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技术封锁到文明互鉴：AI时代如何跨越新的数字鸿沟？
一边是大国围绕先进芯片、算力和人工智能技术展开激烈竞争，一边是越来越多的开发者借助开源模型，试图让原本缺少数字资源的语言被机器理解。
在非洲乌干达，研究人员正利用中国开源大模型开发本土语言AI；而在澳门，一种融合了葡萄牙语、粤语和马来语等元素的语言——土生土语，正面临传承挑战。两件事同时涉及一个问题：当AI逐渐成为人们获取知识、认识世界的重要工具，那些缺少数据、算力和技术人才的国家，以及使用人数较少的语言，能否真正参与其中？
11月9日至10日，由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主办、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历史研究院提供学术支持的“文明互鉴国际论坛2026”在澳门银河国际会议中心举行。来自全球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300余位代表、专家学者，围绕“文明互鉴与传承发展”展开交流。
图：“文明互鉴国际论坛2026”开幕式
在开幕式致辞中，澳门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岑浩辉提出，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正在深刻改变世界，如何让技术革新守住人文初心，赋能文明的交融而非对立，已成为新的时代命题。
图：澳门行政长官岑浩辉
从芯片出口限制到开源技术合作，从文明主体性到全球人工智能治理，论坛上的讨论揭示出一个正在发生的变化：人工智能的影响已经超越科技产业本身，逐渐延伸至不同文明的交流方式、知识生产与文化表达。
弱小文明在AI时代会不会失去自己的声音？
在本届论坛主旨发言中，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院长郑永年提出了一个值得警惕的问题：人工智能是否可能改变人类文明的生存逻辑？
图：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院长郑永年
郑永年认为，人类文明在长期历史发展中形成了多样化的传统，但如果人工智能按照高度集中的技术逻辑发展，可能改变这种格局。他特别担忧，一些较小、较弱势的文明可能因此面临新的生存压力。
这种担忧，在澳门土生土语的传承故事中，可以找到一个值得观察的现实切口。
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常务副会长穆欣欣介绍，土生土语是一种以葡萄牙语为基础，吸收马来语、粤语等语言元素的克里奥尔语，曾是澳门土生葡人社群的母语。这种语言不仅是一种交流工具，也承载着澳门数百年来中西文化交融形成的独特经验。如今，能够使用土生土语的人已经不多。当地土生葡人社团通过话剧演出等方式，努力延续这一语言及其背后的文化记忆。2021年，澳门土生土语话剧被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保护这种语言，不只是为了保存词汇和语法，更是为了保存一群人的生活方式、历史记忆与文化认同。
图：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常务副会长穆欣欣介绍
而这正是人工智能语言模型面临的挑战之一。对于中文、英语等主流语言，大模型通常拥有更加丰富的训练数据，可以提供相对成熟的翻译、问答和内容生成能力。但对于使用人数较少、数字资源不足的语言，模型可能缺少足够的语料，难以准确理解其特有的文化语境。一种语言即便能够被机器翻译，也不意味着机器真正理解了它背后的习俗、情感和历史。如果未来越来越多的人依赖AI认识世界，而一些文化在训练数据中长期缺席，那么这些文化在数字世界中的呈现也可能受到限制。
澳门特区行政长官岑浩辉在开幕式致辞中强调，面对科技与人文交融的新时代，需要思考如何引导科技服务于人类进步，让技术革新守住人文初心。他同时介绍，澳门正积极运用数字科技助力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承，通过数字化展示和文化资源的科技创新，让历史文化走进大众生活。
当技术成为壁垒
在论坛“全球人工智能治理与大国担当”学术沙龙上，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朱锋表达了对全球AI技术体系分化的担忧。
图：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朱锋
朱锋指出，不同国家的人工智能监管体系可能逐渐形成相互竞争的技术阵营，技术与供应链政治化将加剧全球合作面临的挑战。他认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应坚持包容性多边合作，推动各国在安全评估、技术标准和风险管理等方面加强协调。他还强调，中美对话是建立有效全球AI治理体系的关键，应避免人工智能治理成为国家间新的竞争领域。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事务研究所所长王义桅在接受采访时，也批评了以技术封锁思维看待中国创新发展的做法。在他看来，地缘政治中的排他性思维可能造成新的冲突。如果技术发展陷入“赢家通吃”，只能使用某一方的技术和产品，就可能人为制造新的壁垒。
图：中国人民大学国际事务研究所所长王义桅
对于如何缩小发展中国家与科技强国之间的AI差距，王义桅给出的路径是“开放”和“开源”。在他看来，开放合作能够减少技术壁垒，开源模型则为发展中国家的研究人员和开发者提供了进一步改造技术、服务本土需求的可能。
然而，相比大国之间的先进芯片竞争，许多发展中国家面临的问题更加基础。
国际电信联盟11月3日发布的《2026年事实与数字》报告显示，全球已有约63亿人使用互联网，占世界人口的76%，但仍有约20亿人尚未接入互联网。在高收入国家，互联网使用率达到93%；而在低收入国家，这一比例仅为32%。这一差距意味着，当一些国家正在讨论如何利用AI提高生产效率、发展智能机器人和自动驾驶时，另一些国家仍在努力解决网络覆盖、通信成本和数字技能不足等问题。
世界银行此前发布的研究报告指出，全球人工智能发展的差距集中体现为网络连接、算力资源、本地数据和数字技能等方面。
即使先进模型向全世界开放，不同国家利用这些技术的能力也可能存在巨大差异。一个国家如果缺乏稳定的电力、互联网基础设施和专业人才，即使获得免费的开源模型，也未必能够建立可持续的本土AI产业。
当先进芯片、算力资源和大型模型集中于少数国家及企业，其他国家能否充分参与决定这些技术应当如何运行？这一问题成为论坛的重要讨论内容。
澳门能发挥什么作用？
“澳门地方很小，但容得下整个世界；澳门城市不大，却连通着古今中外。”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历史研究院澳门历史研究中心主任李国强在论坛开幕式致辞中这样描述澳门。他说，四百多年来，不同文明在这里相遇、相知、相融。妈阁庙的香火、大三巴的残壁、议事亭前地的碎石路，见证着东西方文明的长期交流。
图：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历史研究院澳门历史研究中心主任李国强
澳门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也是中华文化与西方文化交流的重要窗口。日本东洋文库研究部部长、中山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高级研究员滨下武志在主旨发言中，从海域网络的角度重新审视澳门。他谈到，东亚、南海、东南亚乃至印度洋沿岸，长期通过航运、贸易和人员流动相互联系；广州、厦门、澳门、香港等港口城市，正是在这一海洋网络中发展起来的。滨下武志还以妈祖信仰等文化现象的海上传播为例，说明海洋网络带来的并不只有商品流动，也有人员、信仰与文化的交流。
图：日本东洋文库研究部部长、中山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高级研究员滨下武志
英国伦敦国王学院教授休·鲍登则从古代丝绸之路谈到中国与古代西方世界的接触。他指出，丝绸之路既是经济交流的通道，也是知识和思想相互传播的途径。
但文明互鉴并不只是让不同文化相互接触。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常务副会长穆欣欣在发言中，对“共存”“并行”与“共生”作出区分。“共存是彼此有存在的空间，并行是各有自己的发展路径，共生则更进一步，是在保留差异的同时，通过交往和学习形成新的文化表达。”
如何让人工智能真正成为文明交流的桥梁？澳门或许能够提供一个值得探索的实践场景。岑浩辉在开幕式致辞中表示，澳门将进一步发挥“以中华文化为主流、多元文化共存的交流合作基地”的作用，推动不同文明之间的相互理解。他指出，澳门四百多年来形成的多元文化共生经验，为当代文明对话提供了独特基础。澳门将继续践行和平、包容、开放、共享的价值理念，为不同文明交流搭建平台。
这种平台作用，在AI时代也可能获得新的延伸。香港大学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中心主任李成在主旨发言中提出，粤港澳大湾区有潜力打造“AI湾区”，推动人工智能研究、创新、应用、普及和监管协同发展。李成特别提出，港澳不仅要做“超级联系人”，更要成为“超级增值人”，在跨境合作和技术应用中发挥更大作用。
图：香港大学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中心主任李成
对于澳门而言，这种角色转换意味着，未来可以探索将自身的多元文化优势与人工智能技术相结合。中央民族大学校长强世功在主旨发言中指出，澳门在四百多年的中西文明交流中积累了独特经验，文明互鉴不仅是一场学术活动，也应成为扎根于日常生活的人文实践。
图：中央民族大学校长强世功
从论坛上的讨论来看，人工智能为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提供了新的可能，但技术能否真正发挥作用，仍取决于具体的应用条件。过去，澳门通过海洋贸易、文化传播和日常生活中的相互融合，成为东西方文明交流的重要窗口。今天，当人工智能逐渐成为人类认识世界的新工具，文明互鉴也面临新的任务：不仅要让不同文化能够被机器识别、翻译和传播，更要让不同文明有机会参与技术发展，并自主讲述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