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张志刚：为何说新疆地区从未建立政教合一政权？
中新社北京11月9日电 题：为何说新疆地区从未建立政教合一政权？
——专访山东大学讲席教授，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宗教文化研究院名誉院长张志刚
中新社记者 黄欣欣 张杨彬
“就整体或全局而言，不管在哪一历史时期，新疆地区从未建立过政教合一政权。”山东大学讲席教授，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宗教文化研究院名誉院长张志刚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时如是说。
新疆自古以来是多宗教并存地区。公元前1世纪，佛教传入，道教、景教、摩尼教、伊斯兰教等其后陆续传入，当地从未建立政教合一政权，他指出，这一历史现象的形成，既取决于大一统国家治理体系下政主教从的中国传统，也与新疆地区各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多种宗教并存格局密切相关。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中国历史上形成了怎样的政教关系传统？为何有观点认为这一传统决定了新疆地区不可能走上“政教合一”道路？
张志刚：《诗经》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夏商周三代以来，这种国家治理观念在中华疆土上一直占主导地位。国内外政教关系研究者大多意识到，中国历史上不但从未出现“神权高于王权”的现象，而且从未形成“宗教与政权”势均力敌或平起平坐的局面。
正是这种大一统的国家治理体系，从整体上决定了任何宗教都不可能在中华大地上建立政教合一政权。纵观中华文明史，任何一种本土宗教或外来宗教，皆未在中国社会的经济、政治和文化等领域占支配地位、起主导作用，这就使历朝历代的中央政权始终承担宗教事务治理的重任。
据史料记载，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央政权就设有宗教管理部门，出台宗教事务治理举措。如，东晋时专设僧司，管理全国佛教事务，开中国僧官制度之先河。隋唐时，中央政府建立一套从中央到地方的佛教、道教管理制度，宗教管理体系逐步形成。
至元朝，统治者将各宗教纳入中央政府管理体系，如中央政府设立专管佛教的宣政院、专管道教的集贤院、专管伊斯兰教的回回掌教哈的所、管理景教的崇福司等。明朝时，中央政府将佛教、道教、伊斯兰教、天主教等全都纳入国家管理体系，由礼部所设的祠祭司统一管理全国宗教事务。
清朝统一全国疆土之后，中央政府大力加强边疆地区治理，与推行《大清律例》同步，专门制定边疆治理政策法规。民国之初，全国宗教事务由内务部礼俗司统一管理，针对不同宗教制定不同法规，如《管理寺庙条例》《中国回教协会清真寺管理暂行办法》等。
新疆喀什莫尔寺佛教遗址，是迄今发现中国最西部、年代最早、延续时间长且发展演变清楚、保存较完整的大型地面土建筑佛寺遗址。肖小勇供图
中新社记者：这一政主教从的中国传统在新疆地区宗教事务治理中有何具体体现？
张志刚：中央政权对新疆地区的宗教事务管理一向实施政主教从的基本原则。新疆地区的政教关系可谓上述大一统国家治理体系的历史缩影。
自汉代以来，中央政权开启对新疆地区的有效管辖治理，宗教管理被纳入国家边疆治理体系。历代中央政府设立专门管理机构，制定和完善宗教管理政策。
南北朝时期，随着外来宗教传入新疆地区，高昌设立宗教事务管理机构。隋唐时期，中央政权在新疆构建了以都护府统辖军政、局部地区设置州县的治理体系，对新疆宗教的管理日益加强。
元朝时，作为地方政权的察合台汗国，自愿遵从中央政府的宗教事务管理政策，如设置僧纲司、都纲等机构，将各地佛教纳入帝师管理体系。至明朝，中央政权在哈密卫、吐鲁番等地设置管理佛教事务的僧纲司、国师；新疆地方政权遵循政主教从传统，如东察合台汗国统治者聘请和卓为导师，但决不允许和卓等宗教人士干政；叶尔羌汗国也有严格规定，伊玛目不得在政府机构任职。
清朝时，依据《大清律例》，针对新疆地区实际，颁布《钦定回疆则例》，其中明确“政教分离、宗教不得干政”原则，按治疆法规来管理宗教事务。民国时期，新疆省主政官员杨增新、张治中等，为治理诸多宗教乱象，维护社会稳定，采取了多项宗教政策。
中新社记者：除受政主教从的传统影响，还有什么因素影响了新疆地区的政教关系？
张志刚：中华文明具有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五个突出特性。这就从文明形态上使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对中国各地区多宗教并存局面有所制约。新疆地区的政教关系、宗教演变及其多种宗教并存格局也是如此。
佛教约在公元前1世纪传入新疆地区，至魏晋南北朝形成“于阗、疏勒、龟兹、高昌”四大佛教中心，其社会影响遍及经济、政治和文化等领域。
此后，道教、景教、摩尼教、伊斯兰教等陆续传入，一度形成以佛教、伊斯兰教两教为主的多种宗教并存格局。直到16世纪，伊斯兰教才逐步成为新疆地区主要宗教，但并未从根本上改变新疆地区多种宗教并存格局。
作为一个多民族多宗教共存的广袤之地，新疆地区在长达数千年的历史上，既不存在“信奉单一宗教的民族”，也不存在“宗教信仰一成不变的民族”。譬如，维吾尔族先民最初信奉多种原始宗教，后来又有人相继接受祆教、佛教、道教、景教、摩尼教、伊斯兰教等，直到今天仍有部分维吾尔族民众不是穆斯林，而是信仰其他某种宗教，还有不少人没有任何宗教信仰。又如，哈萨克族民众中，既有信仰伊斯兰教的，也有信仰藏传佛教的，还有不信任何宗教的。
从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在新疆的具体体现看，新疆多民族共居、多种宗教并存，决定了任何一种宗教都不可能形成“唯我独大”的神权统治，而是遵循政主教从的中国传统。
2025年5月16日拍摄的特克斯八卦城。新疆特克斯八卦城位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犁哈萨克自治州特克斯县境内，是世界上最大、最完整的八卦城，被称为“凝固的易经”。 中新社发 毛建军 摄
中新社记者：政主教从传统对新疆地区宗教健康传承起到什么作用？当前，新疆宗教事务治理呈现何种特点？
张志刚：纵观新疆地区宗教演变轨迹，可以看到，在中央政权大一统国家治理格局下，新疆地区各宗教不断沿着中国化方向，汲取中华文化营养、扎根中华大地、融入中国社会。中央政权强大、对新疆地区宗教事务实施有效管理的时期，往往是新疆地区社会和谐稳定、人民安居乐业、各民族各宗教交融共存的时期。
新时代，新疆地区宗教事务管理法治化又出台诸多有力举措。如，全面保障宪法所规定的公民宗教信仰自由权利；新修订《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宗教事务条例》，坚决持续深入开展“去极端化”斗争等。
历史和现实证明，只有将宗教事务治理法治化纳入整个国家治理现代化轨道，以中华文化认同为根基，才能实现宗教和顺、民族团结、社会稳定与国家安全，使新疆地区各宗教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健康传承。(完)
受访者简介
张志刚。受访者供图
张志刚，山东大学犹太教与跨宗教研究中心(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讲席教授，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宗教文化研究院名誉院长，教育部宗教学教育指导委员会委员，中国宗教学会副会长。
【编辑:何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