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缺乏信任”被罢免的CEO，如何重返董事会？

掌舵英伟达33年后，黄仁勋辞去了CEO一职。

当地时间11月12日，英伟达宣布，黄仁勋辞去总裁、CEO及董事职务，立即生效。首席财务官科莱特·克雷斯出任临时CEO，董事会开始从公司内外寻找正式继任者。公告没有说明黄仁勋离任的原因。

一家公司的创始人突然离场，留下的往往不只是一个空缺的职位。投资者、员工和客户都要重新判断，失去了这个人，公司还能不能照常运转？

三年前，OpenAI也曾在几天内经历过这种考验，结局却出乎许多人意料。

2023年11月17日，萨姆·奥特曼正在拉斯维加斯的一家酒店里，准备去看F1大奖赛。他登录视频会议参会，首席科学家、董事伊利亚·苏茨克维却突然告诉他：你被解雇了，公告即将发布。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奥特曼问。

四天后，董事会同意他回归。而那些决定解雇他的人，后来大多离开了董事会。

为什么有权罢免CEO的董事会，最终不得不接受他回来？更令人费解的是，曾向董事会反映奥特曼管理问题的首席技术官米拉·穆拉蒂，后来第一个在要求他回归的员工公开信上签了名。亲口宣布解雇他的苏茨克维，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郝珂灵在《AI帝国：OpenAI的权力冲突与人类的未来》这本书中，不仅详细记录了这场风波，也追溯了OpenAI从一家非营利研究机构成长为AI巨头的过程。她曾任职于《麻省理工科技评论》《华尔街日报》，2019年就曾到OpenAI采访。本书采用了对约260人的300余次采访材料，受访者包括90多名OpenAI现任、前任高管和员工。

在黄仁勋从英伟达离任之际，阅读这本关于OpenAI的书，可以看到一位CEO的影响力怎样在多年经营中形成，也能理解董事会、员工和投资者为何会对同一次人事变动作出不同的判断。对于企业经营者，这段故事或许也能提供一个参照：公司依赖掌舵者的哪些能力，又为他可能的离开做了多少准备。

拿到微软10亿美元

OpenAI成立之初，就设计了一套约束领导者的办法。

2015年，它以非营利组织的形式成立，承诺让通用人工智能造福全人类。到了2019年，为了吸引投资、支付不断上涨的研发成本，公司设立了一个投资回报设有上限的营利实体，但控制权仍归非营利组织董事会。按照这套制度，使命应当优先于投资者的收益。

这套制度所防范的，正是技术被少数人的利益支配，可这也带来一个难题：如果不愿完全按资本的要求办事，谁来支付训练模型的巨额账单？

奥特曼擅长解决这类问题。

他做过创业孵化器Y Combinator的总裁，熟悉硅谷的投资者，也知道怎样把实验室里的研究变成他们愿意支持的事业。2018年，他开始向微软CEO争取投资。

这笔交易并非一路顺利。根据书中描述，微软的几位高管已经同意初步投资，但比尔·盖茨仍有异议。OpenAI展示过打游戏的AI，也展示过能还原魔方的机械手，但这些能力都没有打动比尔·盖茨。他真正想要的，是一个能读懂书籍、理解科学概念，并根据材料回答问题的研究助手。

当时最接近这一要求的，是语言模型GPT-2。它还谈不上理解科学概念，但已经能做一些摘要，勉强回答问题。研究人员决定用更多数据训练一个更大的模型，争取让这笔投资得到比尔·盖茨的认可。

2019年4月，一个小团队飞往西雅图，做了一场内部称为“盖茨演示”的展示。盖茨被打动了，交易得以继续推进。

来源：视觉中国

在随后的一次全员大会上，奥特曼向员工解释，微软既有资金，也有算力，双方的价值观又与公司的使命一致。他强调，实验室几乎没有作出妥协，商业上的交付承诺也相当宽松。

微软有自己的算盘。书中引用了微软首席技术官发给比尔·盖茨的一封邮件：微软在语言模型和计算基础设施等方面已经落后于谷歌，靠自己追赶可能需要数年。他对此“非常、非常担忧”。

同一笔交易，一边看到的是继续研究的条件，另一边看到的是赶上竞争对手的机会。奥特曼把这两种需求打通了。

当年7月22日，微软宣布向OpenAI投资10亿美元。

在研究方向上，奥特曼也愿意支持大胆的尝试。作为投资的一部分，微软准备向OpenAI提供一台配备1万块英伟达V100芯片的超级计算机。研究员达里奥·阿莫迪提出，把这些芯片全部用来训练一个新的大语言模型，也就是后来的GPT-3。

一些研究人员心存疑虑，认为逐步扩大模型会更稳妥。奥特曼则与苏茨克维、联合创始人格雷格·布罗克曼一道，支持这次大胆的尝试。不久后，阿莫迪升任研究副总裁。

奥特曼接管公司时，许多员工曾松了一口气。他请来教练为管理人员提供培训，充实管理班子，后来担任CTO的穆拉蒂，也是他聘来的人。

公司内部也在发生变化。转向营利架构后，大多数员工签了附带股权的新合同。早期靠使命聚集起来的研究团队，有机会分享公司未来商业增长的收益。

2019年底，奥特曼在一份内部备忘录中，为公司列出了更具体的目标：到2020年底，OpenAI要在技术成果、算力、资金和准备程度四个方面“成为第一”。最后一项，指的是公司有没有做好安全保障、能不能应对高压局面。

奥特曼希望通过为微软创造收益，争取对方继续投入，支持更多研究。在这份备忘录里，他这样解释商业化的意义：“我们应该为了做更多研究而赚更多钱，而不是为了赚更多钱而做更多的研究。”

核心人员出走

同意把模型做大，并不意味着大家对接下来该做什么也有共识。

阿莫迪希望先取得技术上的领先，再利用这段时间研究怎样降低风险，不要立即发布模型。可对已经接受微软投资的OpenAI来说，产品什么时候上线，也关系着合作伙伴能在什么时候看到回报。

在公司内部，集中资源开发GPT-3的决定，也改变了原有团队之间的关系。阿莫迪降低了《刀塔2》项目的优先级，把更多算力投入GPT-3。这令在游戏项目上花了大量心血的布罗克曼不满。

阿莫迪团队又建立了私密的沟通频道和文档，连其他高管也无法访问。一些员工觉得，自己既拿不到足够的资源，也无法了解公司最核心的研究。奥特曼希望OpenAI作为一个整体取得领先，内部的团队却开始彼此隔离。

微软合作的细节，同样加剧了内部冲突。书中写道，2019年的交易敲定后，阿莫迪团队的一些人认为，微软获得的技术访问权限超出了此前奥特曼向他们介绍的范围。他们担心，如果模型出现安全问题，OpenAI将很难阻止它投入使用。

“我们显然需要融资，也会做商业化的事情。”一位团队成员对作者说。他不安的是，“我们正在交易一个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东西”。

2020年初，奥特曼与布罗克曼推进商业化计划。公司成立应用部门，由穆拉蒂负责，准备通过API接口，让企业和开发者调用模型，把它接进自己的产品。

在应用部门看来，这是一种相对可控的开放方式。即不必把模型交给用户，公司可以选择谁能使用，也能通过实际使用了解可能出现的滥用。阿莫迪团队担心的却是，过早开放会挤掉本来留给安全研究的时间。

奥特曼试图说服双方。他在全员会上解释，API能够帮助大家实现各自的目标；商业收入也能让公司投入更多资金开展安全研究。

但模型的进步，没有弥合两个团队的裂痕。公司组织内部试用，举办黑客马拉松，鼓励员工开发应用原型。产品人员从中看到了更多用途，安全团队的一些人则认为，这更说明发布前需要充分测试。

据书中记述，最终促成上线决定的，是一则关于谷歌的传闻。OpenAI内部听说，谷歌可能很快推出同样庞大的语言模型。安全团队由此认为，如果竞争者即将发布，就没有太多理由继续阻止GPT-3上线。

来源：AI生成

2020年6月，OpenAI推出GPT-3 API，开放早期访问申请。传闻中的谷歌模型当时并未面世，公司内部的争论却很快重新出现。

应用部门想借着GPT-3的势头，继续推广模型。安全团队则要求先修复问题：最初上线的版本没有内容审核过滤，也还没有通过人的反馈进一步改进输出。

双方开会，常常谈不到一起。一位应用部门负责人抱怨，讨论像是在照着一份破坏组织效率的手册行事，反复讨论已经决定的事，纠缠措辞，不断提出问题。产品人员在内部沟通软件上发一条消息，可能收到数十条表达担忧的回复；商业化方案的文档里，黄色高亮批注密密麻麻。

应用部门的一些人觉得，模型已经面世，也没有酿成灾难，这些担忧脱离了现实。安全团队则坚持，现在就要建立严格的规范，才能应对将来更强大的模型。

当年9月22日，微软宣布获得GPT-3的独家授权，OpenAI仍可通过自己的接口提供服务。书中还写道，微软获得了模型权重的访问权限，可以把它整合进自己的产品。

阿莫迪等人更加不安。包括他在内的多个人，分别向董事会表达了对奥特曼的疑虑。在他们看来，一些大事还没讨论充分，决定就已经作出了，留给自己参与决策的余地也比预想的小得多。争论甚至上升到他们是否还有实际的发言权。

于是，困惑的阿莫迪先找到研究生时期的好友商量，随后又把想法告诉几位核心同事：要不要离开，自己成立一家公司？

他们的判断是，训练模型的成本会越来越高，独立创业的机会不会一直等着自己。

2020年底，员工们登录视频会议，参加全员会。阿莫迪突然宣读了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声明：他、丹妮拉以及另外几位同事将离职创业。

奥特曼随后要求所有辞职者退出会议。

次年5月，这批人宣布成立Anthropic，也就是后来推出Claude的公司。

对奥特曼来说，这场分裂的影响，并没有随着辞职者退出会议而结束。书中写道，GPT-3扩展团队约三分之一的成员在这次离职中离开。公司继续研发GPT-4时发现，用于训练GPT-3的软件平台的大部分开发者已经去了Anthropic。熟悉这套系统的人走了，布罗克曼随后开发了新的训练平台。

到了2022年秋天，离开的同事又以另一种方式影响了OpenAI。

公司内部听到传闻，Anthropic正在测试聊天机器人，可能很快发布。管理层担心失去先机，尤其不愿落后于这家由前同事创办的公司。他们决定不再等待GPT-4，在约两周内，把已有的GPT-3.5聊天模型与新界面结合，在感恩节后推出。

而据作者记载，Anthropic当时并没有近期发布产品的计划。有关对手的传闻，却已改变了OpenAI的安排。

2022年11月30日，ChatGPT上线。

分裂的信任

ChatGPT让OpenAI走出了科技圈，也让奥特曼成了这家公司的公众代表。他能说服外部投资者继续下注，研究人员就有机会训练更强的模型；公司的商业前景越好，员工手里的股权也越有希望兑现。

到2023年11月，微软已经是OpenAI最重要的投资者和计算基础设施供应商，但依然没有董事席位。当时的董事会只有六人：奥特曼、布罗克曼、苏茨克维，以及三名不持有公司股权的独立董事。后来作出罢免奥特曼决定的，正是苏茨克维和这三名独立董事。

董事会缺少系统了解公司内部情况的渠道，很多时候依赖奥特曼的汇报和董事各自的人际关系。疫情期间，原本让员工与董事交流的办公时间安排也中断了。

在奥特曼的汇报之外，董事们逐渐听到了另一种说法。

来源：AI生成

穆拉蒂是一个关键人物。阿莫迪离开OpenAI后，她承担起更多研究与产品管理工作，2022年升任首席技术官。她既要理解研究人员的进度，也要落实奥特曼对外作出的承诺。

书中把她描述为两者之间的“翻译”。研究团队告诉她哪些东西能做、哪些还做不了，她再努力让奥特曼理解；奥特曼带回来新的要求，她又要想办法让团队执行。

但这项工作越来越难做。她曾向董事海伦·托纳反映，奥特曼会在不同的人面前给出不同的承诺。管理层好不容易协调好的分工，可能在一次单独谈话之后又发生变化。

一个例子是苏茨克维与研究负责人雅各布·帕乔基之间的职责冲突。穆拉蒂与苏茨克维商定方案后，曾请求奥特曼在与帕乔基谈话时不要偏离共同决定。她对托纳说，帕乔基听取了自己的意见，转头去找奥特曼，听到的却又是另一套说辞。

苏茨克维也开始向董事们反映问题。这使得董事会很难再把矛盾看成某一名高管的不满。

托纳曾提出，为奥特曼设定更具体的目标，12个月后再作评估。苏茨克维认为，他能够完成这些目标，但管理上的问题仍会存在。让布罗克曼退出董事会，也一度是讨论中的方案。

与此同时，奥特曼与董事托纳因一篇论文发生了争执。

2023年，托纳参与撰写的论文比较了不同AI公司的做法。其中谈到，OpenAI发布ChatGPT加剧了行业的竞争压力，而Anthropic当时选择暂缓发布Claude。论文也肯定了OpenAI在GPT-4安全测试等方面的工作。

奥特曼对此不满，认为来自董事的批评会给公司带来更大的影响。

按照作者的叙述，奥特曼随后告诉苏茨克维，托纳应当离开董事会，另一名董事也同意。苏茨克维于是去向该董事求证。

但该董事否认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她说自己当时甚至还没有读过那篇论文，只是建议奥特曼直接与托纳沟通。

这件事触及了董事会履职的前提：如果一名董事无法确认另一名董事的意见究竟是什么，董事会怎样作出共同决定？如果了解公司的主要渠道就是CEO本人，又怎样监督这个人？

接下来的商议中，三位独立董事梳理了多名高管的反馈，也收到了苏茨克维与穆拉蒂搜集的文件和截图。按苏茨克维的说法，其中并没有“一击致命”的证据。在董事们看来，这些事情累积起来，已经让他们难以继续信任奥特曼。

到11月，他们作出了罢免决定。他们相信，穆拉蒂已经在负责大量日常工作，即使奥特曼不在，公司也能继续运转。OpenAI的名声足以吸引一位优秀的继任者。

他们还决定保密。董事们担心，一旦消息提前传到奥特曼耳中，他就有机会阻止罢免。他们没有在行动前充分征询其他关键利益相关方的意见，也没有先让奥特曼回应他们的疑虑。

11月16日晚，董事们通过视频向穆拉蒂说明决定，请她接任临时CEO。她接受了任命，并表示有信心向其他高管和微软解释这次变动。

第二天，公告发布。董事会宣布由穆拉蒂临时接替奥特曼，给出的罢免理由是，奥特曼在与董事会沟通时未能始终保持坦诚，妨碍了董事会履行职责。

动荡

董事们解决了怎样让CEO离职的问题，但没有准备好向整家公司解释，为什么必须这么做。

解雇公告发布后约两小时，OpenAI召开全员会议。

穆拉蒂从员工提交的问题中念出一条：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具体事件，导致了这个决定？

来源：AI生成

苏茨克维说，他不能透露细节，大家应该再读一读新闻稿。员工继续追问：涉及细节的问题将来会得到解答，还是永远不会？

“别抱太高期望。”他回答。

这些对话被作者写进了书的序言。董事们担心，公开证据会暴露穆拉蒂；但在员工们看来，公司遭遇了最剧烈的震荡，作出决定的人却要求他们接受一个几乎没有解释的结果。

更迫切的疑问还在后面。

微软会怎么办？当时，OpenAI的研究、模型训练和产品运行，都离不开微软提供的基础设施。穆拉蒂说，她已经与微软董事长兼CEO萨提亚·纳德拉、微软CTO凯文·斯科特通过电话，两人表示会继续支持公司。

员工即将兑现的股权又怎么办？

那时，一项老股收购交易正在推进，符合条件的员工有机会出售手里的股份。有人已经计划买房，甚至付了定金。面对交易能否继续的问题，管理层只能说，还在与投资者保持联系。

这场罢免很快影响到许多员工的现实处境。继续研究的条件、做了多年的项目、未来几年的生活安排，都突然变得不确定。

不仅如此，奥特曼的离场还引发了连锁反应。布罗克曼辞职，三名资深研究人员也相继离开。失去CEO之后，公司又面临失去核心研究力量的风险。

第二天，奥特曼家里聚集了同事和支持者。几名研究人员已经与他、布罗克曼讨论另起炉灶。对董事会来说，被解雇的CEO并没有失去组织团队的能力。公司高管们给董事会定下最后期限：当天下午5点前让奥特曼复职，董事会全体辞职。否则，公司可能遭遇大规模离职。董事们没有接受。

穆拉蒂的接班也陷入困境。她虽然支持换掉奥特曼，却没有参与董事们此前的审议。面对同事和投资者的反对，她认为，董事会必须向公司说明罢免理由，自己才有可能顺利接手。到了周末，她已不愿继续担任临时CEO，董事会只得另找人选。

据作者记述，董事们曾致电阿莫迪，询问他是否愿意出任临时CEO，但阿莫迪没有兴趣。

公司之外，奥特曼的支持者也在行动。作者写道，爱彼迎联合创始人与微软的一个董事整个周末不断打电话，安抚投资者，并与微软协调应对。

到了周日，奥特曼回到OpenAI谈判。他举着一张访客证拍照，发到网上，配文说这是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戴它。

当晚，董事会任命了新的临时CEO：直播平台Twitch的联合创始人埃米特·希尔。但尴尬的是，在苏茨克维通知员工，他与新CEO将在五分钟后抵达办公室后，约200名员工随后离场，留下听讲话的只有十几个人。

董事会找到了继任者，却没有找到足够多愿意接受继任者的人。但微软的决定，改变了员工的选择。

微软董事长兼CEO萨提亚·纳德拉宣布，奥特曼和布罗克曼将加入微软，领导一个新的AI研究部门。愿意跟随他们的人，也可以去微软工作。

微软也有保住这支团队的理由。路透社当时报道，微软已经把OpenAI的技术用于多项AI产品，招揽奥特曼和研究人员，可以防止他们流向竞争对手。这次招揽，也关系着微软自己的AI布局。

此前，员工担心的是公司会不会散掉。现在，即使离开，他们也可能保住工作。微软给出的退路，让集体辞职的威胁变得更现实。

上百名员工聚在一位同事家里，起草公开信：如果董事会不辞职、不让奥特曼回归，他们就可能离开OpenAI，加入微软。

第一个签名的人，是穆拉蒂。

短短几天，她从接受接班，转向要求前任回来。按作者的记述，随着其他AI公司开始招揽人才，穆拉蒂判断，OpenAI可能只剩一个空壳。让奥特曼回来，是她在当时选择的保住团队的办法。

许多资深员工信任的是穆拉蒂。他们相信，与自己并肩工作的人是在为公司着想。其他人则看重奥特曼筹集资金的能力，希望老股收购交易能够继续，也有人考虑到他的人脉对自己未来职业发展的帮助。

随着越来越多人表态，一些人感受到压力，担心不签名反而引人质疑。

24小时内，公司约770名员工中，超过700人签了名。苏茨克维也把自己的名字加了进去，随后公开表示，对自己参与董事会的行动深感后悔，希望让公司重新团结起来。

作者特别指出，苏茨克维并没有因此收回此前对奥特曼的批评。他接受不了的是，公司可能因这次行动而分崩离析。

到了这一步，董事会已经很难执行原来的决定。微软愿意提供去处，关键高管和研究人员愿意离开，绝大多数员工公开施压。

独立董事们转而争取让奥特曼回归的条件：至少留下一名原独立董事，保持监督的连续性，补入新的独立董事，并让奥特曼接受调查。奥特曼和布罗克曼起初要求恢复董事身份，最后也同意让步。

11月21日，各方就奥特曼回归达成协议，但他暂时不重返董事会。托纳、麦考利退出，苏茨克维也不再担任董事。

11月29日，OpenAI正式宣布奥特曼恢复CEO职务，穆拉蒂回到首席技术官岗位，布罗克曼重新担任总裁。

回归之后

2024年1月，那笔让员工忧心忡忡的老股收购交易完成。OpenAI在这笔交易中的估值达到860亿美元。

2024年3月，OpenAI公布了受董事会特别委员会委托开展的调查摘要。律师事务所WilmerHale认为，罢免源于原董事会与奥特曼之间的信任破裂，并非出于对产品安全、研发速度或公司财务状况的担忧。

摘要也指出，董事会在仓促的时间安排下采取行动，没有提前通知关键利益相关方，也没有进行充分调查或给奥特曼回应的机会。调查认为，董事会有权解雇他，但他的行为并不构成必须罢免的情形。

公司同时宣布，新董事会对奥特曼和布罗克曼继续领导OpenAI充满信心，奥特曼重返董事会。公司还公布了治理调整，包括加强利益冲突政策、建立匿名举报渠道。

调查结论回应了这场罢免的发生原因，却没有让公司此后的争议消失。

来源：AI生成

同年4月，一位公司研究人员离开公司时，发现离职文件要求他承诺不贬损OpenAI，否则可能失去已经归属自己的股权；协议本身的存在也受到保密条款约束。

但他不愿接受。在与妻子商量后，他选择不签字，并做好放弃股权的准备。据他估算，这部分权益价值约170万美元，占家庭净资产约85%。

5月，Vox新闻网披露了这类离职条款。报道在OpenAI内部迅速传开，员工开始向管理层追问。

对经历过罢免风波的员工而言，这件事尤其敏感。几个月前，部分员工曾寄望于奥特曼回归，让那笔股权收购交易顺利完成。如今，离职条款曝光，一些员工发现，公开批评公司可能危及已经归属自己的股权，因而十分愤怒。

奥特曼公开回应，公司从未收回任何人的既得股权，也不会因为员工不签离职协议而这样做。他承认相关条款不该存在，称自己此前并不知情，但本应该知道。

书中记述，媒体随后拿到更多文件，其中一份赋予公司相关权利的法律文件上，就有奥特曼的签名，日期是2023年4月10日。

5月23日，公司又开了一场内部会议。奥特曼告诉员工，问题比原先想象的“更广泛、更久远，也更糟糕”，文件上有管理层的签名，他们也参与过相关讨论。

他表示，公司已经向离职员工发邮件，解除其不贬损义务，并从新离职文件中删除相关条款。

奥特曼回归后，OpenAI渡过了眼前的危机，同事们对他的质疑却没有就此结束。围绕离职条款的争议再次提醒大家，员工支持他回来，但并不意味着认可他的所有做法。

英伟达董事会在此次换帅公告中表示，预计公司能够继续正常运营，履行客户承诺，并推进既定的产品计划。但有公开报道称，在一项由英伟达员工发起的投票中，绝大多数员工希望黄仁勋能继续留任。

回看OpenAI的那场风波，当时董事会以为，换掉奥特曼，公司仍能照常运转，却低估了完成交接的难度。换帅能否顺利完成，还要看新任CEO能不能赢得员工和合作伙伴的支持。

整理｜《中国企业家》记者 任娅斐

编辑｜马吉英

头图来源｜AI生成

《AI帝国：OpenAI的权力冲突与人类的未来》，〔美〕郝珂灵著，王薇、旻宏译，浙江人民出版社，2026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