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三句话“速写”敦煌……

来源：11月10日《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张钦 张玉洁

1900年，莫高窟墙壁上的一道裂缝吸引了王道士的目光，敦煌藏经洞就这样被意外发现了。这个不到8平方米的空间封存了近千年后，七万余件珍贵文物重见天日。自此，敦煌再次吸引了世界的目光。

公元366年，莫高窟开始开凿造像，至今已整整1660年。莫高窟见证了千年一脉，也经历了百年巨变。一座世界艺术宝库，兼具千年不变与百年巨变，堪称文化奇观。何以如此，又如何看待？答案可能是卷帙浩繁的一部通史，也可能是跨越许多学科门类的一套丛书。按照“极简”方式浓缩，可以概括为三句话。

第一句，“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20世纪初，正值清末，列强欺凌，国力衰微。藏经洞发现后，外国探险家闻讯而来，大批珍贵文物流失至英、法、俄、日等国。看着千年奇珍如此流失，中国学者怎会不痛、怎会不悲？

第二句，“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国外”。藏经洞发现后，敦煌学逐步成为“国际显学”。到20世纪80年代，海外敦煌学研究成果丰硕，而我国学者一度成果较少。一句话道出学术话语权的旁落，深深刺痛了民族自尊心。

第三句，“敦煌文化属于中国，但敦煌学是属于世界的”。经过“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之后，敦煌文化的保护、传承与弘扬进入第三重境界，“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不仅敦煌学在众多领域实现并跑领跑，这座曾满目疮痍的千年石窟也成为世界文化遗产，每年吸引数以百万计的全球游客到访。文物保护的“敦煌方案”走出国门，贡献中国智慧。

三句话，是历史，也是启示——不仅浓缩了文化繁衍、文明蒙尘到走向复兴的历史沧桑，更引人思考:什么是文化自信，何以文化自信？

民族的才是世界的。敦煌文化延续近两千年，尽管广泛吸收外来文化，但敦煌却越来越像敦煌。敦煌文化是中华文明的一个典型样本，从千年未断的营建中，从粗犷到飘逸的飞天变迁里，从汉文、吐蕃文、回鹘文、粟特文等文献里，人们不仅能读懂中华文明突出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更能感受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亲和力、感染力、影响力。正因如此，旅法画家常书鸿看到敦煌壁画的照片后，深受震撼，毅然决然返回国内，皓首穷经，用半生心血守护敦煌。也因如此，淡化、虚化文化主体性，势必误入歧途被解构，陷入虚无主义的窠臼。必须坚持文化主体性，这是三句话的第一条启示。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文化使命。“敦煌学在国外”带来的痛，不仅是文献散落在外，研究还落后于人。要让“伤心史”翻篇，靠什么？不是遗忘，而是把心气提起来、把冷板凳坐下去、把问题研究透。季羡林组建中国敦煌吐鲁番学会，聚集分散的敦煌学研究力量，开展了文献刊布、人才培养等大量基础性工作；段文杰为了临摹一幅壁画，翻阅了100多种资料、摘录了2000多张卡片；史苇湘为了搞清楚敦煌“家底”，调查整理了400多万字的资料，成了敦煌“活字典”。学者们一生只做一件事，不仅是学术上的追赶，也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使命必达。莫高精神是几代人毕生奋斗、接续形成的精神丰碑，新时代更要以历史主动姿态，担当新的文化使命，牢牢把握文化主导权。这是三句话的第二条启示。

多样文明是世界的本色。作为丝路“咽喉锁钥”的敦煌，见证了文明交流互鉴推动人类文明进步和世界和平发展的过程。莫高窟作为世界艺术宝库，从来不是中国的独白，而是中国与世界共同写下的对话。丝路畅通则敦煌兴，通道阻隔则敦煌衰，不同文明的互学互鉴才有了敦煌的多彩与丰厚。历史表明，世界各民族文化互鉴共进是人类文明的基本特征，也是人类文明发展的重要动力。尊重文明多样性，这是三句话的第三条启示。

正因如此，我们敞开胸怀邀请世界一同开展敦煌学研究，也把研究成果与世界共享。交流互鉴不是消弭差异，而是增进理解；不是“稀释”文化主体性，而是巩固主体性。坚持文化主体性，也不是故步自封。在交流互鉴中，文明愈发多彩，敦煌文化也愈发清晰地展现出它作为“人类敦煌”的本色。

1900年的裂缝，正在数字世界被轻柔地弥合。依托“流失海外敦煌文物数字化复原”项目，散落世界各地的敦煌文物在“数字藏经洞”实现重聚，并与全球共享。不管身处地球哪个角落，只要轻点鼠标，就能调阅一卷古人手书的文献、放大一缕壁画上的青烟、感受一个画工埋下的巧思。

历史的风穿过千年仍在回响。沿着古丝绸之路，商旅使节走过敦煌、碎叶等一座座古城。如今，敦煌的文物保护者带着先进技术来到楚河之滨，与吉尔吉斯斯坦的文物工作者共同守护碎叶古城。在共同理念下，靠着共同努力，古代丝绸之路的真实样貌将会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千年一脉，百年巨变，十年焕新。过去十年，敦煌学神采焕发，逐渐成为探究文明演进的丝路学；曾经书斋里的文化苦旅，也飞入寻常百姓家，从手绘泥坯画的研学课程到短视频里翩跹的敦煌舞姿，千年敦煌不再是少数人皓首穷经的冷门绝学，正成为亿万人指尖可及的“云游”宝地、时时可达的文明课堂。

回望百余年前的那道裂缝，它打开的不只是一个洞窟，而是一个文明重新认识自己的入口。从流失之痛到奋力追赶，再到邀请世界共同研究的气度，敦煌的千年不变与百年巨变昭示我们，正因为“敦煌文化属于中国”，我们必须“为往圣继绝学”；正因为“敦煌学是属于世界的”，我们必须与世界携手，“为万世开太平”。

如今的敦煌，也不再是高冷的一域之学，而是不同文明对话的平台。十年来，敦煌文博会已举办九届，各国学者在这里找到研究所需，全球游客在这里遇见千年之美、亲近中华之道，感悟“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文明包容超越文明优越”的可贵。

“敦煌提醒我们一个基本的真理：文明从来不是孤立发展的。丝绸之路不仅仅是一张商路网络，它也是思想、信仰、知识和艺术传统交汇的地方。”德国前副总理、欧洲天邻智库秘书长菲利普·罗斯勒近期在敦煌说。

“属于世界”的胸怀，滋养着每一个愿意走近它的人；而我们的坚守，正是“属于中国”最安静、最有力的证明。

责任编辑：刘欣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