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消息特稿|一位美国老人对中国故乡的思念

【原标题】“湟源在我的骨和肉里，是我唯一的故乡”——一位美国老人对中国故乡的思念

文/本报记者 徐剑梅

美国人柏大卫会讲一口地道青海湟源方言，今年95岁。

柏大卫（徐剑梅 摄）

他一岁多被父母带到位于青藏高原东北部、黄河支流湟水上游的小城湟源（旧称丹噶尔）生活，18岁离开，38年后重返，此后几十年里往返湟源20多次，为湟源筹措捐赠总价值达600万元人民币的30余件套医疗设备。

老人告诉本报记者：“我每天都在思念湟源，湟源在我的骨和肉里，是我唯一的故乡。”

思念，是日常

柏大卫住在美国中部密苏里州春田市。这是美国一个区域性城市，位于美国人常说的“被飞越地带”。当地机场到华盛顿或纽约都没有直飞，中转航线需五六个小时甚至更久。

记者行前接到老人电话，声音温暖，语调松弛，完全听不出是老外在讲普通话，更听不出已经耄耋之年。

柏大卫打电话来是为了问：采访那天早上，“要不要到我这里吃早餐？我给你们下冻饺子”。

11月2日，记者登门拜访。一大早，按照老人事先电话指引，车子驶进一个安静的养老社区。刚停上他家门前车道，老人就推门走出来。深秋天气，他只穿了件豆沙红短袖衬衫，目光清明，精神矍铄，走路、上台阶，动作不紧不慢，都不需要搀扶。领我们进门后，他马上问：“里面（室内）温度怎么样？会不会太冷？”

他的家，陈设简朴，触目皆是远隔重洋的乡思：电视机上方挂着“大爱无疆”红底横幅，旁边悬着笔力遒劲的立轴：“丹噶尔中播仁善，湟水岸边留厚缘”。正对门口的墙上，除了家庭照片，还有个精致相框镶着青海省人民政府授予他的“青海省荣誉公民”证书。

柏大卫住所内悬挂的立轴（徐剑梅 摄）

问老人，“缘”对他是什么？老人想了想，回答：“是命运。”

布艺沙发前的茶几上，除了放大镜等小用品，摆放着《印迹》等封面印着湟源老照片的几本书册，书下压着一个档案袋，里面是当年因他捐赠医疗设备，湟源县人民医院全体医务人员写给他的感谢信。茶几上还有一方双狮钮石印，中嵌一颗镂空石球，章底镌刻他的中英文名字。老人笑说，这是他的“御玺”，当年湟源县人民医院院长王世康请人花了两个星期治印，作为礼物送给他。

记者打开茶几上的书册，里面收录着柏大卫父亲柏立美民国时期拍摄的湟源风貌，包括他的几张童年和少年时期照片。儿时的柏大卫，有时穿着中式袄裤，有时穿着当时美国儿童常穿的背带裤。一张他父亲1942年拍摄的湟源街头剃头匠照片里，少年柏大卫戴顶凉帽，站在一名光脚等待剃头的小伙子身后，充当背景板。还有一张他家里安的美式壁炉照片，说明中写道：大多数时候烧的是牛粪。

柏大卫说，这些书、画和物件，都不是因为记者来访而特意找出来的，平常也在那儿。他经常会翻看书册里的老照片，因为思念湟源和湟源的人，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对记者说：“我的故乡已经占了我这个人的一部分。我肉是湟源的肉，骨头是湟源的骨头，头发慢慢掉了，但存下来的还是湟源的头发……巴不得能够回去再走一走街道，再跟那些老朋友握握手。”

老人说，虽然年迈不能再回到湟源，但他为拥有这些回忆而感激。

思念，是乡音

老人说，他1931年6月生在洛杉矶，有报道说他生于纽约，那是弄错了。虽然一岁多就来到湟源，但大约三岁才开始记事。他至今记得湟源的城墙和城门，记得环抱古城的群山名字，记得湟水河和药水河在哪里汇流。最记得的，是晨起湟源街巷里的声音。

“小时候，每天早晨最先听见的，是赶牛人的声音。那时很多人家自己养奶牛，早上有人专门把各家的牛赶到城外吃草。他一边走一边喊，各家就把牛放出来，让他一起赶着出城。到了晚上，他再把牛群赶回来。最让我觉得稀奇的是，不用赶牛的人驱赶，每头牛都知道家在哪里。走到自家门前，自己就停下来了。”

白日的湟源街巷里，还有很多热闹的声音。老人说，有锔碗匠，挑着两个笼子，经过人家门口就叫喊“钉家什、钉碗”；有卖油郎，不吭声，只敲一个嘎嘎响的梆子；还有卖针头线脑的货郎，背一个箱子，打着巴拉巴拉的拨浪鼓。

到了五六月份，卖新鲜蔬菜的进城了，挑着两个笼子来回走，吆喝着“白菜、水萝卜……”老人用湟源话学一遍，又用普通话解释给记者听。

“这些声音我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忘记，”柏大卫说。

那时的湟源没有自来水，城里很多人家养水驴——驮水的毛驴。老人兴致勃勃地讲起驮水的技巧。他说，牵着水驴在河边驮水，得轮流一点点往毛驴背上的两个大木桶里加水，假如有一边太重，毛驴和水桶都要出问题。

柏大卫清楚地记得，当年，他家里养了两头水驴，还养了四匹马，所以他从小会骑马。他说，那时没有其他交通工具，不骑马就得走路，所以一般人家都有马，路远可以雇马车。他说，从湟源到50公里开外的青海省会西宁，坐马车差不多要走一天，车里必须垫得厚厚的，因为没有减震弹簧，土路不平还有石头，一路都在颠。

童年生活在湟源的柏大卫和妹妹柏美安（受访者供图）

城里也没有电。柏大卫回忆说，他家里晚上不用蜡烛，而是点油灯，用棉花做捻子，灯光不亮。八点左右，大家就上床睡觉，整个城安静下来，有时能远远听到狗叫声。老人顿了一下说：“那时候晚上的星星和月亮特别亮。”

没水、没电、也没有手表。柏大卫说，他父亲有座钟，但走得不准，每周日要对着太阳校时间。这时候，他父亲会摆好一个带指南针的小装置，根据太阳投下的影子判断正午时刻，再把钟调准。

“现在讲这些事情，年轻人可能觉得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老人说。

曾经，在阔别湟源的岁月里，因为担心忘记家乡话，柏大卫在没人的时候对着镜子自己跟自己说湟源话，还录成磁带放给自己听。

这些磁带还在吗？老人摇头，用手指着自己脑门笑说，磁带早就不在了，也不需要，“我这里有一个电脑”，自动会切换湟源话和普通话。

思念，是离别

柏大卫对湟源的记忆，其实谈不上岁月静好。相反，大多数时候，20世纪上半叶的湟源，在他记忆深处，底色是战乱、土匪、贫穷和疾病。他父亲的第一位妻子和长子小约翰，都于1927年在湟源死于天花疫情。

老人讲起他父亲柏立美亲历的1929年河湟事变中，湟源遭匪帮袭击的残酷；也讲起他儿时目睹的街道上的贫民。他说，那时候，很多盲眼或瘸腿的乞丐挨家挨户要饭，当地人不论出于同情还是害怕“乞丐的诅咒”，总会给点什么。他取出他父亲当年拍摄的几张无辜妇孺被残害照片，场景不忍直视。

湟源坐落在群山环抱的河谷中。老人说，那时交通不便，很多湟源人一辈子没离开过，不曾见识外面的世界，而美国人对中国了解也很有限，中学课本里说中国人以米饭为主食，令吃惯青海面食的他直接反驳。他记得幼时父亲带他游青海湖，指着辽阔的湖面解释地球是圆的；也记得有人出远门看到火车，回来说起，被斥为“发神经”。实际上，直到柏大卫1949年离开湟源时，不仅湟源没有铁路，青海全省也未通火车。柏大卫说，当时连他这个“老外”，都觉得火车很稀奇。

生活在湟源，柏大卫亲历了中国近现代史最重大的事件之一：抗日战争。他回忆道，他曾亲眼看见日本战机从空中掠过，飞向西宁投掷炸弹。记者查寻史料记载，应是1941年6月，27架日军飞机轰炸西宁，造成43人死亡、28人受伤。这一年，柏大卫10岁。

1949年6月，18岁的柏大卫和家人一起离开湟源。在他为父亲写的英文传记《高原藏区历险记》中，他这样写道：“今天，大家极少交谈。心里装得太满，反而说不出来。”书中说，当全家人在雨中坐进卡车，送行的人们高声祝福他们平安。驶出县城后，一位藏族老人特意从山里步行十几公里赶来，站在路旁高处挥手向他们道别。终于，卡车驶远，“丹噶尔城消失在视野中”。

离开时，柏大卫在雨中流下眼泪。当时全家人都没有想到，在湟源总共生活28年的父亲柏立美再也没能重返，于1956年底病故；而他自己，竟要再等待38年，才重新踏上心心念念的故乡土地。

“完全是两个世界了。”回忆起1987年初返湟源的情景，柏大卫感慨道，历数湟源的变化：自来水、电灯、电话、柏油马路、汽车……乞丐消失不见。他说，1949年他离开时，全县只有黄土路或很窄的石砌街道，也只有一条通往西宁的电话线路。“变化太大了！”

因为年迈，柏大卫最后一次回湟源，已是10年前。采访前，他通过视频连线看到听到今日湟源新貌：道路升级、天然气通入古城民居、历史街区保护、旅游发展带动商贸……老人拱手感谢家乡人的祝福与问候，说：“我也想念大家。”

面对视频那一端的湟源友人，柏大卫动情地说：“我家两代人都对中国人民怀有深厚的感情。从我的父亲、母亲到我，这份感情已经延续了100多年。”

老人说：“虽然我年纪大了，无法再坐飞机回去看望大家，但我依然记得每一个人。在我的记忆中，我依然走在那些街道上，依然走过乡间，站在河边，与我的朋友们交谈。这一生，我会永远记得你们；来生，我也绝不会忘记你们。”

如今，还会因为思念湟源落泪吗？

“会的，如果我不控制自己的话。”

他说：“我没有一天不在怀念，想那些街道、山川，想跟我认识的人聊天。”

最思念，是故乡人

从民国时期，到上世纪末，再到今日湟源，柏大卫说，湟源面貌变了、路变了、房子变了，但人没有变，人情没有变。和他记忆深处一样，多少年过去，湟源人还是那么热情。

采访时，老人不假思索，一口气念叨出十几个年少时和他一起游玩的伙伴名字：兰贵英、兰贵宝……还有一户人家姓陈，老人说，生了五兄弟和一个女儿，唯一的女孩叫喜乐。柏大卫不知道他们名字怎么写，后来去了哪里。记者只能听音猜这些姓名。

柏大卫说，如果能回到过去，他最希望回到15岁到18岁，他在湟源生活的最后三年，“那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时光”。他说，那时随着长大，家里允许他独自出门，这些街坊邻居的同龄孩子经常到他家找他。他们一起在城里城外游荡，爬山、游泳，在河边漫步、聊天，或者什么都不做，躺在野地里看天、看云彩。

柏大卫没有进过当地学校。他在家里说英语，使用母亲找来的一套英文教材自学，母亲也给他和妹妹讲课，作业和试卷寄回美国，老师批改后再寄回给他。父亲订了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一起出游或小伙伴到家里来时，他会和他们分享，虽然文字不通，但图片展示了一个更大的世界。

不仅记得少年时期的玩伴，柏大卫也想念1987年第一次重返故乡之后，认识的湟源人和结下的友情。

重返阔别多年的家乡，老人乡音未改，鬓发已白。他生活简朴，却在之后30年间，奔走往来，多方筹措资金，给湟源县人民医院捐赠救护车和各种医疗设备，胃镜、CT断层扫描仪、胎心监测仪……缺什么就想法捐什么。

他回忆道，有一次，他在香港花大约两万美元买了一台B超机，装在一个木箱里，有几十公斤重，货运时地址里的青海被写成青岛。他不放心，于是为它单独买了张机票，自己带上飞机。飞到西安再转乘火车去西宁时，他又专门为这台B超机买了铁路运输险。

为什么愿意这么费心费力？

柏大卫说，这不只因为湟源是他的老家，更因为“故乡的这些人有人情，对病人很关心……让我感觉我做的那一点点事情真的做在值得的人身上”。

柏大卫说，医疗器材再先进，如果没有懂医术、愿意帮助病人的人，也不过是装饰。他佩服湟源县人民医院当时的医护和工作人员没有把工作单纯当作一种职业，对待病人“从厨师到院长，都很负责很关心……所以我认为这些人值得我来尽我的力量”。

他尤其记得，有一回，他在湟源县人民医院遇到一位青海乐都来的患者，说湟源设备好、医生好，所以专程来看病。他听后很高兴。

离开湟源，最舍不得什么？

老人回答：人。

思念，是祝福

大约三年前，柏大卫卖掉原来的住房，搬进养老社区的一栋双拼别墅里。他的两任妻子和两个儿子均已离世。今年4月第二任妻子去世后，他便独自生活。唯一的女儿在当地工作，不时与女婿前来看望。他还有三个孙辈。

柏大卫住所的草坪一角（徐剑梅 摄）

与一般观念里的养老院不同，柏大卫住的养老社区占地40公顷，有独立住宅、公寓、辅助生活设施和专业护理设施，平时经常组织活动，禁烟、禁酒、禁非法药物。

柏大卫说，他生活完全能自理。每天早上六七点钟起床，午餐花钱订，有人送来，早餐和晚餐自己做。他说，当地现在有很多华人，有留学生，也有定居工作的，前些天还有华人包了饺子给他送来。有时候，他早上煮牛肉面，因为有朋友送来炖好的牛肉。

柏大卫始终保留着在湟源生活养成的口味，爱吃面片、拉皮、湟源的“酸啾啾”（沙棘果），尤其想念青海的手抓羊肉，嫌弃美国羊肉“没有那个味道”。他还常吃卤蛋、豆干、猪耳朵。他讲起老伴在世时的趣事：“我一说想吃猪耳朵，她就去买，三四十磅（1磅约合0.45千克）的大盒，少了不卖。她买回来放在冰箱里，特意贴一张纸条：猪耳朵是我先生的，不许动。”

老人有时也去城里的中餐馆。他说，有家东北菜馆很合他口味，还卖北京烤鸭，100美元一只。这么贵？正惊讶着，他打趣说：“当然了，从北京飞过来的嘛！”

如今年近期颐，柏大卫说，除了视力衰退，看不了书，他没有什么病痛。问起长寿秘诀，他半开玩笑说，靠的是从小吃青海的手抓羊肉，还有心态好。虽然日日思念湟源，但他并不悲伤，因为“如果你太难过，那日子就不好过了”。

柏大卫说，人一生必定有悲哀的事，比如喜欢的人先行离开。他失去过很多亲人：两任妻子，两个儿子，还有妹妹，都先他而去。“开心、失望、悲哀，都尝过，但最好的还是希望。”

短暂接触中，经常被老人的幽默感逗笑。他说，他继承了父亲的幽默基因。这或许也是老人的一个长寿秘诀吧。柏大卫对待生命逐渐接近终点非常坦然，视为另一段人生旅途的开始，是“新的出发”。

作为一个拥有中国故乡的美国人，柏大卫并不觉得自己生活在某种文化夹缝里，甚至认为所谓的文化冲突不存在。他说，虽然语言有别，但现在信息来源很多，就连他住的美国腹地，很多美国人“已经了解现在的中国是什么样了”。他认为，信息与文化交流，使得“普通中国人和普通美国人现在日常生活上的区别慢慢都融化了，越来越不容易区分”。

在柏大卫看来，中美文化不同，但只是不一样，没有对错之分。他期望两国年轻人都有相互认识和到对方国家交流的机会，特别是美国年轻人，不仅去中国的大城市，也“去一些外国人一般不多去的地方，多多了解，对中国的认识更广一些”。

告别时，老人又走出门来相送。在这个有400多户的养老社区，他的房子特别好认：红砖房门侧草坪，有一角用灰色石块围起，里面摆着两座石灯笼和一尊孩童雕像。三块方形石板铺在碎石间，上面用工整汉字分别刻着“福”“和平”“喜”。

这是老人对故乡的祝福，也是老人对世界的祈愿。（参与采写：江毅 解统强 白玛央措 王金金 谢锷）

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11月12日第7版

编辑 范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