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派专访|作家叶良骏：我的根，在宁波
故乡不是一棵树、一条河、一幢房子，它是记忆深处的一种人文的韵味，在你人生道路当中给你造的，最扎实的地基。
近日，85岁的作家叶良骏从上海回到宁波，还带回来一本新书——《家族记忆：我的阿娘》，写她的祖母。
这本书由宁波博物院（宁波帮博物馆）编，收入“宁波帮人文系列”丛书。一家博物馆替一位普通阿娘立传，看重的是家族这块土壤：既记录先贤建功立业，也珍视普通家庭的生命叙事。
叶良骏接受甬派记者的专访。史米可摄
叶良骏是镇海庄市老鹰湾叶家村人，与“宁波帮”先驱叶澄衷同宗。1941年，她出生在宁波纪家弄，出生不久被送回乡下叶家村，交给阿娘抚养。
阿娘，是宁波话里的祖母。五岁那年，叶良骏去了上海，此后七十多年，读书、教书、写书都在上海，做的却是很“宁波”的事：研究陶行知四十余年，在全国讲了四千多场；写了三十多部书，写的多是家乡。
叶良骏双满月照（摄于1941年8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叶良骏从老鹰湾的一张床说起。三幢楼房，一幢给村里公用，宁波人叫堂前。她的小床靠窗，窗外就是一片竹园。春天夜里，竹笋拔节，能听见“哔啵”的声响。那是1940年代的镇海乡下，叶家是村里的殷实人家。
“我很顽皮的，就喜欢到竹园里面去跑。”
阿娘拉住她，说竹园里不能乱跑，会把小笋踩痛了。“万物皆有灵啊，都要善待。”
阿娘没念过多少书，讲不出什么道理，只把“小笋会痛”这件事说给孙女听。叶良骏说，就是在那个时候，阿娘第一次给她播下一粒小小善种。
清明扫墓，一个上午要拜两处。一处是自家田里的阿爷；另一处在离村一里多路的毕陆朱樊村，墓地很大，还有房子。
阿娘指着墓碑说，这是你的澄衷公公，比你阿爷还长一辈。叶良骏不懂，只是依礼跪拜。阿娘在旁边絮叨：澄衷公，保佑阿拉月丽将来当女秀才。月丽是叶良骏的乳名。
她那时不知道这位“澄衷公公”是谁。直到很多年后，她作为校友回到上海市澄衷高级中学，为母校写舞台剧《天下之利》，才忽然把童年那座大墓和这个名字对上。
叶澄衷是摇舢板出身，后来做成上海滩的“五金大王”。
他幼年只读过半年私塾，十一岁进油坊当学徒。1899年病重时，他给镇海的族叔写信，出银三万两，置义田，办义庄，让族中读不起书的孩子能上学。
义庄1903年建成，第二年义塾招生，首招二十名，只限叶氏本族子弟；后来开收族外学童，又依他的遗愿附设了女子学堂。这处义庄后来被称为“江南第一学堂”，也叫“宁波帮的摇篮”；包玉刚、邵逸夫都在这里启蒙。
阿娘在叶澄衷墓前求的，是让孙女“当女秀才”。多年以后，这个孙女确实靠写字吃饭。
叶良骏童年照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五岁到上海，叶良骏是不愿意的。
上海的马路窄，没有河，没有晒谷场。“我开头到上海去的时候非常不习惯，天天哭着要回家。爸爸也拿我没办法，后来暑假里面就把我送回去。”
父亲叶元章是诗人，每晚教她背唐诗。讲到《静夜思》，他说：这里有一个月亮，故乡也有一个月亮，阿娘站在月亮下想你。
她那时不懂，只知道一到暑假，就能被送回庄市，送回阿娘身边。
后来成年，读书、工作，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去。
1966年，阿娘去世。
“她是孤独地离世的，我都没有回去。”
拆迁前，叶良骏与祖屋告别（2011年夏摄）。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再回去，是1986年。父亲调到宁波大学任教，学校就在庄市附近。她跟着回去，老屋已经破败，什么都不剩。
“但我不管的，我要去的。”
她一趟一趟地去。那个村子是她走的最多的地方：“我就觉得虽然什么都没有了，但我的根在那里。”
2010年起，因建宁波植物园，庄市拆了六个自然村，叶家村是其中之一。族里想修村史，可已经找不到能执笔的人。她父亲在书序里写：族中德字辈早已故去，国字辈所剩无几，尚字辈多半上了年纪，“动笔写史竟无合适之人，便搁下了”；十几年后村子要拆，族人又提起这件事，“没想到长女良骏自告奋勇担当此任”。
两年时间，叶良骏一家一户走访村中老人，往返沪甬，在档案馆里翻故纸，与族里的永利太公一起，写成《南阳遗闻》。
村子在地上没有了。阿娘也没有留下一张照片。这个替她挡住半生风雨的人，连一张合影都没留下。叶良骏开始写。她定了个“母亲三部曲”：写窠娘，写阿娘，写姆妈。2018年出版《我的窠娘》，今年出版《我的阿娘》，第三部写姆妈。
阿娘的事讲完，记者换了个话题：宁波那么多菜，最喜欢吃什么？
“哎呀，太多了。”她停了一下，“臭冬瓜。但是现在的臭冬瓜不臭的。还有灰汁团。”
说起灰汁团，每次回家，乡亲都会买给她吃，有时候还让她带一大包回上海。
“一个人对童年的一种记忆，是做人的根本。底色是正的，是善的，是美的，会跟着你走一辈子。”
《家族记忆：我的阿娘》上海书展新书发布会。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她说宁波人有三样东西。
一是不张扬，踏实，共性是勇闯天下。“很多宁波人就是带了一把油布伞，一双打补丁的鞋，走向了世界。”
二是家国情怀。爱国和爱家看着是两件事，在宁波人身上是一体的，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多少代人都这么做。
三是创造精神，什么都敢试。“每个人都要记住自己的根，要记住我是从哪里来的。只有记住自己从哪里来的，你才能够知道我要往哪里去。”
她说，故乡是给你造的扎实地基。要站得正，立得稳，做一个好人，对得起祖祖辈辈留下的这条根。
编辑：龚一鸣 审核：梅子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