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消息特稿|青海这座城与美国这家人

【原标题】“遥望东方万缕情，魂系湟水故乡人”——青海这座城与美国这家人

文/本报记者 江毅 王金金 解统强

一个人对故乡的思念能到什么程度？一份寄自中国青海湟源县的炒面，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密苏里州一位美国老人家里，存放了15年。

这位美国老人名叫柏大卫，他总说自己是“湟源娃”；寄炒面的名叫王世康，是湟源县人民医院的退休院长。两人相识于1988年，这段友谊穿越了38年漫长时光，跨越了整个太平洋。

11月2日，柏大卫的好友、湟源县人民医院原院长王世康（右一），湟源县人民医院现任院长黄炯（右二），柏大卫小时候的玩伴白永昇的儿子白启明，与柏大卫视频聊天。（张龙 摄）

今年11月，当听说有机会再一次与老朋友柏大卫跨洋视频时，71岁的王世康匆匆结束在成都的治疗，马不停蹄赶回湟源县。老友已95岁了，视力下降很严重，也不太会使用智能手机，王世康珍惜每一次与他交流的机会。

“闹”是湟源的娃，回老家看看来了

“一个人只能有一个故乡，湟源就是我的故乡。”这是柏大卫老人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湟源，这座青藏高原的古老小城，是承载他童年和青春记忆的地方，也是他魂牵梦萦的唯一故乡。

“晚上的月亮很亮，狗叫声从远远的地方传来；每天早上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放牛人的吆喝……”近一个世纪过去，湟源的时光仍然清晰地印刻在这位95岁的美国老人脑海里。

故事的起点，要从柏大卫的父亲柏立美说起。1908年柏立美远赴中国，辗转西北，1921年来到湟源县丹噶尔古城，在缺医少药的河湟谷地，他出资买下民居，改建为医馆。

他行医不分民族、不计贫富，为穷人免费看病，还普及卫生常识；为融入当地，他学习汉、藏语言，习惯本地生活。解放前湟源匪患猖獗，柏立美把诊所地下室用来收留逃难百姓。土匪劫掠古城时，数百民众涌入院中避难，他拿出财物换取院内百姓安全，土匪留下标识不予侵扰，前后庇护近800名乡亲。

柏立美的第一任妻子与长子小约翰，因天花长眠湟源。后来，柏立美重新组建家庭。1932年，1岁多的柏大卫跟随父母来到湟源县，柏大卫的妹妹柏美安也出生在这里。

湟源人民始终把柏大卫一家当成自家人。跟着小伙伴们一起钻山林摘“酸啾啾”（沙棘果）、下河沟打搅洗（游泳），柏大卫学会了一口地道的湟源方言，这成为他一生的“乡音”。

18岁那年，柏大卫跟随家人返回美国。那栋两层小楼原封未动，但谁也没想到，它的主人一别就是38年。父亲临终对柏大卫殷殷嘱托，别忘了湟源的乡亲们。

1987年，柏大卫终于踏上归途。彼时的交通远不像如今这么便捷，几经辗转，柏大卫终于回到魂牵梦绕的湟源。一下车，他指着城东南方向的一座大山说：“那是大峨博山吧？‘闹’（我）是湟源的娃，回老家看看来了。”

听到眼前的美国“大鼻子”说出一口地道的湟源方言，周围人目瞪口呆。事实上，回到美国后的柏大卫，为了不让自己忘掉湟源方言，经常一个人对着镜子练习，这一练就是38年。

2000年7月，柏大卫在CT机捐赠仪式上向机器鞠躬（资料照片）。（张龙 摄）

1988年，柏大卫第二次回到湟源，遇到了一生的挚友，时任湟源县人民医院院长的王世康。“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想为湟源做点有意义的事。”王世康对两人的第一次见面记忆犹新。

那时医院只有两排平房，手术室、病房、医疗设备极度匮乏。1988年，柏大卫首次捐赠价值14.5万港币的B超机，为湟源薄弱的医疗体系注入新活力。1989年，他自掏腰包购置高端B超检测仪，千里辗转、贴身守护，将设备完好送至湟源县人民医院。

1997年，得知医院缺乏CT机，不少乡亲因此耽误诊治，柏大卫心急如焚，找到一家海外基金会，一次又一次地申请：“湟源是我的第一故乡，是我的老家，这里百姓急需这台设备救命。”基金会最终被柏大卫打动，将这台计划捐给其他国家的设备赠予湟源。

这台从日本进口的CT机，当时要办理的手续极度繁琐。从1997年到1999年，柏大卫为此三度奔波，全程跟进手续审批、设备运输，最终设备从烟台顺利入关、运抵西宁。2000年7月，在医院举行的捐赠仪式上，柏大卫对着CT机深深鞠躬：湟源的乡亲们就拜托你了。现场许多人动容落泪。后来这台CT机服役15年，造福河湟数万群众。

“院长”“先生”，慢慢变成“老兄”“老弟”

在湟源县人民医院院史馆，一摞泛黄的书信见证着柏大卫一家和湟源人民之间数十年的情谊：柏大卫每次来华，妹妹、夫人等家族成员和朋友都会跟随。柏大卫的表弟乔治也来过许多次，县医院的手术室就是2009年乔治帮着捐建的。

柏大卫和王世康在信中事无巨细的商讨行程，称呼也渐渐从“院长”“先生”，慢慢变成“老兄”“老弟”。1995年，柏大卫的夫人身患重病，两人的信件中又多了讨论病情的内容。

“大卫先生比我大24岁，实际是隔辈人，这么多年来，我们已经成了一家人，哪怕隔着一个太平洋。”王世康望着院史馆墙上贴着的信件出神。

“从1988年开始，我们通过书信长期联络。他每次都会细致询问医院最紧缺的设备、能给百姓带来多大实际收益。”王世康说。此后数十年，柏大卫几乎每年回一次湟源，前后往返20多次，常年奔走在美国、香港的亲友和公益基金会之间，四处筹措善款与医疗设备。所有善款使用，均由医院院委会集体考察、比价采购、登记备案，定期向柏大卫汇报使用成效，全程公开透明。

翻开柏大卫与王世康的往来书信，“湟源娃”对故乡的牵挂之情跃然纸上。在1989年2月3日的信中，柏大卫打算随身带着捐赠的B超设备去湟源：“好消息!我们久等的事快要完成了! 我们随身带的B超总重量约60-70公斤，由两个大纸板箱包装。我希望一切都能很顺利办得成功。”

柏大卫与湟源县人民医院原院长王世康的书信（张龙 摄）

在1992年5月的一封信里，柏大卫与王世康商量给医院捐建化验室：“关于化验室的设备一事，我和亲属朋友们已捐了港币十八万五千圆（元）了，但我知道这还不够。我希望能达到港币二十四万。如果医院能告（诉）我们化验室需要哪些设备……这就对我们可以省很多事了。”

“大卫先生前后给医院捐赠了30余件设备，价值600余万元人民币，但其实他个人经济并不宽裕，资金需要靠亲朋好友、基金会来筹措。他个人生活也非常简朴，馍馍掉地上了，捡起来吹吹灰继续吃；为了省钱，大卫先生甚至住过几次县医院的病房。”王世康说。

王世康至今都忘不了柏大卫身上那件蓝色马甲：“印象中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就穿着这个马甲，后面十多次见面穿的也是它，蓝色都被洗发白了。脚上的皮鞋也开口脱胶，后面医院实在看不过去，不顾他百般推脱，硬是给他买了一双皮鞋。”

在柏大卫的心里，给家乡做点有意义的事不能叫贡献，他更不想给家乡添任何一点麻烦。在一封信里他写道：“关于医院又赠送我们记（纪）念品一事，实在不必了。真的，请不要再为我们那样的非心非力（费心费力）。我们能为老家作（做）一点小事，只不过是理所当然的。”

6斤湟源炒面，15年了，一直没舍得吃完

几乎每封信里，柏大卫都对酸菜、面片、手抓羊肉等湟源美食念念不忘，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味蕾留下的味道，是他牵挂一生的记忆。

1989年中国农历新年期间，柏大卫在信里专门提到湟源的过年习俗：“现在大家正在过春节了。我还记得五十年前在湟源过年的风俗。（新年）第二天大家把早作（做）好了的油饼带到朋友那里去拜年。这些油饼送来送去，偶然自己送给人家的油饼终于回到自己的家了。祝您们新年快乐!(少吃肉 多吃酸菜!)”

1992年5月，从湟源返回后柏大卫在给王世康的信里还写道：“每天想吃手抓羊肉和面片，上次来时在西宁菜市场买了几公斤酸菜带回香港。今天把最后一口吃下去了。”

知道柏大卫爱吃湟源的糌粑和酥油炒面，2012年王世康给柏大卫寄去了6斤湟源手工炒面。直到最近王世康才知道，15年了，这些炒面柏大卫一直没舍得吃完。

“他给我说，想家了就吃一点，吃一点又收起来，舍不得吃完，最后过期了也舍不得扔，一直放在冰箱里。”王世康说到这里，声音哽咽。“我最近想给老哥哥再寄去10斤面，但现在跨境食品寄送很严格，只能寄包装成品。老哥哥一直想再吃一口地道的湟源手工面片，恐怕很难实现了……”

38年白驹过隙，柏大卫儿时的伙伴许多已不在人世，但时光并没有湮没这份跨越山海的情谊，美国“湟源娃”的故事早已家喻户晓。

11月2日，湟源县人民医院原院长王世康在给柏大卫展示沙棘果，这是柏大卫少年时期常在山间采摘的野果，被当地人称为“酸啾啾”。（张龙 摄）

得知柏大卫很喜欢湟源的根雕笔筒，医院想买来送他，湟源的雕刻师傅一听说是给柏大卫的，坚决不收钱。后来，柏大卫再回湟源，带来一套雕刻工具作为回礼。再到后来，医院的木工自己也收集树根雕成笔筒，送给柏大卫。

柏大卫的哥哥及其母早年病逝并葬于湟源，上世纪90年代初，墓地状况不甚理想，王世康想帮着迁葬，柏大卫却一个劲摇头：“这是我柏家的事，我自己管，不然我们柏家在湟源抬不起头的。”

后来湟源人知道这事后，自发出钱出力，将母子二人迁葬到了朝阳的北山坡，重新定制了墓碑、架设围栏。墓地中间，医院职工还栽下一棵北美海棠。2016年，遵照过世的妹妹柏美安的遗愿，柏大卫将她的骨灰也带回湟源北山坡墓地安葬，这也是柏大卫最后一次回到家乡。

2012年，王世康曾经去美国看望过一次老友，柏大卫夫妇专门开车到机场接他。老友告诉王世康，当地许多美国人都知道自己与中国的故事，特别是许多华人朋友知道自己爱吃中餐，经常给他送来饺子、馍馍。

在老友家里，专门有一间房子收藏着湟源的物品。“有一捧泥土我印象深刻，那是90年代他回湟源，我陪着他去了趟大峨博山，那是他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地方。”王世康说，“临走时他久久不愿离开，最后挖了这么一捧泥土带回美国。”

在这间房里还有湟源特产陈醋，醋喝完了，瓶子好好地摆着。墙上挂着县医院赠送的匾额：“遥望东方万缕情，魂系湟水故乡人。”这是王世康亲自写的，修改了很多次，还专门翻译成了英文。

青海藏毯、根雕笔筒……一切有关湟源的记忆都在这里，仿佛虽然远隔重洋，但只要一关上房门，柏大卫就又回到他魂牵梦萦的故乡。

跨洋视频的那头，95岁的柏大卫精神状态已明显不如10年前，但一看到王世康，两人立即用湟源话开心地聊起来，柏大卫随口说起儿时在湟源游泳、溜冰的往事，还告诉王世康想吃“酸啾啾”了。

“匆匆10年未遇，这次视频连线，大卫先生明显老多了，湟源的乡亲们多想再去看一眼老哥哥。”王世康眼眶湿润了。

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11月12日第8版

编辑 周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