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时四年，一起侵犯商业秘密案重审二审开庭 上诉人今年报案称被诬告陷害

一起因“生产工艺”引发的侵犯商业秘密案，在历经原审一审、原审二审、发回重审一审后，目前正处于重审二审阶段。

2026年1月，淄博市淄川区人民法院重审后仍以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宁夏丰华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下称“丰华公司”）副总经理袁航有期徒刑三年。袁航不服判决，提起上诉。重审二审已于9月30日在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法庭未当庭宣判。

与一般刑事案件不同，本案的核心争议点在于核心技术究竟归谁、是否构成商业秘密、被告是否使用以及是否造成损失。围绕这三个问题，控辩双方在四年间形成了大量相互对立的证据与主张，其分歧之大，在同类案件中并不多见。

今年4月下旬，袁航向公安机关报案。一份受案回执显示，宁夏平罗警方于4月21日受理“袁航被诬告陷害”一案。

▲受案回执显示，警方受理袁航“被诬告陷害”的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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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合作洽谈到涉嫌侵犯商业秘密

丰华公司位于宁夏石嘴山市，与山东凯盛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下称“凯盛新材”）所在地山东淄博相距约1300公里，两家企业均生产氯化亚砜——一种广泛用于医药、农药、新能源电池等领域的化工原料。

据袁航方提供的《建设工程设计合同（二）》及付款凭证，2015年，丰华公司与汇智工程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汇智公司”）签订合同，约定由汇智公司提供氯化亚砜项目可研编制、施工图设计、人员培训、装置开车等服务，合同总额398万元。合同附件载明，技术文本资料、人员培训和装置开车三项费用合计69万元，其中工艺操作规程仅为五份技术文本资料之一。

2017年，丰华公司聘用时亮（曾在凯盛新材担任氯化亚砜车间主任，2014年离职）协助投产试车。据袁航方陈述，时亮向袁航发送了一份操作规程初稿，但该初稿未通过专家评审，丰华公司随后结合自身设备条件重新编制操作规程并完成评审。这一情节有丰华公司试生产审核专家组审查意见及专家个人意见表作为佐证——专家意见中明确提到操作规程“操作性较差，内容缺失较多”，要求企业补充完善。

2021年，凯盛新材与丰华公司洽谈合作。据袁航方提供的尽职调查清单及邮件记录，丰华公司向凯盛新材开放了现场及全套技术资料。后续双方合作破裂，2022年7月，凯盛新材向淄博警方报案，指丰华公司的操作规程与己方文件部分内容高度雷同，涉嫌侵犯商业秘密。2023年2月，袁航、时亮被淄川警方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同年检察机关提起公诉。

记者注意到，《关于投资丰华生物的主要条款清单》文件显示，条款清单载有“出售方配合KS（凯盛）律师与设计院及凯盛离职人员进行沟通取证，且配合KS公司与第三方的商业秘密纠纷诉讼并取得某些实质性进展”等条件。袁航称，丰华公司拒绝后，凯盛新材随即报案。

10月22日，红星新闻记者联系到凯盛新材相关工作人员，对方婉拒了采访，称事件涉及商业秘密，以法律判决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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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2012年”文件的时间是否矛盾

案件的关键定案依据，是凯盛新材提交的《2012年氯化亚砜岗位操作法》（文件编号KS/QEC-S73-2012）。

据（2025）鲁0302刑初249号重审一审判决书，司法鉴定认定该文件中的6项技术信息符合商业秘密要件，其中4项与丰华公司相关技术文档“实质相同”。

但袁航方对该文件的真实性提出系统性质疑。袁航指出，凯盛新材公开披露的环评资料及证言显示，其连续精馏工艺于2013年底才报批、2014年建成投用，两塔精馏结构则在2019年后才形成；而这份号称形成于2012年的操作法中，却已出现上述后续技改才有的工艺内容。

这一质疑有公开文件支撑：凯盛新材2013年12月30日公布的《45000吨/年氯化亚砜连续蒸馏优化技改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简本）》载明，技改工艺“由原间歇蒸馏精馏方式技改为连续精馏工艺”；2019年12月《20万吨/年氯化亚砜提升改造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则载明，将5装置的“脱重塔、脱轻塔、产品塔”三塔连续精馏改造为“脱重、产品”两塔精馏工艺。

袁航据此质疑：“一份2012年形成的文件，怎么可能出现之后年份的技术？”

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在2024年12月的发回重审函中亦曾指出，上述操作法是认定商业秘密的基础证据，辩护人对其真实性提出异议，需对凯盛新材氯化亚砜工艺沿革、尤其是连续精馏工艺的研发和使用情况进一步查实；侦查机关接收该岗位操作法时虽有清单，但未将其复制入卷作为证据材料，取证过程需进一步说明。

▲2024年12月，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

重审一审法院采信了凯盛新材一方的解释。据（2025）鲁0302刑初249号判决书，法院认为凯盛新材提交的OA系统流转截图、2010年和2011年工作留痕等证据能够证实涉案检材生成于2012年，“在2012年的操作规程中出现上述工艺的信息符合客观真实情况”；辩护人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实涉案检材系拼凑、造假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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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权属、使用及损失认定存争议

技术权属的定性是二审庭审的另一焦点。

据庭审中控辩双方的主张，辩方认为，凯盛新材与汇智公司2011年签署的合同显示，双方是针对新工艺的开发合作，并未约定技术成果归属，合作双方均有权使用相关技术，不能认定为凯盛新材专有技术。凯盛新材则认为，双方签署的是建设工程设计合同，汇智公司仅负责图纸绘制，技术成果归凯盛新材所有。

袁航方提交的汇智公司官网宣传资料显示，汇智公司至今仍宣传其拥有“氯化亚砜及二氧化硫工艺包”自主知识产权，并展示了为多家企业提供氯化亚砜工艺技术的业绩。袁航方据此认为，凯盛新材并非涉案密点的唯一权利人。

值得关注的是，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回重审函中亦提及，汇智公司相关人员的讯问笔录称，凯盛新材仅向汇智公司提供了氯化亚砜的开车操作规程，汇智公司根据自己对工艺的认知，再向凯盛新材提供工艺流程图、物料平衡图、设备一览表及工艺操作规程。该函同时要求对凯盛新材氯化亚砜技术沿革进一步查实。

关于丰华公司是否“使用”了涉案技术，控辩双方亦各执一词。

据重审一审判决书，法院认定袁航将涉案技术用于丰华公司投产氯化亚砜项目的安监预审、生产报备、试车投产等生产经营活动，认为“在凯盛公司涉案技术秘密的基础上进行修改、调整，改进生产经营活动，使丰华公司减少了研发时间及成本，其行为已构成‘使用商业秘密’”。

辩方则提交了丰华公司氯化亚砜的全套操作规程、图纸和工艺参数，主张丰华公司并未使用涉案密点。袁航方还提供了试生产审核专家组审查意见及专家个人意见表，显示时亮提供的操作规程初稿因与丰华公司实际工艺不符被专家组要求全面修改；丰华公司随后重新编制了操作规程并通过评审。

损失认定是本案量刑的关键。据重审一审判决书，法院认定袁航的行为给凯盛新材造成2633万余元利润损失，属于情节特别严重。鉴定机构按照凯盛新材同期氯化亚砜产品单位销售利润乘以丰华公司开票销量计算损失。

袁航辩护人则指出，凯盛新材的产能利用率接近100%，不存在销量减少的情况。根据凯盛新材公开披露的招股说明书和年报，2019年至2022年其产能利用率分别为102.15%、97.31%、90.02%、94.24%，单位产品销售利润从371.01元逐年上升至1010.72元。辩护人认为，在权利人销量未减少的情况下，直接以侵权产品销量乘以权利人利润计算损失，缺乏事实依据。

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发回重审函中亦曾提出，凯盛新材产能利用率及销量并未呈现减少迹象，利润率也逐年上升，在其销售量和利润率都相对明确的情况下，简单援用司法解释中拟制的损失计算方式是否符合法律规定，需要进一步研究；涉案密点是否在整体技术方案中起核心或决定性作用，也需进一步判断以确定是否考虑技术贡献率。

重审一审法院则认为，涉案密点技术信息“属于氯化亚砜制备中不可或缺的步骤或参数，在整体技术方案中起到决定作用，与整体技术方案密不可分”，不适用技术贡献率；但在量刑时可酌情考虑密点性质及对整体损害结果的直接作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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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诉人今年报案称被“诬告”

案件审理过程中，袁航方还就侦查机关异地办案未依法办理协作手续、办案期间丰华公司银行账户被多次冻结等问题进行反映。袁航在原审一审中反映其遭到侦查人员“殴打和辱骂”。对此，相关部门出具办案说明，称2023年在抓捕袁航过程中，袁航有反抗行为，民警遂对袁航进行徒手控制并架上车辆返回淄川。在行车过程中，袁航一直反抗挣脱，并有用脚踹驾驶员、用手开车辆门锁、用手掰民警手指等行为，威胁到车辆行驶安全，民警对袁航进行徒手控制。

此外，2026年4月下旬，袁航还向公安机关报案称被诬告陷害；4月21日，宁夏平罗警方受理该案。

9月30日的重审二审庭审中，淄博市检察院出庭检察员认为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建议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袁航辩护律师则以技术权属认定错误、丰华公司有合法技术来源且未使用涉案技术、凯盛新材销售量没有减少、涉案司法鉴定存在重大缺陷等理由，请求改判袁航无罪。

目前，重审二审庭审已结束，法院尚未作出判决。围绕《2012年氯化亚砜岗位操作法》的真实性、涉案技术是否构成商业秘密以及损失认定等核心问题，仍有待二审法院作出最终认定。

红星新闻记者 王震华 图据受访者

编辑 何先锋 审核 任志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