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网络、军事争端、金融诈骗，量子安全定位能否重塑世界安全？

一枚信号从美国发出，借由越南的服务器，经层层跳板跳到莫斯科；“你的船侵犯我的领海了，你的飞机侵犯我的领空了”，双方争执不下，谁都拿不出证据；银行贷出去巨资，所谓的“投资人”买了一台盾构机，转头把设备运走卖掉，银行浑然不觉。

网络和人工智能安全性、领海领空争端、金融诈骗......看似不相干，却指向同一件事：位置的可信性。

现有量子定位技术只能回答目标“在哪里”，无法证明位置真实，“量子安全定位”构想由来已久，却长期被视为“理论上可行、实验上无解”。韩正甫团队用近四年时间，在国际上第一次把“量子安全定位”实验做通。从丹麦人的理论论文出发，放弃成本昂贵的纠缠光源，用40路信号堵死时序作假，把庞大计算变成“对答案”——最终在2公里光纤上完成位置验证：你声称的位置，到底可不可信？实验成果发表在《自然·物理》。

《问答神州》吴小莉走进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中科院量子信息国家重点实验室，追问这项量子安全定位技术如何从现实安全漏洞里长出来，又还要跨过怎样的十年？

网络世界安全漏洞

“你根本不知道谁是谁”

吴小莉对话韩正甫

韩正甫开口不谈量子，先谈骗局。

“位置的问题，造假的问题，是一直存在的现实问题。”他描述网络攻击路径——信息通过不同的IP，转了很多次，跳到你的面前，“你根本不知道谁是谁”。

“俄乌战场上是经常出现的一件事。”他举了一个网上流传的说法：“美国人通过越南的服务器，冒充越南的服务器，跳到莫斯科那边，然后干了很多事。”他补了一句：“具体的事情不知道，但这个事情是可以干的。”

吴小莉追问：“量子安全定位能做什么？”韩正甫回答：“那我就知道，你号称在越南，我就能够确认你在越南的什么地方，你是不是真在那。如果发现你不在那，就可以防范，我甚至可以终止跟你的合作，至少我不会受骗”，韩正甫说。

这正是量子安全定位区别于导航定位的地方——北斗和GPS告诉你位置，量子安全定位回答的是：这个位置，是真的吗？

韩正甫为吴小莉介绍第一次走通的部分实验现场，听起来很玄乎的量子安全定位，原理却很朴素：一个验证者只能画一个圆，两个验证者的圆相交，才能更精准定位。可韩正甫指出一个防不住的漏洞：“假如说我是刻意想欺骗你的话，我可以找一个代理人，我离你这个验证者很近，另外一个欺骗者离你的验证者也很近，这样我就可以作假。”

量子安全定位要堵的，就是这个洞。“我们利用量子态不可克隆的特质，位置可以造假，但信息不能。”

韩正甫为吴小莉展示量子安全定位部分实验现场

国防争端

领海、领空各执一词

“双方都拿不出证据”

放到军事场景中，位置问题，更棘手。

“你的船又侵犯我的领海了，你的飞机又侵犯我的领空了，其实双方都找不到一个特别明确的证据，说你到底过来了还是没过来。”韩正甫说，如果有手段能证明飞机到底过没过，“那我们两家有个证明，我错了，我道歉就完了，就可以解决这些军事越界争端问题”。

韩正甫说：“如果是故意越界，这就不仅是道歉的问题了，那就是国防军事外交上的问题。过去没有手段，现在有了量子安全定位，是可以证明的”。

吴小莉提到，前不久美国国防部启动“子午线计划”，侧重点放在人工智能、自主系统、机器人等前沿技术，研判未来战争形态。“万一未来局势有极端变化，量子安全定位能够有什么帮助？”

韩正甫认为量子科技一定能有帮助，他特别提到人工智能安全性，“你人工智能谁来用，怎么鉴别是你在用，而不是被敌方截获了，敌方在用。”他举例说，“当你登录一个人工智能大模型去搜寻一个问题，你搜寻这个问题的时候，它实际上要核实你的身份是谁，尤其是当你搜集的是涉密信息。你的身份是可以被识破的。”

图片来自《问答神州》节目截图

金融资产失控危机

诈骗分子把钱和设备一起运走

第三个现实切口是金融。

“大型的装备，往往都不是投资人自己的钱，而是从银行借的钱。”盾构机、大型船只，这类动辄数亿资产的设备，就是银行需要死死盯住的目标。韩正甫说，“假如我是骗子，我就可以把设备运走，银行也不知道，最后就彻底被骗了。”

“如果银行能够持续监控某一个装备的位置，那么实际上就能知道设备的运行轨迹到底是怎么走的。”韩正甫认为，用量子安全定位的办法，是可以解决的。

武器出口也是同理。“我们就能知道这个武器卖给谁，有没有被他转卖？在哪里？处于什么样一个状态？这些东西都是可以跟踪的。”

大洋对岸，美国摩根大通正在全力投入量子定位。吴小莉问：“一家民营金融企业，为什么冲在最前面？”韩正甫判断：“因为它是个金融机构，公开的需求就是对大型投资装备、资产进行定位保护。”

吴小莉追问：“有人认为，它们真正想要的是定义量子时代，什么叫可信、什么叫合规，你怎么看？”韩正甫说，未来发展起来有可能，但这件事情不归摩根大通管，背后可能是美国国家标准局或者国家安全局。

吴小莉继续追问：“如果美国先定了量子规则呢？”韩正甫紧接着说了一句很有底气的话：“中国对量子问题的本质是了解的，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判断和自己的做法。”

吴小莉对话韩正甫

未来5到10年

从实验室2公里

走向工业化应用

现实很骨感，从实验到应用，往往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吴小莉提出，“量子安全定位实验，中国团队只验证了2公里之内，在美国、欧洲各国都开始投入其中，中国会被卡脖子吗？”韩正甫认为，基础研究永远都是“一步接一步”的，“中国先走了一步，后边肯定是能跟上的，我们没必要固步自封，技术永远都是这样的，要靠整个社会才能够把基础研究托起来。”

吴小莉接着问，“未来5-10年投入工业化应用，那这中间要攻克的什么？”

韩正甫把时间表摊开来。第一道坎，是损耗。“为什么只能传2公里？因为我们的信号在发的过程中间，会有损耗。要再想办法把这个损耗的问题解决掉，让它能够容忍更大的损耗，甚至将来跟损耗无关，那各种方向都可以用了。”

第二道坎，是工程化。实验台上几十路信号同时走，做演示没问题，做产品不行。“将来我们可能要把它专门做成一款芯片，从能做出来到能批量造”。

第三道坎，是基础设施。“需要一些站点，需要一些平台。”韩正甫打了个比方：“验证者”放在北斗卫星上，是要找一个平台去安放。把“验证者”送上北斗，“理论上是可以做的，但周期还有点长，我们还要花一点力气”。

第四道坎，是推广。技术问题5到10年，装备7到8年年，全面工业化应用，“在10年以后”。他认为，在这一点上，中国的优势比西方有些国家要强，“哪怕是小众的产品，放在中国，就变成一个很大的市场。”

三十多年前，韩正甫开始做量子信息。“那个时候没有太多的选择，对量子信息完全不了解，也不知道未来怎么用。”那几年，他曾到处“敲门”告诉人家量子信息是什么，现在，他调侃自己：“不被骂骗子就不错了”。

吴小莉问过程中是否沮丧过，他答得干脆：“真没有，纯粹就是兴趣，做量子挺好玩，我觉得这个事情未来会有用，那么再难，我们就得坚持做下去。”做量子科学，他承认自己有运气，“很少有人能从理论一直做到出产品”，也评价自己，“我就是一个热爱做实验，也热爱把技术推向应用的人。”

编辑：李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