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飙对话艾伦·麦克法兰：我们期待AI解决一切，却越来越不愿面对真实世界

人工智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改变人类社会。当机器逐渐承担越来越多的工作，人类是否能够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AI创造的巨额财富应该由谁分享？而在技术不断发展的时代，人又该如何寻找生活的意义、与他人的联系，以及真正值得投入的热爱？

近日，“2026可持续全球领导者大会”在上海举行。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教授项飙，与英国剑桥大学人类学教授、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终身院士、剑桥康河出版社联合创始人艾伦·麦克法兰（Alan Macfarlane），围绕“AI与人性未来”展开了一场跨越代际与文化的对话。

麦克法兰认为，AI既可能成为资本创造焦虑、攫取利润的新工具，也可能帮助人类摆脱枯燥劳动，从“工作经济”迈向以兴趣和创造力为中心的“激情经济”。项飙则从“把自己作为方法”和“附近的消失”出发，强调技术进步不应让人逃离现实，而应帮助人们重新建立与世界的具体联系。

当AI似乎能够解答越来越多的问题，人类该如何找到自己的热爱？面对未来，年轻人又应该如何行动？两位学者在对话中分享了各自的思考。

以下为对话实录，经整理编辑。本文仅代表对话嘉宾本人观点。

对谈中的项飙与艾伦·麦克法兰 图源：2026可持续全球领导者大会

项飙：我想先提出两个问题。第一个是关于“信任”的。Anthropic最近成立了一只公益基金，尝试以新的方式分配AI创造的财富。你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AI与人类的关系。你曾经提到，AI本质上是一台处理信息和程序的机器，而不是人类，它并不具有人类的同情心。但是AI正在不断变化，也在改变我们的生活。那么，作为人类，我们应该如何思考、如何行动？在拥有AI之后，人类自身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这两个问题，你可以选择回答其中一个，也可以两个都谈谈。

艾伦·麦克法兰：我注意到现场有翻译，正在把中文翻译成英文。这其实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说明我们为什么不必过度害怕AI。当然，很多时候AI也确实是个很糟糕的东西。比如，它连我的名字都不一定能拼对，有时候拼成这样，有时候又拼成那样。所以，AI记录出来的东西未必可靠，不能完全相信它。

你刚才提到了一个词，Trust，也就是“信任”或者“信托”。前面有演讲嘉宾谈到，可以建立一种类似主权财富基金的公共信托机制，将AI公司创造的一部分利润集中起来，建立完全以公众福利为目标的基金，并由政府进行管理。

这听起来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在北欧，这样的制度安排已经有过成功经验。我想，在中国可能也是有效的，因为中国政府重视这个问题，也会努力通过公共政策来增进民众福祉。

但是，在我看来，这样的机制短期内恐怕很难在美国真正发挥作用。

我读过很多AI领域人士写的书。从中可以看到，不少硅谷人士，以及美国政府的一些政策制定者，对公共财富、主权财富基金或者AI公共信托基金的理念并不认同。因为他们所接受的观念是，利润才是一切的中心，赚钱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至于公共财富、公共福利，以及公众的幸福和福祉，似乎都没有那么重要，不值得特别关注。这是一件非常令人遗憾的事情。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又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曾经研究过英国历史上信托制度的演变。英国在大约700年前就发展出了类似的制度安排，最初是为了让人们能够把财富传递给自己的孩子。

因为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拥有财富的时间是有限的。人死之后，如何确保财富仍然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传递给下一代？于是，律师们发展出了一套法律工具，通过信托安排，使人们在去世之后仍然能够将财富留给子女。

我认为，这种信托理念非常适合应用于人工智能领域。

AI应该是一项能够让公众共同受益的技术，而不是由少数科技巨头独自掌握、独自享受全部收益。我们应该建立某种机制，让更多人能够分享AI创造的财富和价值。

令人欣慰的是，这方面的探索已经开始了。我希望北欧国家能够进一步推动这样的制度，也希望未来有一天，美国能够朝这个方向发展。

这是否回答了你的第一个问题？

项飙：是的。从历史中寻找借鉴，确实非常重要，它能够帮助我们思考，在AI时代究竟可以做些什么。

不过，我还想继续追问：AI将给我们的社会组织方式、集体生活带来怎样的变化？尤其是在面对重大危机时，人们会如何作出反应？比如，在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人们曾经对核武器感到深深的恐惧。

我读过一本非常感人的回忆录，作者是斯蒂芬·霍金的第一任妻子简·怀尔德。有人曾问她，既然当时霍金已经被诊断患有严重疾病，医生甚至认为他可能只剩下一两年的生命，为什么她仍然决定嫁给他？

简·怀尔德的回答非常感人。她说，当时人们都非常担心核战争，觉得核战争随时可能爆发，人类文明甚至可能因此毁灭。所以，她决定嫁给霍金，因为她爱他，也希望能和他一起度过生命中剩下的时光。

这个故事让我非常感动。因为在那样一个充满危机的时代，对未来的恐惧反而促使人们重新思考什么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危机也可以成为一个深度反思的时刻，而我认为，深度反思非常重要。

我不知道，在今天的AI时代，人们是否也在经历类似的恐惧。AI可能带来同样规模的、关乎人类生存的重大危机，但是我似乎还没有看到，人们因此获得了那种更加勇敢地做自己的力量。

如果回顾你自己的人生，以及过去几十年社会应对不同危机的方式，你觉得危机究竟会让人变得更加无力，还是会激发人们采取行动、积极应对？你能否分享一些看法？

艾伦·麦克法兰：我的人生确实已经相当漫长了。

1962年，我还在牛津大学读书。当时发生了古巴导弹危机，世界一度距离核战争非常近。大家可能听说过其中一个故事：一艘苏联潜艇在水下遭遇美国海军的反潜行动，艇上的指挥官一度准备使用核武器。

据我记忆，当时的情况非常紧急，决策几乎就在一瞬间。但最终有人反对发射核武器。如果当时真的发射了，后果可能不堪设想，甚至可能引发毁灭性的核战争。

所以，那个年代人们对核武器的恐惧是真实存在的。

我当时也是核裁军运动的积极支持者。虽然我们并没有经常参加游行，但我们确实非常害怕。我和妻子甚至考虑过采取一些预防措施，以应对可能发生的核爆炸。我们觉得，如果核战争真的爆发，生命可能在极短的时间里结束。

那种恐惧是真切的、非常具体的。

今天，我们似乎很少以同样严肃的方式讨论AI可能带来的生存性危机。但这些威胁并非不存在。例如，随着AI能力不断增强，它可能降低制造核武器或生物武器所需要的知识和技术门槛。如果复杂的计算机网络遭到入侵，交通系统、卫生系统以及其他关键基础设施都可能受到严重影响。过去需要庞大组织才能完成的事情，将来可能由少数人甚至个人借助AI完成。

所以，人类确实面临着一些重大的生存性威胁。当然，我们已经经历过核战争威胁的考验，虽然这种威胁直到今天仍然存在。

但我认为，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记住：总有人能够从制造恐惧、制造威胁的过程中获益。如果仔细观察社会中的不同职业和群体，就会发现，每个群体都可能存在维护自身利益的动机。比如医生。医生当然是在帮助人们治疗疾病，但医疗行业也存在一种利益结构：如果人们不断觉得自己生病了，就会持续需要医疗服务。

在美国，如果你生病去医院，往往需要接受各种检查，然后才能进入不同的治疗程序。在英国，如果你因为焦虑去看心理医生或者社工，有些时候，你所经历的困扰未必都意味着严重的心理疾病，但仍可能被纳入某种需要治疗的问题之中。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医疗行业可能从不断扩大的疾病诊断和治疗需求中获得利益。

教师也可能从让学生觉得自己无知中获益；传教士可能从让人觉得自己有罪、需要上帝的救赎中获益；资本家则可能从让人不断觉得自己贫穷、觉得自己还需要更多东西中获益。

资本主义在某种意义上创造了一种持续的稀缺感，让人们永远觉得自己拥有得不够多，永远无法真正感到富足。

美国人类学家曾经写过一篇非常著名的文章，讨论所谓的“原初丰裕社会”。文章提出，某些生活方式非常简单的狩猎采集社会，反而可以被看作一种富裕社会。

为什么？因为他们的欲望相对有限，能够通过自身的生产和生活方式满足基本需求。他们并不总是想要更多，也没有我们今天这种永无止境的消费欲望。

而现代社会中的人们，却总觉得自己拥有得不够。我们已经有了一辆很大的汽车，却还想要一辆更大的；已经有了一台很大的电视，却又想买一台更大的。人们总是在追逐新的东西，因此也不断感到焦虑和不安。

我非常担心，这种资本主义的疾病会进一步蔓延到中国。它会创造出越来越多无法得到满足的欲望，让人们始终处于一种匮乏感之中。

那些运营AI平台的公司，也可能利用同样的机制。它们可以让人们感到焦虑、担忧，甚至觉得自己没有AI就会落后。这样一来，人们就会去购买它们的产品和服务，试图克服自己被制造出来的焦虑。这就是我担心的问题。

不过，项飙，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正如大家所知道的，你提出过一些非常重要的理论和研究方法，在中国的人类学研究中产生了广泛影响。其中一个是“把自己作为方法”，另一个是“附近的消失”。

在现代城市里，我们似乎越来越失去与身边人的联系。我们周围到处都是高楼大厦，但这些建筑本身并不能让我们真正了解附近的人。人们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反而可能越来越孤独。

所以我想问，你认为“把自己作为方法”和“附近的消失”这两个概念，是否同样适用于AI时代？我们能否借助这些理论，更好地理解人工智能带来的变化？

项飙：我认为，这两个概念与AI时代非常相关。

首先谈谈“把自己作为方法”。正如你所知道的，汉娜·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一书的开篇，谈到了苏联将第一颗人造卫星送入太空这件事。当时，人们认为这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成就！人类终于能够离开地球，进入外太空。

汉娜·阿伦特

但阿伦特指出，这实际上也反映了现代性的一种深层渴望：人类想要逃离地球，逃离我们生活的世界。

为什么人们会觉得，离开地球是一件如此伟大的事情？某种意义上说，是因为我们渴望摆脱人世间纷繁复杂的社会和政治问题，希望把这些麻烦全部抛在身后。

但阿伦特指出，这里面存在一个非常深刻的悖论。

一方面，我们渴望通过技术和物质手段逃离现实世界，进入外太空，远离社会生活中的种种混乱，以及身边那些具体的人。另一方面，我们又可能在心理和精神层面进一步从世界中抽离，退回到一个更加私人化的自我之中。这实际上是两种相互联系的逃离：一种是通过技术和物质手段逃离世界，另一种则是从社会关系中抽离，退回自己的内心。

我觉得，这样的分析对于我们今天所处的AI时代，仍然非常贴切。我们确实能够看到一种强烈的渴望：希望某种神秘而革命性的技术突然出现，帮助我们解决所有问题。这样一来，我们就不再需要耐心，不再需要日复一日地认真工作，也不再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去维护人际关系。

技术似乎可以替我们完成一切。但与此同时，人们也可能进一步退回自己的私人世界。我们越来越关注个人感受，却越来越缺乏与现实世界的具体联系。

而我提出“把自己作为方法”，恰恰是希望对抗这种趋势。“把自己作为方法”并不是让人退出世界、封闭自我，而是希望人们以自身的具体经验为起点，重新进入世界。

特别是对于年轻人来说，他们可能还没有太多社会经验。如果一开始就要求他们直接理解外部世界，理解那些宏大的社会结构和抽象问题，往往是非常困难的。

所以，我认为年轻人首先应该敞开心扉，从自己开始，认真梳理自己的经历和感受，理解自己是如何生活的、如何与他人发生联系的。在这个基础上，他们才能逐渐建立起一种更加紧密、更加具体的社会联系。

我们理解世界，不应该只是把世界当成一个外在的物体，一个等待我们观察、分析和处理的对象。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思考自己与世界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关系。在这个过程中，你自己必须在场，你必须始终作为一个真实的人存在于世界之中。

所以，关键不是关上门，把整个世界拒之门外，而是从自己出发，重新建立与世界的联系。

接下来，我想谈谈另外一个概念，也就是“附近的消失”。“附近”其实是我们与世界建立联系的一种非常具体的形式。它不是一个抽象的空间，也不是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私人世界。它包括你的邻居、同事、老师，也包括今天在座的各位。

这些人构成了一个我们能够实际接触、能够分享经验的世界。我们可以向别人表达自己的观点，也可以倾听别人正在思考什么。通过这样的交流，我们的感受能够彼此呼应，我们才会真正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孤立存在的。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所以，“附近”是一种具体的、可以进入的世界。我们可以走进它，感受它，甚至直接触摸到它。

如果说现代性存在着两种逃离，一种是通过技术逃离到外太空，另一种是退回自己的内心，那么“把自己作为方法”和重新发现“附近”，就是希望我们能够重新回到这个真实的世界。

艾伦·麦克法兰：我想对你刚才的观点作一点回应。在今天前面的讨论中，有一位演讲嘉宾提出，AI时代可能会让我们进入一个所谓的“激情经济”（Passion Economy）的世界。

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启发性的概念，也是理解未来社会的一种很好的方式。我猜想，在AI时代，我们可能不再需要花费现在一半的时间工作，甚至只需要三分之一的时间。

因为我们不再需要亲自去做那些无聊、乏味、重复，甚至危险的工作。机器和AI可以承担这些任务，而人们则能够自由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工作。我们可以从事创造性的工作，可以做那些有趣的、知识性的、艺术性的事情。社会中的每个人，都有可能获得更多这样的机会。

这样一来，工作就不再只是为了赚钱。我们不必将金钱作为劳动的唯一目的，而是可以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也许未来，我们每个星期只需要工作三个上午。那么，剩下的时间用来做什么呢？这就涉及我们的激情所在，也就是所谓的“激情经济”。

我们可以把更多时间投入自己热爱的事情，按照自己的兴趣来安排生活。我认为，这可能是一种非常美好的生活方式。

刚才走进会场的时候，我注意到，现场有很多非常年轻的面孔。你们充满活力，也充满可能性。你们就是将要改变未来的一代人。而你们需要做的，就是开始认真思考、讨论，并着手参与这场巨大的社会经济转型。我认为，这场转型很可能就会发生在你们这一代人的生活中。

我们正在从一个以工作为中心的经济时代，走向一个更加重视热爱、兴趣和创造力的经济时代。推动这场转型的，不再是蒸汽机，也不只是过去的电力设备，而是机器和人工智能。当这些技术逐渐承担越来越多的工作，人类就有机会把更多精力放在享受生活、创造意义以及发展自己的兴趣上。

我希望你们这一代人，能够真正拥有这样一种美好而有意义的生活。

项飙：我觉得今天自己可能有点强势了，因为我是本地人，所以一直在提问。不过，我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关于激情，或者说关于热爱。

当我和年轻人交流时，经常听到他们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觉得生活没有方向，也没有明确的目标。面对这种困惑，我们通常会给他们一个建议：去寻找真正感兴趣的事情，寻找自己的激情所在。如果你找到了自己热爱的事情，那么即使最后失败了，也不会后悔，因为至少你是在追随自己的内心。

但很多年轻人听到这样的建议之后，往往会回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激情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他们会觉得，自己经历了长期的教育训练，却依然不知道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么。这是一种非常普遍的困惑。

在AI时代，这个问题可能会变得更加复杂。我们知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使用AI寻求心理安慰，或者与AI进行一些非常私密的对话。AI能够提供各种语言和解释，帮助你理解自己的情绪、感受以及内心世界。

但是，我很难想象，AI究竟怎样才能真正帮助一个人发展自己的激情和热爱。因为我认为，激情并不只是一种心理感觉，它更是一种承诺。当你看到一件事情的意义，愿意为它采取行动，并且真正投入其中，甚至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停止投入时，这才说明你找到了自己的激情。

它不是简单地告诉自己“我喜欢什么”，而是在行动中不断确认自己究竟为什么愿意付出。所以，我最后想请教你。作为一位长期观察教育体系、也熟悉不同国家教育实践的学者，你会给今天的年轻人什么建议？他们应该怎样找到自己的激情，又应该如何培养自己的兴趣与热爱？

艾伦·麦克法兰：在剑桥大学，我经常看到这样的情况。

当学生来到剑桥时，他们通常已经接受了多年的教育，也接触过不同的兴趣活动。他们可能喜欢音乐、艺术、舞蹈、表演、游戏或者体育，也可能喜欢与朋友一起参加各种活动。

他们已经对一些事情有了初步判断，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而当他们进入剑桥大学之后，会发现这里有几百个不同的社团、协会和俱乐部，可以让他们继续探索自己的兴趣。

作为老师，我们通常会建议学生尽可能多去尝试。你可以参加政治社团，可以参与体育活动，也可以跳舞、演戏、玩游戏，或者参加不同的比赛。你不必一开始就确定自己最终要做什么，而是应该先去体验，看看自己究竟喜欢什么。

我觉得，现代生活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人类其实并不只是生活在眼前这个物质世界里，我们在很大程度上也生活在一个想象的世界中。如果仔细观察自己的日常生活，就会发现，除了赚钱、谋生和处理那些理性的事务，我们还有大量时间生活在想象之中。

你会听音乐，会读书，会看电影，也会阅读报纸，了解别人在做什么。你会想象许多并不直接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我们的大脑始终在创造、感受和体验不同的世界。

这里有一个很著名的概念，叫作“游戏的人”（Homo ludens）。人类是一种喜欢游戏、喜欢娱乐、喜欢创造的生物。我们通过艺术、音乐、游戏，以及各种各样的活动来表达自己。

因此，我认为，人这一生应该尽可能多做一些真正感兴趣的事情，而不是把全部时间都投入那些无聊、乏味、没有意义的工作之中。

对于年轻人来说，最重要的是意识到，生活其实存在着太多的可能性。这次我和妻子来到上海，坐车在城市里四处走了走。我们看到很多高楼大厦，有些建筑甚至有二十多层。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大楼有时候看起来就像一个个笼子。

但是，上海也有一个巨大的优势，那就是你几乎可以在这里找到任何想做的事情。无论是体育、比赛、游戏，还是艺术、音乐、各种与人互动的活动，这座城市都有非常丰富的机会。你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去尝试。

我建议年轻人可以先给自己列一张清单，写下四五件你觉得自己可能感兴趣的事情，然后一项一项去体验。

比如，你觉得自己可能喜欢音乐，那就尝试参加音乐活动；如果你喜欢体育，就去参加比赛；如果你想了解某一种艺术形式，那就去接触相关的社团和群体。

这是一种不断尝试、不断积累的过程。而且，我认为这些活动具有双重好处。

首先，你可以通过它们表达自己的个性，表达自己作为一个人的独特性。其次，这些活动具有社会属性。你并不是独自一个人在做这些事情，而是会在参与过程中认识其他人，与别人建立联系。我想特别强调第二点，因为孤独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在英国，孤独感几乎已经成了一种社会疾病。英国人的个人边界感很强，我们往往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逐渐离开家庭，形成独立的生活方式，但这也可能使人变得非常孤独。

我希望年轻人不要变得如此孤独。中国的很多年轻人生活在高楼大厦里，同样可能面临孤独的问题。虽然英国没有那么多这样的高层建筑，但我们在社会关系上面临着类似的挑战。

而我认为，治愈孤独感的一剂良药，就是友谊。你需要与人们在一起，需要和别人共同开展活动，培养彼此的兴趣，并在这个过程中建立真正的联系。这也正是激情能够形成的方式之一。因为很多时候，你所热爱的事情并不只是属于你自己的，它也包含了你与其他人的关系。

所以，我建议年轻人从非常具体的事情开始。

你可以写一张清单，列出四五件自己可能感兴趣的事情。如果不知道去哪里尝试，也可以问问ChatGPT或者其他AI工具，比如这些活动在上海有哪些地方可以参加，在城市周边或者农村地区又有哪些机会。

然后，你就真的去试一试。找一个周末，去参加某项活动。你可以去郊区种蔬菜、钓鱼，或者体验采摘，也可以尝试音乐、艺术或者其他你没有接触过的事情。在这个过程中，你会逐渐发现，有些活动你真的很喜欢，有些活动则没有想象中那么有趣。

这完全没有关系，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重要的是，你通过实际行动逐渐了解自己，而不是一直坐在那里，思考自己究竟应该喜欢什么。这是一个循序渐进、不断积累的过程。你需要从很小的事情开始，慢慢参与进去，然后逐渐投入更多时间和精力。

最终，这种持续的投入就可能变成你的激情所在。原本看起来非常无聊的生活，也会因为这些兴趣、活动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变成一种美好而有意义的生活。

项飙：非常感谢。我希望大家都能够按照艾伦·麦克法兰所建议的方式，去寻找自己的激情与热爱。今天的对话就先进行到这里，未来我们还会以其他形式继续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