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花坛埋尸案”一审宣判，被撕裂28年的父子并肩走出法庭

1997年初，吴小萍失踪后，前夫黄明一直被怀疑是凶手。

黄明是浙江绍兴人，早年当过兵，退伍回来后，结识了跟着闺蜜来浙江务工的泸州姑娘吴小萍。二人相恋、结婚，生下儿子黄平。

90年代初，夫妻俩二人在泸州公交商城二层租下一间店铺，卖起时兴的羊毛衫。生意做得风生水起。1996年，两人因经营理念不同逐渐产生矛盾，决定和平分手。黄明净身出户，吴小萍带着儿子黄平独自生活。

1997年2月1日，吴小萍被同商场陈某芬以“还钱”为由叫走，随后失踪。那年黄平10岁，一直与母亲相依为命。吴小萍失联时，黄明正在外地开展销会，两天后才回来。尽管亲属们都知道他不在场，但仍有人说闲话：“你离完婚老婆就找不到了，肯定和你有关系。”

△黄明和吴小萍早年合影。记者吴昀 摄

那些年，黄平恨过父亲，也拒绝和父亲沟通，但就是从来没有怀疑过父亲。黄明也恨自己。他反复说，如果不离婚，吴小萍也不会失踪，儿子会有一个幸福的童年。为了弥补对儿子的亏欠，他没有再婚，经济上一直支撑着儿子。

2025年6月，商城天台花坛发现的一具白骨，被证实是失踪28年的吴小萍。黄平少有地主动给父亲拨去电话。一场变故破坏了这对父子关系和原本的人生轨迹，而真相大白后对正义的追求，某种程度上让这一段关系得以慢慢修复。

2026年11月10日，并肩作战的父子俩终于迎来了阶段性胜利：被告人陈某芬因故意杀人等四项罪名被判处死刑，杨某根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儿子主动打来的电话

2025年6月7日，家族群里弹出一条“惊天大秘密”：公交商城在全面大装修，2号楼顶楼是重中之重，今天一早工人挖开楼板，一具骇人听闻的人体白骨露出来了。

看到消息时，父子俩都在浙江上班。下班之后，黄平给泸州当地派出所打了电话核实信息，告诉他们“这具白骨很有可能是我妈妈。”

黄平一直记得，1997年2月1日，母亲临走前穿着那件红色羊毛大衣，那是她花大几千块钱为自己添置的。在与公安核对细节的过程中，黄平确认那就是母亲。

“老汉儿，妈妈可能找到了。”黄平主动给父亲打去电话，语气很急。他从小跟着妈妈，习惯说四川话，反倒不会说浙江话。

黄明接到电话时，正在打第二份工，“整个人都懵了。”一般没有特殊情况，黄明很少会接到儿子的电话，他知道，这些年儿子心里对自己有怨。

母亲失联后，年幼的黄平常常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上或江边，寻找母亲的身影，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睡过桥洞和工地的水泥管。后来学业也被耽误了，黄平没读完初中。

黄明觉得，儿子一直被困在10岁那年。即便后来儿子跟着他去了浙江，也会时不时地突然独自跑回泸州。“没有见到妈妈尸体之前，他就一直相信妈妈还在，记忆永远停留在妈妈最后消失的画面。”

△黄平将和母亲的合照随身佩戴在胸前。记者吴昀 摄

他深知，儿子心里有一扇门，牢牢对他关上了。黄平从小是由吴小萍一手带大的，黄明则常年在外奔波，跑货源、看市场。父子俩本就鲜少交流，黄明说，每次出差回来，黄平对航空公司纪念品的期待，都要大过对他这个父亲的期待。

因此，夫妻二人离婚时，黄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母亲。黄明为了不和前妻抢生意，到处去开展销会。吴小萍失联时，黄平正在展销会上，毫不知情。

后来，黄明总觉得亏欠。在他看来，如果当初不离婚，照看好家庭，吴小萍可能也不会失踪，儿子也不会辍学。他没有再婚，退休后打两份工，给儿子存钱。“黄平文化不高，做起事来总是要困难些。”通常，儿子打电话来都是因为手头紧，黄明会毫不犹豫地为他筹钱。

那通电话后，父子俩挨个联系泸州亲属，同时准备请假回泸州。2025年6月12日，两人一同乘机飞回泸州，到当地公安协助侦查。飞机上，他们开始商量：如果确认是吴小萍，接下来怎么办？黄明坚定表示，一定要把她接回浙江厚葬。

他曾被怀疑是凶手，却从不辩解

回到泸州后，黄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公交商场“找妈妈”。他在天台上待了一个多小时，静静地站着，体会母亲待了28年的地方。天台正对着沱江，他感受到江风很大，“难怪闻不到尸体腐烂的味道”，他想。

经过DNA比对确认，花坛中的死者正是吴小萍。当年吴小萍最后去找收账的陈某芬和她那时的丈夫杨某根，被列为重大嫌疑人，二人先后被抓获。

据他们交代，吴小萍曾借4万元给陈某芬，因无力偿还，1997年2月1日，陈、杨二人于中午时分将被害人诱骗至四楼一门市，将其掐死并抢走金银首饰，随后晚上抬尸掩埋花台。

△公交商城通往天台的门已上锁。记者吴昀 摄

在指认杀人埋尸现场时，有商户误将杨某根当作黄明，私下告诉吴小萍的亲属。吴小萍的二姐苟丽丽坦言，她当时听到传闻，的确怀疑过黄明，但不方便直接向他本人核实，只是从黄平那里侧面打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黄平义正词严地否认。他说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父亲。二人离婚时，都问过黄平的意见，约定好孩子跟谁就把所有财产给谁。在黄平的记忆中，谈判全程都很平静，“他们都没有经济上的纠葛，哪来的理由去害我妈妈？”

黄明说，这口“黑锅”他背了将近30年。旁人有时半开玩笑地调侃他，他也从不辩解：“反正我什么都没做，做没做过，我心里都很清楚。”

事实上，那段时间，父子俩的精神压力空前巨大。黄平每天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对于凶手最终能否得到应有的惩罚，他心里很没有底。

黄明约上老战友，自驾去了一趟西藏，途中尽量让自己不去想案子的事。他知道，儿子一个人承担不住这样的压力，自己必须健健康康地陪儿子一起面对。

△黄平父子。记者吴昀 摄

黄平最感激父亲的一件事，是把母亲带回浙江厚葬。对于吴小萍，黄明的愧疚从未停止过，“厚葬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黄明始终记得两人婚后共同经营小家的辛苦。一开始在浙江，儿子刚出生，吴小萍在家带孩子，黄明在外跑。小孩子闹腾，他不觉得吴小萍比自己轻松。后来夫妻俩带着黄平到泸州，吴小萍从早到晚守在店里，还管着黄平的吃穿和学习。

父子俩都想象过，如果吴小萍还在，生活一定会朝好的方向发展，“最起码这个家是完整的。”

吴小萍失踪后，苟丽丽虽然也怨黄明，但也曾劝说过他再婚，没想到被他严厉拒绝。黄明说，不想儿子受到二次伤害。

2026年1月，父子俩选了个好日子，自驾把吴小萍接回浙江安葬。从泸州到绍兴1800多公里，父子俩轮流开了20多个小时，一人开车时，另一人就把吴小萍紧紧抱在怀里，28年的想念，一路都诉不尽。

在吴小萍的墓旁，黄明把自己的墓也修好了。他说，“生前欠下的，只有等死后再去偿还她。”

最坚强的后盾

现阶段，黄明必须保重好身体，才能成为儿子最坚强的后盾。考虑到父子俩每次两地来回，花销都要大几千，2025年底，他们决定辞掉工作，到泸州暂住，黄明负担了全部支出。父子二人久违地有了共同生活的时光，一起等待最终结果。

黄明保持着当兵时的作息，每天零点入睡，六七点起来后，他都要到长江去游四公里，以此来缓解压力。

上岸之后，他沿沱江走半个小时回家，公交商城是必经点。每次路过商城外的垮江大桥，他都会在桥上望着天台发一会儿呆，什么也不想，但往事历历在目。

△黄明站在桥上望向商城天台。记者吴昀 摄

黄平则长期失眠，常常睡到中午才起来。睡不着时，他就翻看网友们的评论，觉得这个世上还是温暖多一些。他很少打扰父亲，更愿意自己把情绪消化掉，只希望父亲每天健健康康，能吃能睡，不要为自己操劳太多。

从小和母亲形影不离的他，在29年后，再一次感受到了和至亲相依为命的感觉。

黄明回到家之后，先洗衣服，再准备做饭，等中午叫儿子起来吃饭。他从不多说儿子什么，“不管怎样，他心里有个疙瘩在。”有时半夜醒来，看到儿子房间亮着灯，他知道儿子又失眠了，白天就让他多睡会儿。

关于吴小萍的事情，仍是父子俩最主要的沟通话题，每次都是由黄平主动提起。有时，黄平说着说着就落泪了。黄明说不出多少宽慰的话，只是在他哭完问一句，“你想吃啥？”

如今，黄明已经熟练掌握了川菜的做法，儿子爱吃豆花、回锅肉和各类面食，这也是吴小萍生前爱吃的。

下午睡个午觉过后，父子俩时常会一起散步，常常不由自主地走到公交商城。黄平不敢进去。老城区没怎么变，商场基本还是以前的样子，周边的街坊邻居都认得他，会问起妈妈的事，他不愿多提。

“总要面对现实。”黄明告诉儿子。有时看出儿子情绪低落，黄明会带他一起去爬山。年过六旬的黄明常常赶在前面，走一阵便停下等等儿子，说些加油鼓励的话。山顶上有他们爱吃的豆花饭，两个人坐下来吃饭时，他们仍会说起吴小萍，在饭桌上怀念她。

△黄平父子手捧吴小萍遗像前往法院。记者王一帆 摄

2026年11月10日，案件迎来一审宣判。黄平捧着母亲遗像走向法庭，黄明陪伴左右。法庭外站满了前来支持黄平父子的亲戚朋友、街坊邻居。10时20分许，泸州中院宣判，被告人陈某芬因故意杀人等四项罪名被判处死刑，杨某根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儿子走出法庭时，黄明迎向他，给了他一个拥抱。父子俩称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等泸州方面相关手续办完后，他们将一起回浙江老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吴小萍。

“我以后不会流浪了，等事情结束后会回归正常生活，会带着妈妈出去看一看”，黄平哽咽道。“我会陪着你一起”，黄明补充说。吴小萍的遗像始终被黄平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个被撕裂的家庭，在这一刻团圆了。

（文中吴小萍、黄明、苟丽丽均为化名。）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吴昀 王一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