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上长出的不只是果蔬——浙江产业援建在阿坝的“造血”观察

直播基地 浙江驻阿坝州工作队供图

松潘县青云镇，海拔近三千米。桐松共建高原现代农业产业园的联动大棚里，番茄藤蔓攀上牵引绳，无土栽培的根系在营养液中安静生长。桐乡投入700万元建成的这个园区，亩产值约20万元。而在同一片高原上，传统模式种植经济作物的土地，每亩年产值平均只有0.8万元。

二十余倍的落差，当然不只是因为大棚和设施。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若干年前浙江援建的第一批项目落地阿坝时，留下的是厂房和路；今天，同样一笔援建资金，留下的是什么？

2026年是浙川协作30周年，也是常态化帮扶的第一年。“推动帮扶由‘输血’向长效‘造血’转型”被反复提及。在阿坝采访数日，记者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造血”不是一个修辞，而是一组可以拆开来看的账本。这些账本回答的是三个递进的问题：能力有没有留在当地，当地在产业链上站到了什么位置，增值的收益最终回到谁手里。

“村播计划”新农人培训 浙江驻阿坝州工作队供图

产能造血：能力先留下来，产业才长得出来

松潘高原现代农业产业园的账本上，最有说服力的不是150万元的年产值，而是那多出来的十九万二千元是怎么来的。

传统高原农业的逻辑是“种下去等收成”，品种单一、技术粗放，土地产出天花板很低。产业园做的事，是把“知天而作”四个字种进高原——智能化无土栽培控制水肥和温度，联动大棚对抗多变气候，番茄每斤卖到25元至30元。但更关键的是另一组数字：园区培育本土技术人才40余名，周边农户以土地流转得“租金”、就近务工得“薪金”。技术、人才、农户的收入结构，这三样东西一旦留在当地，就不再依赖下一笔援建资金来维持。这是“造血”的第一层含义：不是给一个高产值项目，而是把获得高产值的能力交出去。

同样的逻辑，在桐乡—松潘数商振兴工坊以另一种方式展开。松潘的贝母、蜂蜜、羊肚菌品质不差，但长期“藏在深山、难出大山”。桐乡带来的不是“帮忙卖货”，而是一整套县乡村三级电商公共服务体系：公共直播间、直播学院、冷链物流站点，110余种农特产品纳入“净土阿坝”“天府乡村”品牌体系。2025年园区年产值突破7000万元，松潘线上年销售额达2亿元，连续四年居阿坝州网络实物零售交易额第一。园区累计培训电商人才900余人，80余人考取国家级电子商务师证书，本地青年主播从文旅从业者转型带货达人，年销售额做到800万元。镇坪乡满山红花椒合作社从5000亩扩建为1.2万亩省级花椒产业园，带动500户农户参与。

一个工坊的电商能力顺着供应链向上游走，最终改写的是种植端的规模和组织方式。能力一旦长出来，就会自己寻找延伸的方向。种地的能力和卖货的能力，都留在了高原上。

玫瑰基地，姑娘们采摘玫瑰 浙江驻阿坝州工作队供图

价值链造血：从“按斤卖”到“按克卖”，再到“按体验卖”

能力留下来之后，下一个问题是：当地在产业链上站到了什么位置。

小金是全球海拔最高、花期最长的玫瑰产区之一，1.5万亩花田覆盖13个乡镇46个村。但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份禀赋只对应一个尴尬的位置：卖原料。花农等着外地客商上门收花，价格自己说了不算。2021年湖州德清与小金结对后，援川干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扩大种植面积，而是把花从“原料”变成“产品”。牵线深圳小阔日化与本地金山玫瑰公司合作开发玫瑰漱口水，半年销售额突破3000万元；对接国际香精企业芬美意完善产品标准；携手浙江工业大学开展玫瑰高值化利用研究，入选浙江省“尖兵领雁+X”科技合作项目。目前小金玫瑰已开发30余款衍生产品，获评国家地理标志产品，精油出口保加利亚、日本、韩国。一朵花从“按斤卖”走到“按克卖”，靠的不是一个加工车间，而是产品定义能力、标准对接能力和研发能力的逐层叠加。

黑水的牦牛绒故事，和玫瑰形成耐人寻味的对照。阿坝牦牛绒被称为“软黄金”，但长期只做初加工，低价卖给外来商贩。浙江帮扶资金在黑水建成现代化牦牛绒加工工厂，前五年免租金交给阿坝州沃伦特美力时尚有限公司运营。2024年一期投产做初级加工，2025年二期转向深加工，引进国际先进的分梳、洗涤和精细化加工设备，实现从原料收购到高支纱线、成衣加工的全流程覆盖。2025年企业产值超过2000万元，升规入统，成为黑水县历史上第一家规上制造业企业，产品出口欧洲、东南亚和北美。女工达瓦此前靠挖贝母、虫草挣钱，一年只有两三个月有稳定收入，现在每月固定工资4000多元。

小金靠产品定义能力，黑水靠完整产线，路径不同，指向同一个判断：从“卖原料”到“卖产品”，中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设备。当地在链条中的位置变了——不再只是原料提供者，而是加工和品牌环节的参与者。但“价值链”的延伸还有另一个方向，它的落点不在车间里，而在高原的风景和村庄里。

松潘毛儿盖镇索花村，是红军长征途中召开毛儿盖会议的地方。2021年桐乡帮扶干部进村调研后发现，这里的红色资源和自然条件长期“沉睡”。浙江陆续投入近千万元，打造长征国家文化公园（松潘段）、川贝母种植基地等帮扶项目。如今索花村拥有红色民宿、川贝母基地、集体茶楼、集体民宿、牦牛养殖合作社五大集体经济板块，构建起“红色文化体验+绿色休闲观光”的文旅体系。2025年五大板块收入25.75万元，较上年增长超150%，20万元用于分红，户均2300元，村民还一致同意从中拿出部分设立奖学金。同样在松潘，黄龙乡三舍驿村用浙江援建的400万元旅游补短板资金改造村落风貌，村民把闲置房屋出租做民宿和研学，户均年租金增收2万元；废弃校舍变成茶马古道研学基地，2023年接待学生近8000人次。红原邛溪镇热坤村，浙江君兰文旅以“村集体所有、企业租赁经营”模式打造隐丛乡村度假酒店，牧民尕尔让从放牧人成长为能调配十几种咖啡的酒店店长，酒店累计为村集体带来超100万元收益。

从“按克卖”到“按体验卖”，产业链的长度又往前伸了一截。玫瑰和牦牛绒改变的是产品在货架上的位置，农文旅改变的是整个村庄在游客行程中的位置。索花村的一间红色民宿、三舍驿村的一条研学线路、热坤村的一杯咖啡，卖的不再是某一个农产品，而是一段可以被消费的高原生活。这是“造血”的第二层：位置从价值链的上游，进一步挪到了场景链的入口。

玫瑰科研基地 浙江驻阿坝州工作队供图

制度造血：增值的钱，最后落在谁手里

能力有了，位置挪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容易被绕过去的问题：多出来的钱，回到谁的口袋里。

小金玫瑰的底座是一套“支部+公司+合作社+基地+农户”的组织架构，全县3300余户农户嵌在种植端，新桥乡一年762万元玫瑰花款如数兑付到花农手中，团结村一户五亩地的花农每年稳定收入三四万元。德清带来的市场能力让玫瑰变得更值钱，本地组织架构决定了这些钱以什么方式回到花农账上。

壤塘的浙川文化产业园提供了另一种制度样本。这个做唐卡、藏陶、藏毯、缝纫的园区累计投入2.7亿元，其中浙江援建资金5000万元，整合46个非遗传习所。更值得细看的是分配机制：学员学艺期间每月有500元生活补助，经园区销售的非遗产品收益中，80%归学员所有，20%用于运营和园区发展。一个农牧民家庭的孩子走进传习所，获得的不仅是一门手艺，而是一份清晰的权益。

农文旅项目同样在回答这个问题，而且答案的形态更复杂。索花村的分红不是一笔笼统的集体收入，它被拆成了村民的现金、孩子的奖学金和再生产的本金；热坤村的“租金+分红”模式把企业收益、村集体收入和村民务工收入嵌在同一张分配表里；三舍驿村的“政府搭台、企业运营、村民参与”则让租金和分红同时进入农户账本。若尔盖的飞地园区从资产端提供了又一种解法：若尔盖国资出资建设，南湖提供运营和招商，厂房租金和税收收益持续返还若尔盖，2020年南湖就兑现了首期固定投资回报资金1000万元。钱回到草原上，而不是留在沿海的账上。

小金用订单结构，壤塘用分红制度，索花村用集体经济板块，若尔盖用资产权益，形式不同，回答的是同一个问题：产业做起来之后，当地人必须是受益的主体。制度把这件事固定下来，产业才真正扎下了根。这是造血的第三层，也是最难的一层。

三组账本叠在一起，能看到一条共同的线索。浙江产业援建在阿坝做的事情，正在从“项目思维”转向“能力思维”：松潘留下的是种地、卖货和经营村庄的能力，小金留下的是把一朵花从原料做到品牌的市场能力，黑水留下的是第一条现代化制造产线，壤塘留下的是非遗产品走向市场的公司架构和分配规则，索花村和热坤村留下的是把风景变成产业的组织方式，若尔盖留下的是资产收益的通道。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协作周期的结束而停摆，因为它们已经长在了当地的产业链和组织肌体里。

高原上长出的当然不只是果蔬。一亩地多出来的十九万，一朵玫瑰从按斤到按克的跃迁，一间红色民宿里传出的研学讲解，一杯牧民店长调出的咖啡，一个传习所学员拿到的八成收益——这些加在一起，才是“造血”两个字在阿坝的真实分量。三十年协作走到今天，最值得记下的成果，或许正是这种“走不走得掉”的能力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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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谢履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