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德斌：“韩日经济一体化”背后有哪些盘算

11月5日，韩国SK集团会长、大韩商工会议所会长崔泰源在首尔大学发表演讲。笔者在现场听了他的发言。面对人工智能引发的全球经济变革，崔泰源提出韩国经济必须加快转变增长模式，并再次强调韩日经济一体化的重要性。他称日本是当前韩国最需要的合作伙伴，韩日联合可以形成约6万亿美元的经济圈。他还以二战后法国和德国实现和解、最终推动欧洲一体化为例，认为尽管需要漫长时间，韩日也有可能走上类似道路。

崔泰源近年来反复提到韩日经济一体化，而且并非停留在口头呼吁。大韩商工会议所已开展取消韩日双边关税的经济效果研究。这一构想首先反映出韩国对自身经济发展困境的认识。随着中美围绕人工智能展开大规模投资竞争，韩国虽然拥有半导体等优势产业，却面临国内市场有限、人口持续减少、能源对外依赖严重等制约。韩国一些人希望通过整合韩日市场，扩大经济规模，降低产业成本，增强国际竞争力。但其主张显然不只是经济问题。韩日经济整合的一个重要潜台词，就是通过联合日本增强韩国面对中国等经济大国时的谈判能力和规则塑造能力。这与传统意义上通过贸易互补实现共同发展的区域合作，已经有了不同的战略意味。

更值得关注的是，该提议折射出韩国对日认知的深刻变化。由于日本殖民统治的历史，战后韩国长期将“克日”，即在经济、科技等领域赶超日本，视为民族复兴的重要目标。过去，日本是韩国现代化道路上的追赶对象，韩国对日本既有历史上的反感，也有现实中的仰视。如今，随着韩国半导体、文化产业及部分人均经济指标赶上甚至超过日本，对日心理正在从仰视转向平视。“韩日经济一体化”提议体现出，韩国不再满足于追赶日本，而是主动构想两国关系，寻求谋划更大经济空间。

无独有偶，日本也出现了主张深化日韩合作的声音。不久前，日本前首相石破茂表示，日韩如果联合，人口将达到约1.7亿，防卫力量甚至可能达到世界第三的水平。两人着眼点不同，崔泰源主要考虑市场规模、产业竞争和国际经济规则，而长期负责防务事务的石破茂更加重视政治和安全利益，地区安全战略色彩更浓。

值得思考的是，为什么类似声音没有把中日韩合作作为主要方向。事实上，中日韩经济相互依存，三国经济总量和产业互补优势远非韩日双边合作所能完全替代。如果韩日合作的目的是扩大市场、降低成本、提升地区竞争力，那么推动中日韩合作显然具有更加广阔的经济空间。倘若将经济合作与牵制中国的战略意图捆绑，甚至延伸至军事安全领域，不仅可能损害地区合作的经济收益，也容易加剧东北亚阵营对立。

当然，韩日经济一体化本身也远没有设想的那么容易。尽管日本经济界对产业、能源和供应链合作有所响应，但对于建立欧盟式经济共同体，迄今未表现出同等程度的热情。日本更倾向于推进具体领域的合作，而不是全面的市场和制度整合。这既涉及利益分配，也能反映出日本面对韩国主动提出整合构想时的复杂心态。

更深层的障碍是历史问题。若以法德和解为样本，就不能忽略欧洲一体化的重要历史前提：战后德国经历了战败清算和去纳粹化，并在长期政治实践中承担历史责任。相比之下，日本对侵略历史的认识和反省始终存在争议，部分右翼政治势力甚至不断试图淡化侵略责任、突破战后和平体制的约束。石破茂本人也强调，日本必须正视过去在亚洲的所作所为，否则日韩关系难以取得真正进展。经济利益可以推动合作，却无法消除历史积怨。因此，韩日即使能扩大经济合作，距离建立欧盟式共同体仍道路漫长。

韩日改善关系、深化经济合作，本身值得欢迎。但合作究竟是为了共同发展，还是为了联合牵制第三方，将决定其对东北亚的实际影响。韩日合作应成为推动中日韩合作和东北亚共同繁荣的积极力量，而不是以经济一体化之名，制造新的地区分裂与对抗。（作者是上海对外经贸大学朝鲜半岛研究中心主任、教授，首尔大学统一和平研究院客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