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孤舟里，青阳腔又传新韵
青阳腔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章秀兰在为青年演员柯敏扮妆。 本报通讯员 韩磊 摄
青阳腔青年演员周宇演绎经典作品《百花赠剑》。 本报通讯员 杨华 摄
池州青阳的雨近来时断时续，可雨没拦住戏。
一个假日里，青阳县陵阳镇屈原文化园的水面笼着薄雾，雾里飘来一句拖长的韵白。一叶孤舟从雾里撑出来，船头立着“屈原”：白衣、高冠，撑把黄油纸伞。67岁的青阳腔研究会会长汪应培微微抬手，一句“当陵阳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用的是青阳腔的韵白。岸上的游客越聚越多，几个孩子脆生生地喊：“屈原大夫！屈原大夫！”
这座文化园主打“屈原文化”。汪应培扮演屈原，念《离骚》《哀郢》，全是青阳腔的韵白。同一句诗，普通话念一个味，青阳腔一开口全然两样。原来，搭的是屈原的台，传的是青阳腔。
那一声婉转起伏的腔调，比屈原冷门得多。它到底什么来头？
这门腔，今年五百多岁。明代万历年间，它从皖南唱遍全国，徽剧、京剧等许多剧种的形成，都受过它的影响。2006年，它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今天，安徽唯一的青阳腔国办剧团，专职演员只有5个。人这么少，腔却没断。汪应培在朋友圈里写：“雨天观众不减、演出不停。”
从草台到一叶孤舟
青阳腔不是一开始就“漂”在水上的。
明代嘉靖年间，它在皖南成熟，万历年间风靡全国，史称“徽池雅调”；那时的舞台，是江南的草台、祠堂与晒场。明末清初，它在本地流传渐少，却在岳西、怀宁、歙县、南陵保存下来。
20世纪80年代，县里组织抢救，演员们赴江西湖口，向老艺人学习唱腔，寻回剧目，把几乎断了的腔重新接上。和许多地方小戏一样，青阳腔的专职剧团在2008年被撤销，演出一度沉寂；可青阳县文化馆的保护、资料的留存没有断，2019年九华云水文化旅游传媒有限公司成立，国有的演出主体又有了。
如今，它的舞台比任何时候都多，也都不固定。
陵阳镇兰溪村，村以古溪得名。屈原文化园落在村里，主景是一汪池水，借了兰溪旧名。汪应培的这叶“孤舟”从2025年10月起常态化亮相，有时在岸上、有时在舟中。一拨拨外地游客冲着屈原的名字来，却不经意间听见他用青阳腔念出的诗。
另一处水上的舞台，在蓉城镇牌楼村的青通河。这些年河清了、村子借高铁做活水文章，水上的台子才搭了起来。9月26日，河上第一次搭起水上实景舞台：贴着水面的画外音念起李白的“昔在九江上，遥望九华峰”。柯敏扮小乔，和饰周瑜的周宇对唱青阳腔《美周郎·顾曲》；游船圈着灯带在水上打转，船上坐的既是游客、也是观众。“在水上反倒能投入角色，虽和观众有距离，心却贴得很近。”柯敏说。
这门声腔也曾站上更高的舞台。2018年12月29日，2019年新年戏曲晚会在国家大剧院举行，开场节目《百戏贺岁》中，汪应培和焦琴代表青阳腔登台。“高光时刻，属于青阳腔。”焦琴说。
从国家大剧院到兰溪孤舟，舞台仿佛降了，但观众却近了。
近五年，青阳腔共完成699场演出，其中濒危剧种公益性演出500场，占了七成多；一年100场公益，近年越来越多地落在景区。青阳腔进校园、进景区，送戏进万村；池黄高铁开通后往来更方便，让它既演到省外，也演给韩国、日本的来客；戏曲直播间，正在酝酿。哪里有人，哪里就有舞台。
五百年的腔，十几个人的团
电视剧《主角》里，秦腔名伶忆秦娥让观众记住了地方戏台上的那个人；青阳腔的台上，没有聚光灯下的单一主角——地方小戏团的家底普遍不厚，撑着它的是一群人。
截至2026年10月，九华云水在岗11人，其中专职演员5人。演员收入不高，也有年轻人唱着唱着便离开了。这不是某一家戏团的难处。全国众多县级小戏团，处境大抵相似。“年轻人主要靠情怀坚守。”九华云水负责人高莹说。她是演员出身，如今把更多精力用来盘算团队生存。
人少，这根接力棒却没丢失。谱系的顶端，是第二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汪正科。他集编、导、演、指挥于一身，曾是团里的“活资料库”，如今已经过世。往下，江进、章秀兰接住了第一棒，找回老戏，立于讲台。再往下，棒传到了今天仍在守着的汪应培、高莹手上。最年轻的一棒，落在柯敏、周宇、康青龙手上。2018年从黄梅戏转青阳腔的柯敏说：“我还在跟青阳腔‘热恋’，它还在发芽，老艺人、老师在托举我们。”
最难的坎在哪里？高莹说，最大的困难是资金，舞台、车辆租赁之后，能用于排戏、传承的所剩无几。省艺术研究院副院长、一级编剧张莹看到的是另一层。在她看来，眼下的瓶颈除了经费，还在人：“没有人才，就是人才断档，跟经费没有必然关系。”她指出，如今复排以折子戏为主、新创以小戏为主，整本大戏演不了；除表演人才外，音乐人才的缺口更大。“青阳腔剧目很丰富，滋养了黄梅戏、徽戏，资料库就在旁边。”一个提及生存，一个说到发展。
如今，青阳县文化馆里工作排得满满的：经典老戏《白兔记》已选取其中几折申报复排；与青阳腔研究会合作的现代戏《火种》已着手创排；馆里坚持每年排一个小戏。
台上倾情演，台下用心等。
程小四是青阳县城的退休居民，喜爱青阳腔，如今和老姐妹成了小戏馆的常客。“近几年发展得特别好，我越来越爱听了。”程小四喜欢青阳腔，也有自己的见解：“可以加一点现在的音乐，但毕竟是非遗，不要改变太多。”更多外地游客，本是冲着屈原、李白来的。义乌一支团建队伍里，成员杨勇说：“十几分钟的戏，像隔着一千年，跟屈原、李白对了个话。”他们未必说得出“青阳腔”三个字，可那几句韵白留下了余音。
五百年里没变的，是腔。汪应培说，昆曲讲究“曲有定句、句有定字、字有定音”，青阳腔的滚调却是“唱中加白、白中加唱”，按剧情需要自由伸缩；台上一个人唱，台下所有演员跟着和——一唱众和。这正是高腔的老规矩。
忆秦娥把一辈子交给了秦腔，青阳腔没有一个忆秦娥，却有一辈辈开口的人、愿意驻足的人，共同托着这门腔。看《主角》时为忆秦娥动过容的人，也读得懂眼前这群青阳腔的守护者。
谁来接这一腔
接腔的人，正从更年轻的一代里冒出来。
池州旅游学校的戏曲专业，已培养200多个孩子；青阳腔走进4所高校、2200多名师生的课表；研学课《邂逅非遗青阳腔·做“戏中人”》入选全省研学“三新”十佳；今年4月首个春假，一拨拨孩子由屈原的故事入门，头一回听见了青阳腔。
有人接腔，也有人发问：接的还是不是原来那个腔？恢复的青阳腔与明代旧腔之间，未必画得上等号，来龙去脉还得理清。《青阳腔研究》作者纪永贵、池州学院副教授刘自圣，都在审慎追问。
张莹说的是“非常必要”：“剧种没有消亡，它或许在其他艺术里活着，从别处恢复也是传承保护的一种方式。”汪应培的回应更朴素：“杜村一直在唱的那个调子就是青阳腔，只不过叫它目连戏——戏的名字叫目连戏，它的音乐是青阳腔。”
审慎者珍惜的是“真实”，行动者珍惜的是“存在”。至于怎么接，汪应培在孤舟上扮屈原，是引流破圈；名师口传身授，一招一式教给柯敏他们，才是传承。张莹说“两条路都需要，不是二选一”，关键在于给观众看什么、守住什么。老观众守的是根，年轻演员接的是腔，一守一接之间，五百年没断。
2017年全国地方戏曲剧种普查，全国348个剧种中，安徽有31个，居全国第三，至今一个都没丢。2026年，《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十五五”规划》接续落地，传统戏曲等来了新的制度保障。
谁来接这一腔？台上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只要还有人开口、还有人驻足，就总有人应一声“我来接。”
（本报记者 倪讴 本报通讯员 韩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