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明月构想”的另一面：刘家琨全球首次大型个展在上海开幕

11月13日下午，2025年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刘家琨的全球首次大型个展“刘家琨：明月构想”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举办了开幕式。

开幕式之前，刘家琨亲自为提前到场的媒体人员进行导览。哪怕展厅足够宽敞，现场依然显得拥挤：足有五六十人围着他，仿佛一个超大型参观团。

众人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建筑模型之间，相机和手机的镜头在人流中起伏。从各地赶来的朋友们不时闪现在人群中，和他热情地打招呼。

刘家琨说，建筑反映出的，不仅是技术的态度，也是文化的态度。而“明月构想”展览现场空前的人气不仅反映出了刘家琨的实力，还有他的人格魅力。

刘家琨

一

“耽于幻想的建筑巨匠曾经感叹苹果切开时果核内那小小的空间是何样的静谧，当我进入这个窗如虫眼的幽暗小屋，初次面对这尊尘封的玻璃护罩……”

这是刘家琨于20世纪90年代创作的小说《明月构想》的开头，也是这位著名建筑师早年尝试走上文学之路的最完整“证据”。此次展览的主题便因此而来。

刘家琨在现场告诉记者，这是策展人的想法，他也觉得“挺有意思”，因为能指明自己和文学的联系。同时他特别提醒大家注意这个主题的英文翻译“The Moon and the Well（月亮与井）”。在他看来，这也是在隐喻理想与现实的某种对比。

现场的展品

《明月构想》的主人公欧阳江山设计了一座完美的“理想之城”。和所有理想色彩浓重的东西一样，这座新城具有简洁完整和自我中心的特征。

小说中，年轻的刘家琨以无比优美的文字描摹了这座理想之城的模样：“把一张铅条铸就的蜘蛛网平平放下，以它自身的重量去密密切割一朵桌面上奶油莲花……每个街区不妨看作一片花瓣，这些花瓣就像人面一样相差无几又全不相同，但都由一色洁白的建筑物组成。”

在这座理想之城里，居民也应当过上理想的生活——从饮食睡眠到工作繁衍，都要制定周全精密的安排，一丝不苟地完成。同样，这座新城也必须建立在一片空地上。因为小说的主人公相信：面对一张白纸，才好描绘人间乐园。

毫无疑问，这个狂热的乌托邦实验以惨败告终。刘家琨以建筑师般的精准和入木三分，将自己最警惕的思想描写得如白炽灯般滚烫。

这种思想就是“以理想之名义改造现实时对人性的漠视”。刘家琨说，这本小说的主题就是反乌托邦。“理想与现实是一对需要平衡的矛盾，一直都是。”

二

“我是四川人。尽管祖籍河北，爱吃饺子，我还是四川人。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父亲葬在青城后山。这里是我的家乡，我在这里做建筑……”

走进展厅，第一个章节的展墙上便是这段刘家琨的“名言”。他对家乡的情感从不遮掩，在普利兹克颁奖现场致辞的时候说过，在接受采访时也说过一次又一次。说的人和听的人从不感觉厌倦，真挚且持续存在的情感或许就是很难被表达磨损。

整场展览由八个相互关联的章节构成。开篇的“两栖”章节回溯刘家琨早期在建筑、文学与社会观察之间的探索；“叙事话语与低技策略”则聚焦其20世纪90年代的建筑实践。

在这两部分的作品呈现中，处处是家乡的影子。刘家琨指着展柜中著名艺术家何多苓给他画的漫画，笑言自己“按照他画的长成了现在这样”，因此何多苓可以算是“神笔马良”了。

文献中还有两幅何多苓与周春芽让他当模特画的肖像画照片，旁边的说明文字讲了有关这两幅画的背景故事——1984年的冬天，刘家琨应何多苓之邀，到何多苓的画室当模特。当时同在成都画院的周春芽看到刘家琨坐在那里便说“不画白不画”，于是拿起画笔，两人一同给他写生。

当时正值隆冬，因为怕画面沾上炉灰，屋内没有生火取暖，刘家琨冻得几乎僵住。他抱怨自己“都要长冻疮了”，几度打算起身。两位画家朋友连连喊他“再坚持一下”，并许诺“画完了送你”。

最终这两幅油画果然成为刘家琨的珍藏，也成为三位友人之间深厚情谊的珍贵见证。多年后，何多苓和周春芽都成了身价极高的著名艺术家。刘家琨笑称：“这是我此生经济效益最好的一个下午。”

还有他给翟永明的白夜酒吧设计的那块充满“撕裂感”的招牌。开口处露出的男人半身肖像，是影片《白夜》里的芭蕾舞者巴希利科夫——翟永明最喜爱的舞者之一。刘家琨告诉大家：这块富有文艺感的招牌，当年挂出来后时不时会被路过的热心人提醒“招牌破了，赶紧补一下吧！”

三

在小说《明月构想》中，计划失败的主人公在独自幽居的小屋里守着他的“理想之城”模型终老。这座模型本身因不与现实发生关系而拥有了某种永恒。

“这么多年来，它既不因候鸟一样年年归来的雷声而坍塌，也不因固体一样浓稠的黑暗而黯淡。在这个遗世独立的小房间里，它躲过了人心好奇，奇迹般地保存到了今天。”刘家琨在书中这样写道。

“明月构想”展览现场，有一座1:1复制的胡慧姗纪念馆静静矗立在展厅中，人们纷纷上前，从门上的猫眼里往里探看。这座迷你纪念馆的原型位于建川博物馆聚落的一片小树林里，外表同样朴素，内部刷成粉红色，里面摆放着胡慧姗的遗物。

这是刘家琨设计生涯中最富有个人情感的一件作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间小小的纪念馆与那座熠熠生辉的“理想之城”模型一样，拥有超越时间的存在感。

前者是因为爱，后者是出于绝对理性，像凡人的血肉之躯与数学原理，都是宇宙的奇迹。二者并不矛盾，只是需要平衡。

刘家琨致力于寻找这种平衡。在对历史遗存、地方材料与传统营造经验的回应中，这种努力体现为一种不复制其形而转译其神的当代实践；在面对有限预算与本土工匠水准时，他逐步发展出“低技策略”，凝练出贴合现实的建筑方法。

刘家琨

他手头并没有时间线明晰的“最新作品”，工作室有数个进度不同的项目都在同时进行中。在展览的倒数第二章节，有件未完成的观鸟亭模型，格外打动人。

这个观鸟亭计划建在昆明的一处湿地公园里。因为湿地下的淤泥无法提供坚实地基，刘家琨左思右想，甚至拿着呼啦圈比比画画，反复考量如何实现一个“非稳定结构的力学研究”。最后他借助附近机耕道的承重和通过水泥悬锤扎入淤泥的稳定方式，设计出一座轻盈摇曳的玲珑建筑。

“有可能这个设计实现不了。”刘家琨说，“因为他们（甲方）另外找了更稳妥的地方。”他的语气里带有一丝遗憾。这就是现实，有遗憾也有惊喜。

11月13日，刘家琨最开心的时刻是迎接那些热情满满的家乡老友：何多苓、翟永明、唐蕾、周春芽……所有人都来现场，见证好友的全球首展。

现场的展品

“有成都这样一个家乡，感觉自己还是蛮幸运的。”刘家琨说，“有些人是四海为家，而我能长久待在生我养我的家乡，很幸福。”他特别提到前不久看到成都成为中国唯一上榜《国家地理》2027全球最佳旅行目的地的城市，“感觉很自豪，这个家乡还不赖。”他笑了起来。

红星新闻记者 乔雪阳 杨译焮 上海报道

编辑 李钰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