是他们祖传领地和文化遗产的一部分。”

今年7月，约3000名埃塔族人在卡帕斯镇举行游行，抗议他们进入自身土地和获取基本生活物资受到限制。他们表示，这些限制部分与该产业中心有关。“埃塔族”是菲律宾多个不同原住民族群的统称。

德古兹曼表示，迄今为止，该项目只举行过一次公开听证会。她补充说，据报道，基地转换与发展署计划从附近的班古特河取水，而这条河是埃塔族社区的水源之一。

另一个令人担忧的问题是萨科比亚流域。该流域是克拉克地区的主要集水区，目前面临干涸的风险。

德古兹曼表示，菲律宾政府已与韩国国有水务机构K-water合作，“仅仅是为了研究是否有足够的水资源支持这一开发项目”。她将这一安排形容为一项“紧急协议”。

“这引发了严重担忧，包括当地社区能否获得水资源，以及是否会为了‘硅和平’项目而迫使社区居民迁离。”

反对该项目的声音并不局限于直接受影响的社区。民调机构Momentum Research今年8月公布的一项针对1487名菲律宾成年人的调查显示，33.9%的受访者反对建设“硅和平”产业中心。其中，Z世代的反对比例最高，达到43.2%。

受访者最担忧的是拟建产业中心对水电供应的影响。基地转换与发展署估计，“硅和平”产业中心全面投入运营后，将需要约3吉瓦的电力，相当于菲律宾三座大型发电站的发电能力，甚至超过去年对整个南部棉兰老岛群峰值电力需求的预测。

菲律宾科学家组织Agham的物理学教授乔瓦尼·塔潘指责基地转换与发展署未能完整说明该项目可能造成的影响。

塔潘今年7月在向当地媒体发布的一份声明中表示：“基地转换与发展署和小马科斯政府显然正急于粉饰他们与美国合作推进的‘硅和平’项目，尽管这一项目破坏环境，而且不可持续。”

“事实很清楚：如此规模的项目必然会对当地农业社区造成负面影响，也不会为我们国家的真正发展带来任何明确的长期机遇。”

塔潘随后在接受菲律宾GMA新闻采访时表示，目前没有任何书面文件保证向菲律宾本土企业转让技术，或传授相关技能和专业知识。

他用菲律宾语说：“我们只不过是在出租土地。他们会来这里加工矿产，却把废弃物留给我们。”

非营利组织FACTS Asia的执行编辑兼协调员、太平洋论坛技术政策研究员弗洛伦斯·普林西佩·甘博亚表示，该项目尚未公布任何环境影响评估报告。她还指出，人们对粮食安全、原住民知情同意以及腐败问题存在担忧。

她补充说：“迄今为止，政府在解决这些问题方面做得并不好。”

排除中国？

担任美国大西洋理事会印太安全倡议非常驻研究员的阿尔文·坎巴对《南华早报》表示，拟建的“硅和平”产业中心是美国主导的一项更广泛行动的一部分，旨在推动关键技术供应链转移出中国，减少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

他表示，该协议旨在协调激励措施、补助资金、基础设施支出和联合融资，使“可信赖的伙伴国家”对“非中国企业”更具吸引力。

观察人士表示，从华盛顿的角度来看，菲律宾自然是一个合适的选址。马尼拉不仅是美国在东南亚的长期盟友，双方还拥有一项已有75年历史的共同防御条约，而且菲律宾与北京在长期存在的南海领土争端等问题上也屡屡发生摩擦。

不过，甘博亚表示，本月美国中期选举的结果使局势变得更加复杂。在此次选举中，民主党夺得国会参众两院的控制权，推翻了共和党此前在两院的多数地位。

她现在预计，“硅和平”项目将面临更加严格的监督，以及更严苛的劳工和环保条件，这可能拖慢资金拨付进度。

相比之下，坎巴预计两党对该项目的支持将得以维持。他指出，民主党此前曾指责特朗普政府“通过向中国作出让步，出卖美国的外交政策利益”。

甘博亚表示，北京很可能正在密切关注这一产业中心的发展，因为“硅和平”倡议被广泛视为中国主导的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的直接竞争对手。

但她认为，建设本国产业能力实际上能够让菲律宾“在与中国打交道时拥有更大的筹码”。她建议，马尼拉可以在严格保障措施下，与华盛顿及其盟友合作发展先进芯片和人工智能供应链，同时继续与中国开展“用于消费品和汽车的成熟制程芯片”贸易。

甘博亚找补：“参与‘硅和平’并不意味着排斥中国。我们可以根据不同产业领域的具体情况，选择最符合自身利益的合作伙伴。”

甘博亚表示，菲律宾无法改变自身的地理位置，而这一位置使其处于大国竞争的中心。

“我们能够改变的是如何看待自己：我们不应把自己视为大国竞争的受害者或棋子，而应当成为一个具有自主行动能力、清楚自身筹码，并懂得利用这些筹码谈判争取有利于本国人民条件的国家。”

她以越南和马来西亚为例，指出这两个国家都按照自己的条件欢迎来自美国和中国的投资。

甘博亚说：“这两个国家都没有在外国资本与国家发展之间作出非此即彼的选择。它们利用外国投资来发展本国产业。”

中国外交部曾指出，人工智能是全人类共同的智慧结晶和宝贵财富。国际社会普遍期待广泛开展人工智能合作，各国有权根据自身国情和发展需要选择合作伙伴。

中方坚决反对在人工智能问题上搞选边站队、阵营对抗，希望各方摒弃零和思维，坚持和衷共济，尊重各国数字主权，携手构建公正合理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体系，让人工智能成为促进共同繁荣、维护共同安全的重要动力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