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合约多层关系”，MCN机构签约乱象频发
随着平台经济的兴起，越来越多的人尝试进入自媒体赛道。一条笔记出圈，MCN机构的签约邀请就会接踵而至，摆在创作者面前的合同名目繁多：经纪合约、劳动合同、合作协议……很多博主在签约时，并未仔细甄别。一旦走到解约的地步，账号归属纠纷、高额违约金索赔又会随之而来。这些叫法不一的合同、协议的背后，是纠缠不清的权责边界。当商业合作与用工管理被混杂在各类合约之中，行业要建立怎样的规则，才能让创作者和机构的权益都有清晰的保障？
刚做博主不久，王崎的一条笔记就成了爆款，多家MCN机构在后台联系她，声称可以为创作者对接品牌商单，还可以配套内容策划、视频制作等服务。
王崎：MCN机构里有很多商单，如果加入机构，可以每个月给我推单。刚开始我觉得只是一种摸索，就试探性地加了一家。
双方线上完成了签约。王崎提供的协议显示，如果合作满一个月她不满意，可以申请解约。20多天里，机构承诺的商单始终没有落地，但她的账号主页已经标注了机构归属。
王崎：他们说给博主匹配商家，不是马上就能成型的一个过程。那个时候我的主页名字下方会有一个某某机构。我为什么想抓紧时间解约，因为有的网友说，签约博主是专门为了引流，但事实上，所有的文案都是我自己在操作。
△王崎提供的机构签约邀请和解约相关截图
像王崎这样被MCN机构广撒网邀约的素人博主并不少见。主播阿果拥有近40万粉丝，她也遇到过类似情况。在她看来，很多人签约时，并不清楚到底会换来什么服务，又要交出哪些权限。
阿果：不懂这些条款，解约的时候需要各种赔偿金，以及运营账号归属权，还有就是签约后，并没有对你有任何的资源扶持，同时还要分你的广告分佣。
△阿果提供的MCN机构广撒网邀约素人博主的截图
那么，机构大批量吸纳博主，背后真实的商业诉求究竟是什么？某MCN机构高管李峰告诉记者，素人博主更大的作用在于“打包投放”。
李峰：美妆、日化都会有这种情况，我们叫用户视频，它不太追求视频的播放量，是一个打包、组合起来的投放，打包300个账号，总的是多少钱。机构大规模签约账号，是为了扩充自己整个刊例（价目表）的丰富性；第二个，它其实还是“淘宝逻辑”，就是签约100个博主，总能有慢慢跑出头部账号的人。
看准商机、邀约博主，只是合作的第一步，双方签什么样的合同，则决定博主能拿到什么资源、承担哪些义务。一名在职MCN机构运营人员小南（化名）解释，当下行业主流签约模式分为四类：全约合作、机构自孵化、商务独家、商务挂靠。
小南：全约合作就是MCN机构会提供全职编导，但是拍摄、剪辑需要博主跟 MCN沟通，这个账号归属权属于博主。自孵化模式的账号归属权属于公司，博主的角色相当于一个出镜演员。商务独家合作一般是账号处在一个商业化运营比较迷茫，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MCN会提供内容商业化上的编导。商务挂靠合作仅是提供商单的一个拍点。
合作模式多样，合约更是名目繁杂。长期为MCN机构提供技术服务支持的业内人士林琚告诉记者，很多协议暗藏陷阱。
林琚：大部分MCN的合同都没有标准协议，相当于是“坑”，识别这个很难。解约的违约金和对赌的风险要注意。
△学者分析上百份终审判决 能拿到实质赔付的博主比例不足三成
MCN机构与博主之间合同纠纷高发，上海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项军和他的团队分析了该领域600多份终审判决后发现，能拿到实质赔付的博主，比例不足三成。
项军：按常理说，签合同才有保障，可我们在分析了六百多份终审判决后发现：签了合同的主播，最后拿到保障的反而不如没签的。为什么呢？因为大多数签的不是劳动合同，而是合作协议或经纪协议，不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保护，这些合同反而成为MCN公司束缚主播的工具。主播群体中将近七成是20到30岁的年轻人，对合同风险的判断能力有限，不太清楚这些合同会带来什么后果。走到终审的案件里，违约金动辄上百万。这跟主播的实际收入相比，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赔付能力。
实践中，全约合作、机构自孵化、商务独家、商务挂靠等各类不同类型的合同、协议，究竟暗藏着哪些法律风险？又该从哪些方面进行规范？
今年9月，杭州中院审结了一起主播与直播企业之间的纠纷，二审认定主播无需承担高额违约金。主播王岚（化名）、王星（化名）原本是一家企业的模特，并和公司签署了劳动合同。2018年直播风口刚起，在公司的劝说下，陆续转型做服装直播的主播。
王星：这个账号是以我的名字开的，但除了名字和实名认证，所有的东西都归属于公司。所有的东西都是公司在弄，我们就是上班打卡、直播、下班。团队和团队之间的竞争压力很大，每天早上五点多钟上班，下午六七点钟，才会下播。
△主播提供的机构安排直播时间的聊天截图
原本预计直播账号一个月才会有起色，王岚用了半个月，就让单日营业额破万，业绩一路走高。于是，模特期间的劳动合同还未到期，王岚和王星又和公司签订了《主播合作协议》。
2024年，因为身体等各方面原因，几位主播陆续提出离职。原本以为彼此画上了句号，没想到一年后，公司的巨额索赔账单来了。王星说，她最初被索赔150万元，后追加到200万元，王岚的被索赔金额为800万元。
△主播收到机构老板发给她的律师函截图
在上海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项军看来，低底薪、高提成，是典型的风险转嫁机制，一旦主播选择离开，高额违约金又会成为约束他们的手段。
在项军等学者梳理的判例里，MCN与博主签订的文书中，合作协议约占一半，经纪协议占三成，而劳动合同占比极低。一家MCN机构负责人告诉记者，如果是劳动合同，主播提前一个月提出离职即可。而合作协议、经纪协议，就可以在解约时限、违约金等方面设置多重约束。王岚和王星之所以面临千万违约金，依据的也是公司后来要求她们补签的《主播合作协议》。
本案代理律师王登伟介绍，重新签订《主播合作协议》，至少从形式上完成了双方从原有的劳动关系到合作关系的一个转变。其次，他是把劳动者写成了平等合作的达人主播，把劳动关系下的一整套强制保护措施整体排除，包括主播强制的社保缴纳、最低工资标准、加班费等。一旦定性为民事合作，它适用的就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而适用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的合同编。MCN就可以约定一个独家管理权，以及自动续签等诸多的不平等条款。我们在劳动仲裁的时候案件是败诉了，仲裁委是以最新签订的主播合作协议，认定双方属于合作关系而非劳动关系。后续我们向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提起了一审诉讼。
穿透协议名目，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今年9月，杭州中院二审维持原判。依据劳动合同法，普通离职不能设置高额违约赔偿，也就是说王岚和王星无需支付高额违约金。杭州中院承办法官郭宸光表示，判断机构是否形成支配性劳动管理，核心审查标准是人格、经济、组织三重从属性。
郭宸光：具体在本案中，在人格从属性上，公司对主播的工作时间、工作内容、工作过程的控制程度较强；公司对主播进行考勤，主播需要向公司管理人员进行请假；公司有权根据实际情况对主播进行罚款，具有较强的人格从属性。关于经济从属性，本案中公司对于主播进行考核、排名，安排人员按月向主播支付工资，所支付的工资考虑到了主播的工作时间、工作业绩以及工作完成度，并为主播缴纳社会保险费，具有较强的经济从属性。关于组织从属性，本案中，主播所从事的工作是公司的主要业务组成部分。公司组织多个直播团队开展业务，公司对于直播账号具有所有权和处置权。公司对于直播团队中的其他成员也有权利进行组织以及配备，具有较强的组织从属性。
那么，如果双方被定性为民事经纪合作，是不是意味着就必须支付高额违约金？实际上，赔偿金额要结合机构投入、主播收益、流量价值综合认定，违约金过高可申请酌减。
2025年，吉林市船营区人民法院审理了一起典型的经纪合同纠纷。新人主播小徐和一家MCN机构签订两年独家合作协议，开播一个多月，因收入远低于预期，小徐提出停播，被公司起诉索赔5万元违约金。吉林中院法官孙复媛介绍，最终认定的违约金仅为1000元。
也有不少受访者认为，MCN机构投入拍摄、培训、流量运营成本，应当拥有合理的权益主张空间，机构和主播之间的权益如何平衡？杭州中院法官郭宸光认为：公司的合法付出以及投入应当得到支持，但是，通过天价的约定来限制主播，会让主播有很大的心理压力。MCN机构通过一系列的形式的包装，掩盖真实的权利义务关系，但是，我们还是要看透本质。另外，双方的利益平衡是最重要的。主播的收益和承担的违约金额、公司的投入和收益，都要进行平衡。这样的话，双方才能够得到更好的保障，更好地促进行业发展。
今年2月1日开始施行的《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要求直播营销服务机构规范主播招募、管理流程，签订书面协议、厘清权责，不得规避自身法定责任。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等多部门正在推动新就业形态纠纷一站式调解渠道，《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办法（征求意见稿）》提出，把符合条件的主播纳入保障范围，完善工作留痕、申诉机制。上海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项军认为，下一步，还可考虑将治理重心前置，从源头规范签约行为。
项军：我们的研究并不是要否定MCN机构在平台经济中的作用，只是希望在平台、MCN公司和主播之间，建立起风险共担机制，同时保障劳动者权益。从结构上说，网络主播是很零散的，自身缺乏和平台对接、宣传推广的能力，确实需要MCN公司来提供服务，但MCN公司需要引导和规范。我们的目标就是事先建立“风险共担”机制——签约的合同要规范、范本要报备可查，主播签约前进行对照，霸王条款一眼就能看出来。
监制丨刘黎黎
记者丨周益帆 江晓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