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价值链高端攀爬——从深圳两大商贸集散地看新质生产力

新华社北京11月12日电 11月12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向价值链高端攀爬——从深圳两大商贸集散地看新质生产力》的报道。

随着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临近，深圳迎来外国游客的“打卡热”。其中，以华强北为代表的“科技扫货”和以南油为代表的“时尚采购”，共同构成老外眼中“空箱来、满箱走”的深圳新体验。

一个曾以“一米柜台”托起全球电子元器件与消费电子的集散传奇，一个从旧工业区生长为中国高端小众原创女装的策源地。一“硬”一“软”、一“高新科技”一“传统行当”，看似两条不相交的产业轨迹，却在同一座城市写下了相似的命运曲线：起于代工与集散，困于低附加值，成于向价值链高端的攀爬。

人们习惯用“新兴产业”与“传统产业”的二分法看待华强北和南油：一个卖电子产品，算“高新科技”；一个卖服装，算“传统行当”。然而，记者深入调研发现，一个判断逐渐清晰，无论是传统产业还是新兴产业，不在于卖什么，而在于生产力性质是否发生质变。如今，两片街区积累的信息、人才和供应链密度，正通过要素创新性配置转化为原创与快速响应能力，生长出新质生产力。

两种“前店后厂”，同一效率逻辑

华强北赛格电子市场里，来自马来西亚的采购商陈志明拖着一只空行李箱，在一米柜台前逐一比对智能眼镜样机。柜员熟练地拆开样品、演示翻译功能、报出批量价格，前后不到10分钟。“在吉隆坡要跑三家店才能问清的事，这里一个柜台就解决了。”陈志明往行李箱塞进了20多副AI眼镜和一批手机配件。

这是华强北每天上演的“空箱来、满箱走”的寻常一幕。

华强北的起点，是20世纪90年代的一米柜台。玻璃展示柜里摆着电子元器件、手机配件，下方抽屉存着货品，数千个这样的柜台构成庞大而完善的产业链。高峰期，一个柜台的资金日流水可达数百万元，腾讯、大疆、大族激光创业之初，都曾在这方寸柜台间打磨产品雏形。“前店后厂”的短链路，让华强北以极高的流通效率，成为全球电子供应链上的重要节点。

南油的起点，几乎是同一套逻辑的服装版。11月9日下午，南油金晖大厦的一间版房里，纸笔墨主理人蔡杰正陪着一位新加坡买手挑选丝绸面料。买手看中一款先锋剪裁的样衣，蔡杰当场拨通版师电话，约定三天后出样、七天出货。

“在别的地方，这个流程要走一个月。”买手当场下了试单，行李箱里先装走了几件现货。

南油的地名，源自南海石油基地。20世纪80年代，这里还是油田后勤保障区。真正让它转向的，是毗邻蛇口工业区的区位。金晖原创设计中心负责人尹之军告诉记者，当时蛇口加工厂逐渐承载不了大批量国外订单，开始向邻近的南油转移，南油大厦、南联大厦、金晖大厦等过百栋厂房拔地而起，南油成为国内最早一批外贸服装生产交易聚集地。

时装模特在南油金晖原创设计中心现场走秀。除署名外本组图片均为受访者供图

蔡杰说，当时南油几乎垄断了所有国际服装大牌的代工生意，“为国际大牌代加工的订单只有深圳能做”。

“一件衣服从设计到成衣，一周即可完成。但版型是别人的，品牌是别人的，利润的大头也在别人手里。”纸笔墨第一代创始人谈国忠回忆，当时服装厂的设计师大都来自香港，版房打版也依靠香港打版师，“国内的设计师人才非常缺乏，我们只能提供流水线上的工人”。

这是华强北和南油在这一阶段共享的同一套生存逻辑，即以物理空间的高度集聚，换取供应链的极速响应；以“前店后厂”的短链路，承接全球产业转移的订单。

“那个时候尽管两地都还停留在价值链的加工与流通环节，但华强北沉淀下懂元器件、懂配单、懂全球行情的柜员与工程师，南油则积累了熟练的版师、质量师、缝纫工，以及对国际时尚风向的敏锐嗅觉。这些产业底座成为日后要素重组、向价值链高端攀爬的土壤。”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产业经济研究所执行所长谢海说。

不以“新旧”论英雄，只以“质变”论成败

要理解今天的要素配置为何能生长出新质生产力，需要先回到两片街区共同遭遇的那道坎。进入21世纪，华强北和南油两大集散地先后遇到同样的烦恼。

千禧年后，南油的代工红利期开始消退。人力成本上升、东南亚竞争加剧，大量工厂外迁，旧厂房空置。随后服装商人把格子间改造成档口，形成外贸尾货和精品女装批发市场。“走，去南油买衣服”成为老深圳人的集体记忆，南油一跃成为全国女装一级批发市场。

繁荣之下危机暗涌。款式跟风仿制、同质化严重、原创保护缺失，电商兴起更如当头一棒。有从业者回忆，最火热时多数商户以复刻大牌为主，谁抄得快谁赚钱，但谁都清楚这条路走不长。

尹之军感受深切：“批发和代工生意逐渐进入瓶颈，人工费用不断走高，电商模式带来冲击，国内消费者的消费水平和审美意识也在不断提高，只有依靠原创设计才能获得新生。”

华强北同样经历过“山寨”标签下的野蛮生长与转型阵痛。当低端仿制走到尽头，唯有向研发、品牌、原创方案攀升，才能摆脱价格战。

“五个一”开启系统重构。一米柜台从单一销售变为集展示、打样、直播、出海于一体的综合空间；一辆电动车承载的物流网络，每天运送超150万件包裹，年发货量超10亿件；一公里全产业链创新生态圈，让创意到产品在步行范围内闭环；一站式买卖全球交易平台，让“拎箱采购、退税带走”成为外商眼中最便捷的采购模式；一体化生产性服务业要素协同圈，通过金融、物流、技术、人才的高效整合，构建赋能实体经济的系统支撑。

如今，华强北不足1.5平方公里的土地聚集超11.5万家商事主体、35家专业市场，年交易额突破4000亿元，产品辐射183个国家和地区。

南油的突围，则在空间层面率先破局。2009年，深圳南山区政府决定将南油第一工业区改造为时装创意产业园区；2011年，“荔秀服饰文化街区”列入特色街区打造计划；2012年，外墙翻新、配套升级、绿化改造全面铺开，荔秀服饰文化街区正式挂牌，分散厂房升级为规范化街区。

“厂房还是那些厂房，但里面要做的事开始变了，空间改造为原创设计腾出了物理容器。”南山街道党工委书记张英晖说，城市更新没有采取全面拆除的方式，而是以“保留升级”为产业转型提供载体，使集聚效应得以延续。

目前，南油集聚设计师约6000名、经营主体上万家，直接从业人员近20万，间接影响的全国配套面辅料产业人员接近100万。深圳由此形成歌力思、玛丝菲尔、音儿等成熟品牌与上千个新锐小众品牌的双层结构。

南山街道办提出，要将南油荔秀街区建成“中国的米兰、世界的南油”。华强北街道办则提出，要像红树林一样开放、包容、协作、韧性、共生，将整个街区打造成为新质生产力的孵化器，实现“创意进，产品出；创意进，企业家出”。

以“新旧”论英雄，会把传统产业集聚区挡在新质生产力门外；以“质变”论成败，才能看见这两片街区真正的价值。

“从华强北到南油，写下的是中国产业集散地穿越周期、向新而生的城市样本。只要供应链的根扎得够深、要素配置的机制足够活，新质生产力可以在任何产业土壤上破土。”深圳市委党校副校长谢志岿说。

市民游客在华强北街头观看智航“子弹头”飞行器演示飞行。新华社记者 毛思倩 摄

不看产业标签，重在要素配置

经历阵痛与重构之后，华强北和南油两片街区的要素配置能力开始显性化。

在华强北，深圳市佳鳄智能有限公司创始人李伟明最近接待了好几拨前来深圳的外国客商。2021年，他从国外科技众筹网站发现智能眼镜前景，随后又切入AI智能眼镜、智能翻译机赛道。

“华强北的神奇，就在于只要你提出一个想法，就能找到人帮你实现。”李伟明说，从创意设计、产品打样、融资撮合，到样品测试、直播销售、跨境物流，步行一公里内都能完成。一位韩国客商在柜台上试用翻译机后，当天就跟着李伟明步行到一公里外的方案公司谈定制，三天后拿到打样。

今年以来，华强北区域AI眼镜月均销量突破10万台，出口比例近40%，出海至50余个国家和地区。

“这里的新质生产力，不是凭空引进某个‘新兴产业’，而是从集散地的要素网络中生长出来的。”华强北街道党工委书记陈炯文说，“在华强北，知道客户想要的功能应该找谁来实现，知道客户要什么然后找合适的方案公司去做，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核心优势。”

南油的秘诀，则藏在一栋楼的冒险里。2015年，身为南油老服装人的尹之军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冒险的决定，把金晖大厦整体改造为时装原创设计中心，不做批发档口，只引进独立设计师品牌，建立版权保护机制。

那一年开始，入驻的160个品牌连续亏损三年，行业里不少人等着看笑话，但尹之军扛住了。2018年迎来转机后，如今金晖每年营收过亿元，汇聚146名原创设计师。继金晖之后，后浪SHOWROOM接过接力棒。2025年，后浪湾区总部在云荟大厦启幕，61个独立设计师品牌从150多个报名者中筛选而出，面向全国5000余家实体买手店开启私域订货。

记者近日走进南油荔秀街区看到，后浪的展厅里多了不少外国面孔，一位澳大利亚买手在试穿后当场签下意向订单，行李箱里装着三件样衣离开。

证券专业出身的黄苗苗把公司设在云荟大厦16层，2025年产值突破5000万元。她说，后浪给的环境可以回归产品和设计。

供应链在步行范围内配齐，打版、面料、成衣一周闭环，设计师只需专注创意本身……新生代主理人的共同选择，印证了南油生态的韧性。在这里，服装已不再是“低端制造”的代名词，而是设计、版权、买手订货、直播电商高度融合的生产性服务业集群。

“集散地积累的供应链密度，最终要通过要素创新性配置转化为原创与品牌的孵化能力。华强北从元器件集散走向方案设计与品牌出海，南油从代工批发走向原创设计与买手订货，都是把‘集散’沉淀的效率和网络，变成‘向上’攀爬的支点。”深圳大学经济学院教授钟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