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清醒的年轻人，在结婚前签好离婚协议

谈钱、签协议、提前规划离婚，这听起来有点像影视剧里的豪门故事。娱乐新闻也时常热议泰勒·斯威夫特这样的明星会如何安排婚前财产，仿佛只有拥有巨额身家的人，才需要操心爱情结束后的事情。

但对于一些年轻人来说，婚前研究离婚已不算稀奇。有越来越多人在领证前找到律师，认真询问如果有一天跟对方过不下去，房子、存款和孩子该怎么办。

婚姻家事律师桂芳芳发现，主动咨询婚姻风险的年轻人变多了。他们在意的不只有财产，还有离婚可能付出的时间和金钱。

不过，他们并没有因此放弃婚姻，而是一边查阅离婚相关的法律条款，一边商量婚礼，甚至在认真讨论如何体面地分开之后，再和眼前的人郑重地进入婚姻，共度余生。

不希望有一天分开时那么难看

林澄16岁那年，父母离婚了。直到今天，她记得最清楚的不是父母宣布离婚的时刻，而是在那之后的两年。

当时父母名下有两套房子，离婚时一直没能谈妥财产分配。母亲曾经拿着厚厚一沓银行流水，让父亲确认在什么时候买过什么东西。父亲也不甘示弱，在林澄面前抱怨母亲这些年花钱没有节制。最让林澄难受的是，“他们以前明明那么相爱”，但似乎一夜之间就能熟练地讲出令对方最难堪的话。

后来母亲常说，“早知道当初就应该把钱算清楚”。林澄却有另外一种感觉。她发现父母对彼此的恨意其实远远超过了对那两套房子的执念。明明离婚证早就领了，他们还是可以为了某件家具的归属在电话里争吵半个小时。有时吵得激烈，还会让女儿来评理。

林澄甚至觉得，离婚比结婚更需要学习。两个人决定在一起，或许只需要一次求婚、一句“我愿意”；决定分开、真正分开，却可能耗费许多年。甚至连共同生活过的美好记忆，也要在争执中被翻来覆去地解释。

2026 年 1月 23 日，广东佛山。一对着装隆重、在民政局登记结婚的年轻人。（图 / 阿灿）

不过，她并不恐婚。她在大学时谈过一次恋爱，毕业后认识了现在的丈夫。两人一起经历过失业、搬家和新冠疫情，还养了一只猫。丈夫的性格比较温和，很少与她发生激烈争吵，她逐渐习惯了身边始终有这个人存在。

决定结婚是很自然的事情。男友求婚时，她哭着答应了。只是林澄有个习惯：两个人讨论未来时，她总会忍不住想，有一天分开了怎么办。

两人恋爱两年多时，男友计划买房，曾主动问她对房产署名的想法。林澄说，自己没有出资首付，也不承担房贷，恋爱期间不会要求加名。但如果决定结婚，她希望重新商量产权份额，最好有一份正式财产约定。男友当时就答应了。

其实林澄并不怎么担心男友会骗她。她只是从父母身上看到，人对一段关系的理解，可能在感情破裂之后发生巨大的变化。

后来两人开始筹备婚礼。作为远嫁的一方，林澄要重新适应丈夫所在城市的生活。她希望有一些明确的经济保障，也希望双方能提前讨论那些不太好开口的问题。

有天晚上，她突然问男友：“如果以后我们离婚了，猫怎么办？”男友觉得好笑。她又问：“有了孩子怎么办？一方不同意离婚怎么办？以后吵架，能不能不要把两个人的私事告诉双方父母？”

男友终于有些不耐烦，林澄却很认真。她不希望未来有一天，两个人会像自己的父母一样，连分开都闹得那么难看。

生活中的许多付出，很难提前标价

30岁的周屿没有想得这么远。他在苏州一家制造业企业当工程师，和女友恋爱四年后，两人开始考虑买房结婚。

最大的开支是房子。周屿父母愿意支持首付，只提了一个条件：这笔钱能够得到明确保障。父亲的顾虑很现实，老两口攒下这些钱不容易，万一孩子感情出了问题，总不能把养老钱也搭进去。周屿觉得有道理，主动向女友提出，买房之前先咨询律师，把双方的出资比例和婚后还贷问题说清楚。

他以为女友会赞成，没想到两人为此第一次发生了激烈争执。女友并不反对婚前约定，也理解周屿父母希望保护积蓄的想法，但既然自己婚后同样要承担房贷，未来产权应该如何计算？如果以后有了孩子，她因为生育影响工作甚至错过职业发展的机会，这些付出又该怎么算？

2022 年 7月6日，北京。一对情侣在钟鼓楼前的胡同里拍摄婚纱照，一位女士抱着小猫路过。对许多年轻人来说，猫猫狗狗也是家里的一分子，是婚姻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图 /Getty/CFP）

“现在讨论这些是不是太早了？”周屿觉得女友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女友却不这么认为。她觉得，正因为现在还没有遇到这些问题，两人才有机会心平气和地商量。真的等到离婚时才开始算账，谁又能保证那时候还有多少耐心？

过去四年，两人也会因为生活琐事争吵，但大多数时候，道个歉，事情也就过去了。唯独这一次，他们都觉得自己没错。

两人一起去咨询律师。周屿发现，女友询问得最仔细的除了房产，还有婚姻中一方因为生育、照顾孩子而减少收入时，相关权益如何保障。女友向他解释：“如果以后为了这个家，我少赚了钱，这些怎么算？”周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房子的首付是明确数字，生活中的许多付出却很难提前标价。

在桂芳芳经手过的案例里，类似的争论并不少见。她发现，一些年轻人最先关心的甚至不是分享伴侣的财产，而是怎样保护自己已有的东西。“至少我的财产不要流失”，她这样概括部分咨询者的想法。

她记得一位留学的年轻女性，坚持在婚前与男友签署协议。男方其实已经同意，最激烈的反对意见却来自女方的母亲。母亲觉得，女儿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对象，没必要为了钱破坏感情，哪怕损失一部分财产也愿意接受。女儿却不肯让步，认为必须提前明确财产安排，否则宁愿不结婚。

母女俩在律师办公室里吵了起来。这份协议一直没有签署，女儿的婚事也一直搁置。

人们常常以为，父母一辈更在意门当户对，年轻人则更愿意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现实中，却也有父母愿意在财产上妥协、年轻人坚持把丑话说在前面的情况。

周屿和女友的争执，也逐渐演变成两个家庭之间的分歧。

父亲认为他过于迁就女友。母亲也不太高兴，觉得家里已经愿意拿出这么多钱，为什么结个婚还要考虑那么多条件？一段时间过后，女友提出不如暂时不买房，连婚礼也往后放一放。周屿却不太愿意，因为双方亲戚都知道了婚讯，现在延期难免又要解释一番。

“我当时确实觉得挺烦的。”周屿回忆，“本来两个人好好的，一说到结婚，突然好像什么都要算。”但他也慢慢发现，女友并没有要求他拿出多少钱证明爱情。她只是希望，那些未来可能由她承担的责任，不要从一开始就被当成理所当然。

最终，两人还是推迟了婚期，偶尔再聊起来，两人还是会不高兴，只是比起几个月前，周屿现在更愿意倾听女友的想法。

没有达成共识的问题，并不会自动消失

知遥原本不觉得，结婚这件事需要经过如此复杂的讨论。

她和男友从大学开始恋爱，毕业后一起到上海工作。七年间，他们换过工作、搬过几次家，也经历过收入不稳定的日子。共同的朋友几乎都默认，他们迟早会结婚。

知遥也这样想。刚毕业时，两人约定在30岁前结婚。她很早就收藏了一份婚礼歌单，刷到喜欢的婚纱照，会随手发给男友。

真正让她认真考虑“离婚”这个议题的，是他们的一对共同朋友。这对朋友结婚不到三年，孩子刚满一岁，两人决定分开，原以为协商好财产分配就能顺利离婚，没想到因为孩子的抚养问题，闹得很不愉快。

有天晚上，知遥突然问男友：“如果以后我们也有了孩子，但离婚了，你觉得孩子应该跟谁？”

“当然看谁更适合照顾孩子。”

“那什么叫更适合？”

（图源/Pexels)

男友想了想，回答，如果以后知遥带孩子比较多，那么孩子或许跟着她更合适。知遥听完却有些不舒服。“我就想，怎么还没生孩子，就默认带孩子的人是我了？”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两人共同生活多年，男友愿意分担更多房租和家务，但生活中的许多琐事，仍需要她主动安排。房子续租、购买生活用品、联系维修师傅、提醒双方父母的生日等，渐渐都成了她的习惯。

“他不是不做，你让他做，他也会做。但是你不说，他就想不起来。”恋爱时，这些琐事并没有影响两人的感情；可当选择被摆到面前，过去那些看似不值得细究甚至争吵的小事，突然有了不同的分量。

后来，两人断断续续讨论过几次离婚，也讨论了很多细节。男友觉得她想得太远，未来总会有变化。现在约定得再仔细，双方也未必能完全照着执行。知遥承认他说得没错。但她不愿意在明明有所顾虑的情况下，继续按照原定计划结婚。

两人并没有因此分手。他们依然住在一起，也尝试调整生活中的分工。男友开始主动承担一些过去没有注意到的事情。知遥也承认，自己偶尔会忍不住按原来的习惯，把事情提前安排好。她并不确定，这样的改变最终能不能让两个人走进婚姻。

桂芳芳见过一些年轻夫妻，他们婚前就讨论过如果有一天不再相爱，希望彼此能够坦诚告知、友好分开。还有人会提前商量生育、家务甚至宠物的归属。在她看来，婚前谈这些问题，也是在为婚后的生活做准备。当然，协议不一定都能签成，即使签成了，也不代表所有矛盾就此解决。

“有的人是磕磕绊绊地把婚前协议给签了。”她说。还有人最终没能签成，结婚后，难免在心里留下芥蒂。婚后看似一切如常，但那些没有达成共识的问题，并不会自动消失。

桂芳芳认为，婚姻依然是一种很有价值的社会形态。对经过深思熟虑后进入婚姻的年轻人，她表示非常欣赏。

林澄也明白这一点。结婚前，她拉着男友讨论了不少有关离婚的事情。她希望，如果未来两人分开，至少不要利用双方父母向对方施压，也不要把私事公开到网络上。

（图源/Pexels)

男友起初觉得，她似乎总在预设一段婚姻最坏的结局。林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很爱眼前这个人，也真心希望两人能够一直在一起。只是父母的经历让她无法相信，过去的亲密能够保证未来的体面。

她甚至承认，如果自己真的遭遇背叛，可能也会说出很难听的话。

两人后来试着把一些重要约定写进共享文档，里面有关于家庭财务的安排，也有发生争执时应该怎样沟通。有时谈着谈着，他们发现对方也有自己从未注意过的担忧。

而领证两个月后，丈夫主动兑现了恋爱时的约定。办理公证时，原本以为只需要800多元的费用，因为财产评估和手续费等问题最终变成了3000元。工作人员特意向两人确认是否继续办理。林澄有些犹豫，丈夫反倒没有迟疑，说：“没问题，该多少就是多少。”

林澄说，她已经开始适应新婚生活。她和丈夫偶尔还会谈起那些关于未来的约定，不过更多时候，他们也和其他年轻夫妻一样，操心工作、晚饭和周末要去哪里玩。

共享文档里的许多问题依然没有答案。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商量。

作者 | Fleming

编辑 | 詹腾宇

题图 | 阿灿

排版：丁小艺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718期《中国式离婚2026》

原标题：《真正向往婚姻的年轻人，在婚前聊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