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贩因冲突伤人被拘，眼看1000多斤蔬菜要烂在车上，85名民警辅警争着购买

极目新闻记者 叶文波

通讯员 徐天羿 曾明雄 何培 徐果

清炒白菜、白菜炖粉条、白菜丸子汤、酸辣腌白菜……最近一周，武汉东湖高新区公安分局花山街派出所食堂里，白菜成了菜单上的“常客”。食堂师傅换着花样做，民警辅警们也换着花样吃，没人嫌多。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批白菜并不是食堂正常采购来的，而是来自一名被依法拘留的菜贩。

这件事，要从今年10月26日的一场纠纷说起。

一次冲动，换来10天拘留

胡某某今年40岁，河南人，今年年初来到湖北武汉，平日开货车往返河南、武汉贩卖农产品谋生。以前他卖水果，今年开始卖蔬菜。

10月26日，胡某某在街头卖菜时，与一名顾客发生争执，一时冲动导致对方倒地头部受伤，随后住院治疗。

花山街派出所接警后介入调查，现场公共监控视频以及附近车辆的行车记录仪记录了事发经过。事实查清后，警方依法对其作出行政拘留10日的处罚。

办案民警吕时进告诉极目新闻记者，在案件事实和证据已经明确的情况下，违法行为人应该承担什么责任，就依法承担什么责任。“困难归困难，违法行为还是要依法处理。”他介绍。

处罚执行了，案子却没有就此画上句号。在做笔录和后续谈话时，民警逐渐发现，胡某某身上还压着另一个现实难题：他和妻子从河南来到武汉，夫妻二人租房生活，身边没有亲友，妻子因患病没有经济来源。胡某某告诉民警，他还背负着外债，家里的日常开支基本靠他一个人往返两地卖菜维持。让他着急的是：车上还压着一千多斤蔬菜，怎么办？

“有芹菜、大蒜头、白菜、土豆、包菜……这些菜都是从村民那里收购来的。”近日在接受极目新闻记者采访时，胡某某仍记得那车菜的情况。他说，这批菜从河南运到武汉时已经放了一段时间，之后又耽搁了几天，芹菜、包菜已经开始烂了。

蔬菜等不起。如果等10天拘留结束后再来处理，这一车蔬菜很可能所剩无几。这对于已经负债的胡某某来说，很可能让本就勉强维持的生意断掉周转。

“他心里的火，也得想办法化解掉”

办案民警周子琪、吕时进在谈话中还注意到一个隐患。

刚被拘留时，胡某某对这场纠纷仍有怨气。谈到一车菜可能全部烂掉时，他一度说，自己出来以后还想再去找对方“讨个说法”。这句话让民警警觉起来。

回到派出所后，吕时进等人把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派出所教导员李雨生。

“他情绪怎么样？”李雨生问。

“他本人配合处罚，就是心里这股气还没有完全消。”吕时进说，胡某某很担心那一车菜。民警也意识到，如果只是简单完成处罚程序，对他眼下的困境不闻不问，这股子怨气很可能还会留下。

“违法的事情依法处理，现实困难能帮他的，我们也想帮他一把。”吕时进告诉极目新闻记者，他们当时考虑得很实际：尽量减少当事人的经济损失，同时继续做好法律教育和思想疏导，让胡某某真正认识到冲动带来的后果。

之后，民警专门来到拘留所，把想好的办法告诉胡某某：把车上的菜分拣出来，还能吃的，按照市场价格在派出所内部进行销售；已经腐坏的菜，帮他清理掉，尽可能让损失少一点。

胡某某听完后愣了好一会儿。“这怎么好意思让你们帮我卖菜？”他有些意外。

民警告诉他，处罚和帮扶并不矛盾，违法行为必须承担责任，但这一车菜是他辛苦收来的，也是这个家庭接下来生活和做生意的本钱，能少损失一点，就尽量少损失一点。

派出所院里临时摆起了“菜摊”

随后，菜车被拉到派出所院内。

打开车门，一股蔬菜放久后的味道扑出来。有些芹菜已经蔫了，包菜外层的叶片也开始腐坏。民警和食堂工作人员蹲在车旁，一棵一棵往外搬，能留的留下，腐坏的就剥掉，再分别称重、装袋。

价格也不能随意定。食堂工作人员平时负责采购食材，对市场行情比较熟悉，大家参照当时菜市场价格核算，尽量按正常价格销售。

派出所没有发“买菜通知”。消息是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然后慢慢传开的。所里的85名民警辅警，听说后陆续走到院子里。有人下班时拎一棵白菜回家，有人买一把芹菜，还有人顺手拿上土豆和大蒜。

“这袋芹菜给我吧，家里正好要用。”

“白菜帮我装一点。”

“蒜，还有没有？给我留一份。”

没有人专门组织，也没有人要求必须购买。几元、十几元，一笔一笔地凑起来，一车菜很快卖了一大半。

极目新闻记者采访吕时进时，他回忆，当时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大家都想搭把手”。有人本来只是经过院子，听说事情原委后停下来买了一袋；有人家里其实不缺菜，还是带了一点回去。

教导员李雨生介绍，当天民警辅警购买蔬菜所得金额约850元，大家最后凑整给到1000元。腐烂的菜叶被全部清走，货车也被冲洗干净。

收进食堂一批白菜，就成了连续一周的“白菜宴”。一部分白菜被炒着吃、炖着吃，部分适合腌制的，则被留着慢慢消耗。

“如果没有这1000块钱，我下一趟进货都没钱”

11月5日，10天行政拘留期满。吕时进将胡某某接回派出所，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点点告诉他：车上的菜是怎么分拣的、哪些被民警辅警买走了、哪些进了食堂，以及钱款如何核算。

最终交到胡某某手里的，是1000元。钱款交接过程在执法记录仪的见证下完成。胡某某当面清点钱款，并写下收条。

近日，极目新闻记者再次联系上胡某某，说起这1000元，他用了一个词——震惊。

“本身这个损失是由于我自己的原因造成的，民警还能帮我把一部分损失补回来，我挺震惊的，也特别感谢他们。”胡某某说，“说实话，这真是雪中送炭。”

对于很多人来说，1000元或许不算多，但对胡某某来说，这笔钱直接关系到他的生意能不能继续做下去。

“如果没有这1000块钱，我下一趟进货都没有钱，只能干看着。”胡某某告诉极目新闻记者，“现在基本能保住本钱，下一趟还能接着干。”

更明显的变化，是胡某某的情绪变化。刚被拘留时，他心里还有怨气。听完这一车菜的去向后，他的想法已经变了。胡某某说，以后遇到事情肯定要冷静处理，不会再这么冲动了。

当天离开派出所前，民警又和他谈了一次。“以后遇到矛盾，有事情好好说，千万不能再动手。”吕时进叮嘱他，“靠自己双手挣钱，慢慢来，日子总会往前走。”

胡某某点了点头。空下来的货车随后驶出了派出所大门。

极目新闻记者采访过程中，办案民警吕时进谈及这起案件时，并没有把帮助卖菜看成多么特别的一件事。在他看来，事实查清了，违法行为就应依法处理；处罚之外，当事人确实存在困难的，只要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理应尽力帮一把。

“既要有执法的尺度，也要有为民服务的温度。”吕时进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