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中再产险总经理王忠曜：气候环境已告别稳态，保险业要重新读懂厄尔尼诺风险

当“超强厄尔尼诺”从气象学名词演变为保险、再保险行业核心关注议题，整个行业需要重新读懂厄尔尼诺风险。

一方面，历史规律显示它可能抑制大西洋飓风活动，为部分巨灾组合带来短暂喘息；另一方面，它同时推高西北太平洋强台风、澳大利亚干旱与南美洪涝的多灾种风险，让基于历史经验的精算模型面临失效。风险不再按单一灾种、单一区域线性分布，而是沿着气候链条跨时段、跨市场传导；历史损失序列也不再是稳态样本，而是需要重新校准的“非平稳数据”。

面对这种复杂图景，再保险行业究竟该如何重估风险暴露，如何安排跨年度资本与转分保障，又该在哪些能力上补齐短板？带着这些问题，《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NBD）独家专访中再产险总经理王忠曜，其从再保险视角，拆解超强厄尔尼诺背后的风险逻辑与行业应对之道。

中再产险总经理 王忠曜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由超强厄尔尼诺导致的风险形态已发生变化

NBD：今年下半年最受关注的议题就是超强厄尔尼诺带来的极端天气现象。我们注意到，在此之前，也曾出现过三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为何本次厄尔尼诺事件如此受保险行业关注？

王忠曜：本轮超强厄尔尼诺之所以受到保险、再保险行业高度关注，在于它是全球变暖背景下，气候风险常态化、链式化、跨区域传导的一次集中压力测试。

具体来看，事件强度与发展速率均创历史纪录，并已直接传导至保险公司赔付端。海温监测指数增暖速率显著高于历史三次事件的同期水平，从进入厄尔尼诺状态到发展为超强事件仅用5个月，10月演进为有监测记录以来最强厄尔尼诺事件，预计海温指数峰值强度将超过3.2℃。

受此影响，今年我国气候异常特征突出，暴雨过程面广点强、落区重叠反复叠加，台风生成距离远、数量多，风雨影响时间长、范围广。特别是7—8月，台风“美莎克”引发广西历史罕见的大范围持续性强降雨；台风“巴威”成为自1949年以来7月登陆浙江最强的台风，诱发京津冀及东北地区严重洪涝，保险公司赔付压力已初步显现。

其次，气候变暖背景远超以往，复合型灾害链风险系统性上升。本次厄尔尼诺事件叠加的全球变暖背景远强于此前三次事件，2023—2025年是有观测记录以来最暖的三年，全球平均气温较工业化前水平高出约1.48℃。在更高的温度基线上，大气持水能力更高，环流系统对海温异常的响应也更复杂，复合灾害链更易形成，旱涝急转更趋频繁，传统的“南涝北旱”空间格局也在改变。对保险业而言，风险形态正从单一区域、单一灾种的“点状风险”，演变为跨灾种、跨时段传导的“链式风险”，对风险管理能力提出严峻挑战。

第三，风险暴露持续攀升，损失后果被显著放大。过去数十年，我国经济存量与资产密度大幅提升，基础设施与供应链深度耦合，使损失沿产业链扩散，叠加重建成本上涨与保险渗透率提升，同等强度的极端天气，如今对应的潜在保险损失已远高于历史同类事件，这也是本轮事件受到行业高度关注的现实基础。

历史经验仍可用，但要区分层次、重新校准

NBD：跟此前三次相比，本轮厄尔尼诺在气候变化方面带来的最大差异是什么？历史三次事件留下的保险损失经验，在今天还有多大参考价值？

王忠曜：除刚刚提到的气候变暖基线叠加外，本轮事件与历史三次相比，最大的差异在于：气候环境本身进入非平稳状态。

此前三次超强事件，无论强度如何，都发生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气候统计环境中，事件过后，气候系统大体回归原有的统计分布，历史观测样本对未来仍具有较好的代表性。而本轮事件发生在基线持续抬升的过程中，极端事件的概率、强度分布本身都在变化，水文与气象序列的平稳性、一致性假设正被打破。

历史三次事件的保险损失经验仍然宝贵，但必须区分层次、重新校准后使用。机理层面的经验可继续沿用，但直接用历史损失数据拟合定价已经不可靠，气候不再是稳态分布，历史损失序列属于“非平稳样本”。保险公司一方面需按资产密度增长、重建成本上涨进行趋势调整；另一方面应借助巨灾模型、引入气候情景，对保险风险暴露进行前瞻性重估。

NBD：从承保理赔的流程来看，厄尔尼诺的影响往往有滞后效应，灾害冲击不只发生在当年，还会延续到次年。从保险视角，如何评估厄尔尼诺滞后性风险？

王忠曜：厄尔尼诺对承保理赔的滞后效应包括两个层面：一是灾害风险的滞后，海洋热容量远高于大气，大气对海温异常的响应本身存在数月滞后，因此厄尔尼诺对气候影响的峰值往往晚于海温峰值，并在衰减年集中显现。二是损失发展的滞后，巨灾赔案从报案、查勘定损到最终结案周期较长，损失入账往往跨越会计年度。

基于这一判断，保险公司应建立跨年度、多情景的动态评估框架，并将当年汛期至次年汛期视为一个连续的风险窗口开展资本、限额、转分安排管理。资本层面，将气候年景情景纳入偿付能力压力测试，保持准备金评估的审慎性，充分考虑赔案发展滞后带来的未决赔款准备金不确定性，确保极端情景下具备应对能力。限额层面，开展多灾种叠加累积情景评估，将合约事故定义与灾害发生特点相匹配，使链式灾害下的限额使用清晰可测；对高敏感区域设置限额预警线并配套限制承保、调减自留等管控机制。转分层面，根据压力测试情景开展转分保障安排，确保极端情景下的转分保障充足性，并探索巨灾债券、“侧挂车”等新型风险转移方式。

国内再保行业应重点建设数据基础等能力

NBD：如果本轮厄尔尼诺持续至2027年初，你预判全球和国内再保市场会迎来怎样的周期变化？

王忠曜：历史上三次超强厄尔尼诺，没有单独触发全球再保市场完整的软硬周期转换，厄尔尼诺带来的损失更多是局部、分灾种的压力。（厄尔尼诺事件）往往是再保市场周期的“催化剂”，但市场走向最终取决于再保险资本供给、分出需求变化、风险对价三者的合力，厄尔尼诺本身只是放大变量，不是决定性变量。

对于再保市场周期变化，我更愿意给出三个观察变量：第一，再保险资本供给是否充足。当前全球再保资本总体充裕，这意味着本轮强厄尔尼诺更可能呈现结构性、区域性的调整，而非全市场周期的软硬转换。

第二，分出需求是否发生结构性变化。超强厄尔尼诺的风险预期及极端天气常态化趋势，会推动直保公司重新审视自身风险管理水平和高风险业务自留水平，特别是加强累积风险限额与免赔等管理、推进高风险业务的改造，将给再保险带来新的业务增长机遇和结构优化空间。

第三，风险重新分配是否被充分考虑。强厄尔尼诺现象对全球巨灾的影响，本质上是一场风险的再分配，而非简单的损失总量增减。落到承保实践中，再保险行业需要建立更为审慎的承保策略，不能单纯追随总量层面的损失经验，而忽略风险在不同区域、不同灾种间的结构分化。

NBD：超强厄尔尼诺不是一次性事件，未来极端气候会成为常态。对中国再保险行业而言，最核心的长期能力短板是什么，未来3—5年行业应该重点建设哪些能力？

王忠曜：当前国内再保险行业最核心的能力短板，不是短期承保能力不足，而是以非平稳气候为假设的风险度量能力不足，行业应重点建设数据基础能力、气候风险定价能力、稳定风险供给及转移能力。

一是建设面向气候变化的巨灾模型体系。在台风、地震、洪涝模型基础上，加快强对流、地质、高低温灾害等模型研发，引入气候变化情景，强化对链式灾害、次生灾害的建模，推动情景分析与压力测试常态化；需推动建立统一数据采集格式与标准规范，共建共享行业巨灾基础数据库，加强气象、水利、应急、住建等部门的数据协同，建立灾后快速定损与数据回流机制；强化地面站点监测数据与卫星遥感、雷达测量（InSAR）、无人机等实时观测手段融合应用。

二是构建气候自适应的风险定价与组合管理能力。跳出单灾种独立定价框架，充分考量灾害链带来的风险共振与损失聚合效应，量化多灾叠加的累积风险；改变依赖历史平稳序列的精算逻辑，建立气候风险附加定价框架，将多情景气候压力测试的损失结果纳入定价参考，提升极端情景下定价合理性；完善全组合动态敞口监控、跨年度压力测试机制，把气候风险评估嵌入承保准入、限额审批、资本规划全流程，形成“风险识别—量化定价—敞口管控—复盘迭代”闭环。

三是提升跨周期的资本与产品供给能力。再保险是应对气候与巨灾风险的“压舱石”，从行业实践看，再保险承担了非水险市场约三分之一的巨灾损失，整体呈现“巨灾损失规模越大，再保险的风险分担作用越突出”的特点。

应构建巨灾风险分散长效机制，持续夯实直保、再保、资本市场、财政协同的多层次风险转移安排；持续拓宽风险分散渠道，稳妥运用巨灾债券、“侧挂车”等工具将超额巨灾风险向资本市场转移，探索单一灾种、多灾种指数触发巨灾债券转移形式，有序推进境内巨灾风险证券化实践，更好吸引境内长期资本参与巨灾风险分担，激活国内资本市场服务巨灾风险管理的潜力。

每日经济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