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这个“景点”不卖门票，只量尺寸
这几天，第九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进博会）正在上海举行，黄浦区陆家浜路399号也迎来了一波客流小高峰。
陆家浜路399号并非名胜古迹，也不是名人故居，而是主营布料和服装定制的“南外滩量身定制中心”。近年，这里因面料品类齐全、定制工艺精湛、服务灵活贴心，在海外频频“出圈”。全球知名旅游测评网站Tripadvisor（猫途鹰）目前发布的上海“必玩榜”上，它领先豫园、东方明珠，排在第二位，仅次于外滩。
如今，这个办了20年的老市场成了外国游客来沪的宝藏打卡地，而且“扎堆”在此“量体裁衣”。今年，这里的客流同比增长三成，其中六成客流来自海外。
Tripadvisor（猫途鹰）上海“必玩榜”上，排在第二位的南外滩量身定制中心。网络截图
量体裁衣，外国游客慕名而来
工作日的下午，上海断断续续下着小雨，南外滩量身定制中心内的外国面孔依旧络绎不绝。这栋超万平方米的三层楼里，汇集着285家店铺：其中100余家做西装定做，40余家做旗袍等中式服装，此外还有皮草、时装、礼服等，品类齐全。
南外滩量身定制中心。记者 朱亮羽 摄
记者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满满的国际化气息，耳边响起各种口音的多国语言。
“Hello！Get a suit made？（你好！做西装吗？）”“Come on in！have a look.（进来看看）”“Bonjour（你好）”“Ciao（你好）”……各种肤色的游客在走廊里穿梭，店主们自如地切换着英、法、德、意等多种语言招呼客人。
店铺橱窗上，“Tailor Made（量身定制）”和“Custom Suit（定制西装）”的标识随处可见。不少店内，三五成群的外国游客互相参谋，裁缝用软尺在他们肩头来回丈量。
在一家名为Suits by Susan（苏珊西服）的店铺里，店主侯莲莲用英语讲解着面料、颜色和版型等信息，她面前是来自意大利的青年卢卡（Luca）和弗朗切斯科（Francesco），两人正兴致勃勃地翻看面料等展示介绍册。
“因为进博会，这几天店里外国客人来得很多，”侯莲莲说，除了专程来体验定制的游客，一些来沪参展、洽谈业务的外国客商，也趁着工作间隙走进市场，把定制一套西装排进了上海之行。
南外滩量身定制中心内，随处可见的店主与外国名人的合影。记者 朱亮羽 摄
“我们是通过ChatGPT知道这个地方的。”在IT行业工作的卢卡笑着告诉记者，这次出发来中国前，他们问AI“上海有没有性价比高的地方值得一去？”，结果被直接“指路”到了南外滩量身定制中心。飞机落地上海的第二天，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就来了。
性价比高，自然是首要吸引力。卢卡选定的是一套灰色西装外套、长裤配衬衫，总价约2000元人民币。他算了一笔账：同样一套定制西装，在意大利要1400欧元起步，折合人民币接近1万元，“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定制’一套衣服，没想到在中国实现了。”
侯莲莲在这一行做了19年，她清楚欧美国家的西装文化成熟，可“定制”两个字往往代表着“昂贵”。而在南外滩，一套手工定制西装通常1000元人民币起步，不到欧美同类定制的三分之一。
不过，价廉只是入口，手艺才让人愿意下单，对外国客人尤其如此。
海外游客的身形特征和穿着习惯，跟国内客人差别不小。在侯莲莲店里，从客人进门到下单，要先翻样衣沟通，再选面料，然后量体，记下肩宽、袖长、领座高度等20多项数据。面料、版型、扣眼、里布，甚至刺绣纹路，都能逐一商定。市场里还有店家专门针对外国客人肩宽、臂展的特点建起了版型库。
Suits by Susan（苏珊西服）的店铺里，店员在与外国顾客对接。记者 朱亮羽 摄
手艺之外，定制速度还得赶得上行程。
在欧美，一套全定制西装的周期通常要一个月甚至更久；在南外滩，一周到半个月是常态，依托长三角供应链和部分店铺的标准化工厂，从选料到成衣，最急的客人24小时就能取件。
也正因如此，对很多外国游客来说，“南外滩”的定制正好能嵌进整趟旅行：先量体，再去玩，离境前取衣。实在“没赶上”的，市场设有中国邮政便民点，成衣能寄往全球170多个国家和地区。
卢卡和弗朗切斯科计划只在上海待两天，后面还要去北京等地，于是选择十几天后再回上海取衣。对他们来说，定制不必打乱行程，反而成了一段可以“顺便完成”的安排。
在很多欧洲国家，西装是日常刚需，可“定制”的价格又让人却步。南外滩正好把这两头接上了：手艺是老裁缝的，价格是付得起的，交付是赶得上航班的。
几十年口口相传的口碑，于是在这一轮入境游里被重新看见。
店主侯莲莲正在忙碌。记者 朱亮羽 摄
生意上门，为何火爆的是“南外滩”
南外滩量身定制中心如今的火热景象，并非一蹴而就。上海传承多年的裁缝技艺、成熟的工艺体系，为服装定制打下了基础。
“中心脱胎于上海家喻户晓的‘董家渡布料市场’。”南外滩量身定制中心总经理张盛祥介绍，上世纪九十年代，董家渡一带聚集着大批布店和裁缝铺。为配合区域开发，2006年4月，董家渡轻纺面料市场关闭，两百余家商户整体搬到“南外滩轻纺面料市场”。
这构成了南外滩走红的第一层底子。“最初的客户大部分是买面料和批发，工艺相对初级。出圈之前，我们的海外客人以常住上海的外籍人士为主。”而如今，市场客群发生巨大变化，95%的业务已转向量身定制，更显著的转变在于年轻化、国际化。“一年前，我们决定改名为南外滩量身定制中心。”张盛祥说。
历史积淀提供了“能做”的底子，中国元素和个性化定制则给了游客“想买”的理由。
在三楼的润祥布行内，店主戴云霞正俯身为一件新中式唐装外套缝上最后一颗盘扣。衣服的主人，是来自德国的丽莎·施密特法尔（Lisa Schmidtfall）。“她已经找我定做好几次衣服了。”戴云霞笑着说。
润祥布行的店主戴云霞。记者 朱亮羽 摄
2014年，丽莎曾在上海工作半年，那时，她在南外滩轻纺面料市场定做了一套正装。2026年2月，借着中国30天单方面免签政策，丽莎再次来到中国故地重游，她想带走“有创意、与众不同”的纪念品，比起市面上流行的中国风成衣，丽莎总觉得还不够特别。她想起了多年前曾为自己做过正装的南外滩轻纺面料市场。
丽莎在戴云霞的门店一眼便看中了那些带有中国元素的衣服，当即决定定做。“我第二天去取的时候，甚至不需要任何修改。它完全合适。我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丽莎用不算流利的中文说。
这次顺利的定制，也让丽莎变成了回头客、推广者。“我在德国经常穿定做的中式服装，很多人会问我是在哪里做的。它们看起来真的很棒。”丽莎的一位朋友计划明年来上海，已经向她问清了量身定制中心的详细信息。
店员金婷婷与外国顾客对接。记者 朱亮羽 摄
近年我国持续优化的入境免签政策、社交平台的传播和外国客人的口碑相传，也让市场迎来更多的海外客人。随着越来越多外籍旅客以上海作为“中国入境旅游第一站”，开启城市观光、文化体验及跨区域旅行，“定制服装”也成了不少外国游客的惊喜体验。
“市场能这么火，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在五岳洋服店内，墙上挂着许多店主岳文荣与外国顾客的合影。脖子上挂着一根软尺的他，颇有见地地说，“‘地利’，中国地大物博，又是纺织大国，我们有好面料、好工艺；‘人和’，我们中国人吃苦耐劳，又有拼搏精神，能挑战定制时间；而‘天时’，是政府政策的支持。”他手上拿着3个手机，有5个微信号，“我的顾客里80%是老外，以前只有30%、40%。”
生意变化的背后，是“中国制造”“中国定制”的口碑积累和品质信任。
南外滩量身定制中心内，随处可见的外国面孔。记者 朱亮羽 摄
从流量到产业，南外滩还要守住什么
南外滩量身定制中心的走红，表面看是外国游客带来的流量红利，深层看是上海老手艺、长三角供应链、入境游政策和城市服务升级共同作用的结果。这里正从“老式交易型市场”转向“国际化涉外消费场景”。
上海财经大学中国式现代化研究院特聘研究员劳帼龄曾指出，上海定制，一头连着新需求，一头连着新供给，一家小店背后就是好几个江浙沪的工厂，背靠中国供应链的强大升级。
一家店铺内，外国游客等待“量体”。记者 朱亮羽 摄
如今，市场管理团队和商家也在考虑，如何把这波“流量红利”转化为“产业红利”。定制服务市场要继续火爆，不能只靠“便宜”“快”和“网红”，而要把董家渡裁缝文脉转化为可体验、可标准、可品牌化的城市消费场景。
真正决定它能否长红的，不是今天来了多少游客，而是明天是否仍能持续提供有品质、有文化、有信任感的定制服务。
几年前，有人建议南外滩量身定制中心对接旅行社，批量导入游客。张盛祥没有答应。如今市场走红，他仍不打算这样做：“流水线式的团客接待，会透支积攒下来的口碑。”
岳文荣曾经接待过一位只在上海停留三天的美国顾客，需要定制5套西装，为了把衣服做得更精致，岳文荣选择“慢工出细活”，并表示可以自费快递到他的国家。
店主岳文荣展示西装作品。记者 朱亮羽 摄
然而，口碑不能只靠顾客碰巧遇见一位好裁缝。此前，商务部门调研发现，南外滩280多家店铺服务标准不一，由此引发过投诉纠纷。于是，上海服装定制服务标准在中心先行试点，合同也开始明确修改时限和售后权责，让服务品质逐渐有章可循，减少消费纠纷。
上海还正在推动建立“上海定制”服务标准和品牌体系，提出用两年到三年培育具有全球辨识度的城市名片，希望把分散的定制业态连成更清晰的城市品牌。
定制中心也在不断为品牌优化改进硬件和软件。上海市黄浦区商务委副主任吴剑介绍，定制中心推动标识标牌升级，吊顶、空调、座椅等设施也进行了更新，此外，相关部门还帮助其对接跨境物流企业，设置货币兑换机，推动离境退税与跨境支付试点等。
来自“进博会”的客人，在南外滩量身定制中心内等待。记者 朱亮羽 摄
为了适应外国客户增多、语言交流的需要，中心所在的小东门街道总工会牵头开办涉外语言夜课堂。百余位店主在下班后放下软尺和划粉，跟着上海外国语大学的老师学习常用的商务外语，八期课程以英语为主，也穿插法语、德语、西班牙语的常用短句。过去，很多店主和外国客户沟通磕磕绊绊，现在学了常用口语并搭配AI工具，交流起来畅通很多。
当外国游客把一件“中国定做”的衣服穿回世界各地，他们带走的，是一份对手艺的倾心，也是一份关于中国制造、中国文化新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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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