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后，在金庸故里看见武侠的新表达——剑气犹在，江湖常新
2026年10月30日，海宁市袁花镇金庸故居的桂花，开到了尾声。八年前的这一天，一代武侠小说泰斗查良镛在香港溘然长逝，享年94岁。此后每逢这日，天南海北的书迷便纷纷赶来这座江南小院，赴一场不用约定的约。
金庸原名查良镛。年轻时，他把名字里的“镛”字一分为二，便有了这个笔名。自1955年开始创作《书剑恩仇录》，到1972年《鹿鼎记》封笔，他共写下15部武侠小说。
金庸故居的窗棂漏进了柔和天光，恍惚间，仿佛还能看到一个少年读书的身影——1956年9月，从这座小院走出的金庸完成了《书剑恩仇录》的连载。70年过去，书还是那些书，变的是读的人——年少时读奇遇与武功，中年时读取舍与担当；得意时读快意恩仇，失意时读“清风拂山岗”的定力。近日，我们来到金庸的故乡，回到故事的起点，重读那个我们为之哭、为之笑、为之心驰神往的“金庸江湖”，也在这里看见武侠的新表达。
2024年，浙江嘉兴，由大量影视剧照组成的金庸像吸引参观者。视觉中国供图
潮起海宁
是起笔也是原乡
绕过金庸故居的照壁，迎面是白墙黛瓦的五进院落。这里至今保持着百年前的格局——堂屋、书房、卧室，仿佛都在等人回来。
1924年3月，金庸出生于此。他写过：“我的故乡是浙江海宁。那里是我的出生地，童年和青少年生活的地方，接受启蒙教育和完成中学学业的地方。”
海宁查氏是当地望族，明清两代出了22位进士，康熙年间更有“一门十进士，叔侄五翰林”的传奇。家族数百年的兴衰起落，成了少年金庸最初的“历史课”，而查家藏书楼里的万卷典籍就是他的启蒙读物。
8岁那年，金庸在老宅里翻到一本改变一生的书——《荒江女侠》。江湖儿女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故事，让少年读得入迷。此后，《江湖奇侠传》《近代侠义英雄传》等武侠小说也让他看得如痴如醉。
那颗被武侠点燃的种子，后来长成了参天大树。真正让他提笔的，是在故乡流传许久的一个故事。离金庸故居不远的盐官镇，有一座陈阁老宅，主人陈元龙为雍正朝文渊阁大学士。乾隆皇帝六下江南，四次住在陈家安澜园。民间也流传着“雍亲王曾与盐官陈阁老互换儿女”的故事。
1955年，《新晚报》总编罗孚找他赶写一部武侠长篇。金庸就把这个传说写进了《书剑恩仇录》中。一线潮、海神庙、安澜园、陈阁老宅……少年时代看过的风景一一跃入纸上，成了金庸武侠世界的第一个舞台。他在《书剑恩仇录》后记中写道：“乾隆皇帝的传说，从小就在故乡听到了的。小时候做童子军，曾在海宁乾隆皇帝所造的石塘边露营，半夜里瞧着滚滚怒潮汹涌而来。”
《书剑恩仇录》一炮打响，金庸声名鹊起，此后一部部作品接踵而出，奠定了他新派武侠小说大师的地位。
虽然在海宁逗留的时间有限，故乡的风土人情却在金庸的小说里处处可见。他小说的开端，往往选在江南：《射雕英雄传》起于临安，《神雕侠侣》起于嘉兴，《倚天屠龙记》中有“暮春三月，江南海隅”的描写。《连城诀》取材于丹阳长工和生蒙冤被金庸祖父救回海宁的故事。《鹿鼎记》开篇讲述了明史案的内容，其中的“伊璜先生”就是查氏先祖查继佐。
如今，家乡人再读这些书，便读出了另一层滋味。海宁市金庸文化学会副会长、金庸故居讲解员张炜，常常给观众讲《书剑恩仇录》里的“糯米嵌糖藕”——远走大漠十年的陈家洛重返海宁家中，一碗桂花银耳百合汤，配一碟糯米嵌糖藕，用筷子这么一戳，把糯米粒给戳出来，江南甜润滋味扑面而来。
故乡在金庸心中的分量可见一斑。因她不仅仅是一个游子的情感原乡，更是以其独特的人文，奠定了一个文化人的精神架构。
金庸作品《天龙八部》手稿在海宁展出。 海宁市委宣传部供图
侠气为核
读懂金庸的底色
从司马迁《史记》为游侠立传到唐传奇《虬髯客传》的荡气回肠，从《三国演义》的忠义千秋到《三侠五义》的民间侠骨，侠义精神在中国薪火相传两千余年。
“金庸的特殊之处在于，他用作品打通了雅俗文学，让通俗小说登上大雅之堂，把武侠小说推向文学高峰。”中国武侠文学学会会长刘国辉说。
翻开金庸的15部小说，最令人难忘的，从来不是哪一招哪一式，而是那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句郭靖对杨过说的话，许多人记了一辈子。金庸曾说：“我的小说，价值在于强调是非观念，做人要有侠义精神，看到不公平的事情要站出来。”他写郭靖，写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担当；写杨过，写个体情感与家国大义之间的权衡；写令狐冲，写独立人格在世俗规则下的求索与超脱。
这份家国情怀，与金庸经历的乱世流离不无关系。抗战初期，他在浙江省立嘉兴中学（今嘉兴一中）读初二。为抗日救国，老校长张印通带领师生从嘉兴新塍撤往浙西山区。多年后，金庸回母校演讲：“当时，我们才十二三岁。每天要步行七八十里，餐风宿露……走不动了，就唱支歌……”国难家仇，唤起了他对豪杰与侠客的向往。
笔下写侠客，骨子里也自带侠气。1940年，金庸因在壁报上撰文讽刺训育主任险被开除，多亏老校长张印通和同学相助，才转入衢州中学。1941年，他又在《东南日报》副刊上发表了处女作《一事能狂便少年》，从训育主任训斥同学的一句“你真是狂得可以”说起，替同学反讥。
一个有趣的细节是，金庸本人并不会武术。他学过芭蕾舞，笔下的武打场面也富有节奏与美感，自带视觉叙事。
在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白庚胜看来，金庸的作品之所以能超越一般通俗小说，关键在于他将“武”的技艺与“侠”的理想，纳入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价值体系。武侠文学精彩叙事的外壳之下，承载着中国人对于正义、担当、气节、自由的精神追求。
日前，作家鲁引弓走进袁花镇中心小学，与学生们交流文学创作。
鲁引弓是海宁人，他读金庸，读出的是少年心事：“这跟金庸当年想突围其实是同一种渴望。金庸从海宁这样一个小城起步，到乱世时期的香港当记者，他一定感到压力，想给自己松绑，想当一回‘生命中的孙悟空’。”
1992年，金庸重游袁花镇中心小学时为母校题的词。海宁市委宣传部供图
坐在台下的很多孩子，来自袁花镇中心小学的“喔喔啼文学社”，而这个有趣的名字，源自金庸读小学时参与编发的刊物《喔喔啼》。
1930年，6岁的金庸入读龙山学堂（袁花镇中心小学前身），在这里度过了6年温暖明亮的学习生活。他的班主任兼国文老师陈未冬教学认真。金庸时常把“大都”写成“大多”，陈未冬认真地教他改正；发现金庸国文素养好，陈未冬便让他一起编五年级的级刊，刊头画一只大公鸡，取名《喔喔啼》。
少年能得到喜爱的老师的赏识与鼓励，影响难以估量。1992年，这对师生在杭州重逢。提起往事，陈未冬不禁大笑，称赞金庸记性好，并以先生的口吻说：“牢记错误是求得进步的要诀……”
最近，“喔喔啼文学社”的小社员们又在为新一期校刊《喔喔啼》忙碌。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读过了人生第一本金庸小说。“喔喔啼文学社”的张歆浵就从金庸的故事中，对写作有了新的理解：“我们要多观察生活，展开想象，才能写出生动的作品。”
在金庸故居百米之外，是“吴越江湖·微短剧编剧基地”。海宁籍作家周飞是这里的“新居民”。今年6月，他与《战狼》系列电影编剧刘毅、上海网络作家协会副秘书长白小葵联合发起成立该基地，以“编剧”为核心，构建起集编剧孵化、内容生产、AI制作于一体的全产业链平台。
周飞说，海宁的山水自带“侠气”与“文气”，能成为许多创作者的精神原乡。这些天，他正在创作AI武侠短剧《许我剑气照人间》。思路卡壳时，他就和许多书迷一样，爱去金庸故居里发一会儿呆，找找灵感。
当“少年侠客”们开始在云端仗剑，武侠的故事正在影视、游戏等新的媒介中上演，谁能笑傲江湖？周飞有自己的答案——今天的创作者再读金庸，读的不只是故事技法，而是他“以侠写人、以武载道”的方法论，唯有人物与情怀能跨越时空而不褪色。
如今，金庸故里正续写着新的江湖梦，打造“武侠原乡”城市文化标识。2024年起，创立于1995年的“武侠文学金剑奖”颁奖典礼永久落户海宁，作为国内武侠文学领域权威奖项，首届金剑奖的得主就是金庸、梁羽生两位武侠宗师。
故乡是起笔，也是归处。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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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朱小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