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素养：学会“倾诉”与“倾听”

半月谈记者 肖玥

一边是一线城市布局情绪友好场景、将情绪健康纳入公共服务，商场腾空间做冥想室、社区建谈心室；一边是无数人把情绪压在心底，宁愿付费买“3小时被认真对待”的商业服务，也不愿跟身边人多讲一句烦心事。

当各地把越来越多钢筋水泥变成情绪承接的空间，一个更基础的问题摆在眼前：硬件能建“树洞”，但人不会倾诉、不愿倾听，再漂亮的场景也只是闲置摆设。从成都社区空间、德阳深夜热线，到宜宾乡村疏导岗、绵阳院坝谈心室，四川的基层实践正是观察全国城市情绪基建“最后一公里”的窗口。情绪文明的根，终究长在每个人的倾诉与倾听能力上。

开口之难：把堵在喉咙里的话掏出来

在成都市青白江区大同街道，“心晴拾光”社区心理服务小馆的门帘半掩着。14岁的小珍（化名）攥着书包带站在门口，指尖反复抠着帆布包的边角。这是她连着几天绕路过来后，第一次鼓起勇气掀开门帘。“跟同学说怕被笑话，跟家长说怕挨骂，这点心事憋了快半个月了。”她声音压得很低。这份“话到嘴边又咽下”的犹豫，是当下不少人的真实写照。

作为街道“5分钟生活圈”的配套阵地，“心晴拾光”走的是“去标签化”路子：不挂醒目的心理咨询标牌，没有刻板的挂号问诊流程，800平方米的空间里错落排布着运动减压区、静谧冥想室和一对一谈心室，路过就能进来歇脚、接水，不用登记身份，也没人追问来意。

即便把门槛降到最低，迈过“开口说心事”那道坎，依然不容易。

对小珍来说，这道坎是青春期的敏感与羞怯。因为情感受挫、情绪低落，她连着半个月上课走神、回家沉默，却始终找不到倾诉的出口。好几次她都绕路晃到小馆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瞟两眼，指尖攥着书包带蹭来蹭去。阵地负责人赵燕留意到了这个总在门口打转的小身影，主动招呼小姑娘。小珍愣了愣，才低着头蹭进来，憋了半天挤出一句：“阿姨，我心里堵得慌。”经过几次耐心疏导，小珍慢慢解开了心结，重新找回了开朗的状态。

对18岁的外卖骑手小周（化名）而言，这道坎是成年人攥着不放的“脸面”。他全年无休跑单，心里话总憋着。此前节假日没回老家，被家里骂“忘恩负义”，工作的累和家里的委屈攒到一块儿，清晨借酒消愁差点走了极端，被社区网格员劝下来后领到了小馆。

刚进来时，小周把头盔抱在怀里，头埋得很低，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翻来覆去只说“是我没用”。赵燕没劝他“想开点”，就坐在旁边听他倒苦水，等他说透了，再慢慢帮他捋亲子间的误会，教他跑单间隙怎么疏解压力。缓过那股劲之后，小周又回到配送站点跑单。社区把他纳入重点关爱名单，网格员巡查路过他住的小区，总会顺道拐进去问两句近况。

大同街道相关负责人秦艳月表示，很多人倾诉的第一步，要迈好几个坎。截至今年10月，小馆累计接待市民320人次，除了一对一的个案疏导，还针对老人、宝妈、青少年等群体推出“家园记忆”“生命如花”“邻里赋能”等系列活动，把心理支持揉进了日常邻里往来里。

这种“不敢开口”的坎，在德阳深夜热线那头同样清晰。7×24小时值守的12356心理援助热线运行3年，累计接电超1.2万通，凌晨0点到4点的夜间来电占近四成。接线员印象最深的是市民张先生，家庭、工作双重压力下长期内耗，一通47分钟的通话里，咨询师全程耐心倾听、不急于说教，最终帮他卸下半副“心头重担”。

在接线团队看来，愿意开口本身，就是人与自己情绪和解的第一步。

浙江慈溪市钱海军志愿服务中心的心理咨询师、社会工作师唐洁上门走访未成年社区矫正对象 徐昱 摄

倾听之难：别把聊天变成“单向输出”

如果说敢倾诉是一个人的自我释放，会倾听就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情绪纽带。

半月谈记者在宜宾市南溪区大观镇飞马村走访时，正撞见村心理疏导员肖建萍从堂屋出来，裤脚沾着半圈田埂的黄泥，手里攥着磨起毛边的走访本，正午的日头把她的草帽檐晒得发卷。

南溪区推行“一村一心理疏导员”机制，127个村社配齐岗位，从业者多是村网格员、退休教师和村里的热心人，多为兼职，没受过系统的专业训练，靠的就是腿勤、心细、坐得住、愿意听。

“以前农村人有情绪都憋着，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小矛盾憋成大怨气。”肖建萍说，最开始上门，村民都笑着摆手：“我好得很，没什么要疏导的。”

转变是从拉家常开始的。疏导员们不拿“心理疏导”的架子，上门帮着摘点菜、带会儿孩子，坐下来就聊庄稼收成、娃的考试成绩。“听得多了，大家就愿意跟你说真话了。”

最近，肖建萍跟进快一年的14岁女孩王小梦有了新的进展。女孩父母离异，跟着再婚的母亲在城里生活时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人”，原本成绩拔尖的姑娘慢慢逃学、自残，最后回了乡下爷爷奶奶家。

“头三回上门，娃都窝在里屋不露面，隔着门嗯两声就算搭话。”肖建萍说，村里人多嘴杂，她每次都挑正午或是擦黑的时候来，免得被邻居撞见，伤了孩子的自尊。

那天她骑电瓶车去镇上买农资，撞见小梦蹲在路边抠狗尾草，就顺路捎了她一程。肖建萍借口自家同岁的儿子也叛逆，想问问这个年纪的娃心里都在想啥。平等的姿态卸了防备，车刚骑到镇口，小梦突然趴在她背上哭了，憋了快一年的委屈全倒了出来。

前不久，肖建萍第八次上门，小梦攥着她的衣角小声说：“肖嬢嬢，我现在好想回去读书。”靠着一次次慢下来的靠近、不带评判的倾听，把滑向边缘的孩子慢慢拉了回来。在这些乡村疏导员看来，情绪这东西，越堵越沉，愿意坐下来听人把话说完，心结就松了大半。

同样的思路，也在绵阳杨家镇“刘三姐谈心室”落地。志愿者队伍扎根基层多年，最开始上门劝和总吃闭门羹，后来摸出了门道：转变从拉家常开始。不先讲大道理、不急于评对错，进门先聊庄稼收成、家长里短，等对方话匣子打开了，再慢慢听人家把委屈说透。靠着这套“先倾听、后疏导、不评判”的方法，一年可调处数十起家庭纠纷与邻里矛盾，六成以上服务对象最初都持抵触回避态度。

城市的温度，藏在每一次双向奔赴里

走访中半月谈记者也发现，不管是倾诉还是倾听，能力的养成从来不是建几个空间、开几部热线就能完成的，这是一场慢功夫，路上还有不少没跨过去的坎。

最直观的感受是重硬件轻人，不少地方跟风建情绪场景，却忽略了“人”的培育。有的商圈花大价钱装了冥想室，设计精致却沦为网红打卡点，大家拍完照就走，没人真的停下来倾诉；有的社区心理咨询室挂了一年牌子，门从来没开过，里面的沙盘模型上落了一层灰。

专业力量缺乏是更现实的难题。宜宾南溪区的村社心理疏导员大多是兼职，每月仅几百元补贴，碰到真正严重的情绪问题，还是得转介到区里的专业机构；成都“心晴拾光”仅配备2名心理咨询师，遇到多位居民咨询时，只能优先处置情绪激动的个案；绵阳的志愿者队伍里，还有不少人刚学会“不打断别人说话”，离真正的共情倾听还有距离。

观念的转弯更是急不得。成都“心晴拾光”运营数月，还是有不少居民路过时绕着走，觉得“好好的谁去心理馆”。“情绪素养不是开个课、搞个活动就能速成的。”赵燕说，就像最开始大家不敢推门进来一样，从“憋着不说”到“愿意开口”，从“急着表达”到“耐心倾听”，这个观念的转变，可能需要三五年，甚至更久。

放眼全国，浙江正把心理健康、情绪关怀等服务融入社区微更新，广东深圳已有企业试点“情绪假”——城市“情绪基建”的探索，正在从最初的“建空间”，慢慢走向“育人心”。

从各地的实践来看，情绪友好型城市，从来不是靠堆硬件堆出来的。商场里的冥想室、社区里的谈心室、深夜里的热线，这些都是外在的载体;真正托住情绪的，是每个普通人都敢说出自己的疲惫，也愿意耐心接住别人的委屈。

在江西宜黄县中医康养小镇，游客正在进行冥想 万象 摄

当然，这条路才刚起步。专业心理服务的覆盖面还不够，基层疏导队伍的能力还需要提升，很多人“怕丢人、不敢说”的观念还没转过来，甚至有的地方把“情绪基建”搞成了面子工程，重拍照、轻服务。这些都是接下来要慢慢补的课。

学会倾诉，是与自己的情绪和解；学会倾听，是给身边的人以暖意。当倾诉不再羞耻、倾听不再敷衍，城市的情绪脉络就通了。这，也正是“情绪基建”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