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司机遇害，凶手翻供称“作案时被害人未死亡”，检察官锁定一个细节：死亡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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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路边停了一整晚车上男子早已死亡，被丢弃在田间的车牌上有两枚指纹，却不是何人留下的，20多年后，这两枚指纹重新进入侦查视野，3名真凶终于落网，得知杀害弟弟庄渡水的凶手被抓获时，庄岳山的眼中瞬间噙满泪水，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家人。随后，庄岳山90多岁老母亲刘春兰带领一家人来到庄渡水墓前，刘春兰摸了摸墓碑轻声道：“儿啊，害你的凶手终于抓到了你可以安息了”。
调查重启
1996年12月8日上午，一辆白色出租面包车被群众发现停在了浙江省缙云县下双龙村正在扩建的公路上，驾驶室有一名男子疑似死亡。群众当即报警。
公安民警赶到现场后，确认该男子已无生命体征。现场勘查发现，面包车的前车牌、车钥匙、行驶证已不知所终，后车牌从两头向中间弯折。显然，有人想要隐匿车辆身份、妨碍追查。车内以及死者身上均无财物留存，且死者颈部有受压痕迹及窒息表现。种种迹象显示，此案可能是一起恶性抢劫杀人案。
经过调查，公安机关确认被害人为庄渡水，系该出租车驾驶员，并从案发现场附近找到的前车牌上提取出两枚指纹。因当年的客观条件和侦查技术所限，办案人员无法比对出指纹的关联对象，故案件一直未能侦破。
直到2023年7月，公安机关利用新技术对指纹进行重新比对时，四川籍男子李泽富浮出水面。因系重大陈年命案，公安机关第一时间商请缙云县检察院提前介入引导侦查取证。缙云县检察院随即成立了办案组。
2023年8月6日，李泽富在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青秀区被抓获归案。经过多次讯问，李泽富的心理防线被突破，交代了其于1996年伙同两名江西籍男子童之路、童圣其用毛巾勒颈的方式抢劫出租车司机庄渡水的犯罪事实。
检察官会同公安民警对案件线索进行梳理，摸排出童之路的行动轨迹。5天后，童之路在浙江省宁波市江北区被抓获归案。公安机关又根据其供述，于次日在贵州省从江县抓获童圣其。
据三人交代，童之路和童圣其是同乡，也是初中同学，一同在浙江省台州市椒江区一家纸厂打工，就是那时，两人结识了同在纸厂打工的李泽富。1996年12月，三人嫌纸厂干活太辛苦，一起辞职。之后，他们来到浙江省丽水市莲都区寻找工作未果，身无分文的他们便萌生出抢劫出租车司机的念头，并商定由李泽富和童之路负责控制司机，童圣其负责驾车逃跑。
1996年12月7日，三人事先物色好偏僻路段，坐上由庄渡水驾驶的出租车进入隧道后，便胁迫其将车停下。随后，李泽富用毛巾勒住庄渡水的脖子，童之路、童圣其协助控制，致庄渡水死亡。
三人从庄渡水身上及车内抢得现金100余元后驾驶车辆逃跑。行驶至缙云县下双龙村时，车辆因抛锚无法行驶。无奈之下，只得将庄渡水的尸体伪造成趴在方向盘睡着的假象，再对车牌进行破坏后弃车潜逃。三人使用抢得的现金购买火车票辗转回到童之路与童圣其的家乡，李泽富在童之路家中住了一晚后离开。
被抓后，三人供述，多年来，他们一直被恐惧反复折磨，且常常梦到那条深黑的隧道、那辆白色的出租车以及死亡前最后一刻的庄渡水。
据童之路交代，作案后他辗转多地务工，后来在浙江省宁波市落脚，却始终不敢踏足丽水市，甚至听到“丽水”两个字都会心跳加速。
缙云县检察院第一检察部主任王慧琴告诉记者，在三人相处期间，李泽富自始至终都使用化名“阿飞”，他甚至心怀侥幸，想着就算童之路和童圣其被抓，他们也无法说出他的真实姓名。李泽富只在案发后去过童之路与童圣其的家乡一次，就每天反复在脑海里记忆他俩的名字、外貌特征、家庭住址和亲属信息，以至于多年以后，他连两人的亲属职业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泽富之所以这么做，是担心有朝一日自己落网后需要独自承担全部罪责，他必须靠这些信息“咬住”童之路和童圣其。而恰恰是李泽富提供的这些信息，让公安机关迅速抓获了童之路和童圣其。
证据补强
2023年9月5日，案件移送缙云县检察院审查逮捕。然而，办案组在审查过程中发现，由于案发时侦查技术相对落后、侦查理念相对陈旧等，在案证据不够全面、准确，部分关键证据来源不明；尸检报告本身存在瑕疵，问题难以补正。
“这使得证据链的完整性受到破坏，证明力受到影响，最关键的是尸检报告的瑕疵使得被害人的死亡原因失去了最直接的书面依据，仅凭残缺记录，难以确定被害人是抢劫过程中当场致死，还是抢劫后因其他原因死亡。这直接关系到‘抢劫致人死亡’这一加重情节能否成立。”缙云县检察院副检察长周岚告诉记者。
更棘手的是，李泽富在审查逮捕阶段突然翻供，辩称在作案时，庄渡水并未死亡，只是昏迷了，试图以此切断勒颈行为与死亡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减轻自己的罪责。
为了查清案件基本事实，办案组立即开展证据补强工作，会同公安机关确定补证方向、内容以及方式。
随后，根据办案组提供的补证重点，公安机关组织警力对现场勘查的录像和涉案物证以及其他证据材料进行全面梳理，形成完整、详细的情况说明或笔录。检察官还与公安民警一同走访了当年案发现场的村民、民警、法医，详细了解当时的取证情况，复核证言，还原当时见证或勘验的情形。
同时，办案组会同丽水市检察院，指派法医蔡国清组建法医专家团队，对现场拍摄的尸检照片进行会诊并出具尸检报告。最终，确认庄渡水系机械性窒息死亡，死亡时间为饭后2小时左右，与李泽富等3人供述的行凶手段和时间相吻合。
但李泽富的翻供让办案组不敢松劲。就在办案组反复翻阅犯罪嫌疑人的供述时，一个此前被忽略的细节被他们注意到了——童之路的供述中曾提到，他清楚地记得，勒颈结束后，庄渡水的生殖器处于勃起状态。办案组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就是解开“庄渡水是否因抢劫暴力当场死亡”的关键钥匙。
办案组一头扎进法医学文献当中，围绕尸体征象展开系统查阅，并结合案件细节咨询了蔡国清。蔡国清表示，“死亡勃起”是男性在特定死亡方式下可能出现的一种尸体征象，多见于窒息性死亡。如果仅是昏迷，不会出现这一征象。
结合尸检照片中其他窒息征象和尸检报告结论，“死亡勃起”这一细节进一步印证了专家会诊的结论，足以认定庄渡水系勒颈当场死亡，李泽富的翻供在证据面前不能成立。
2023年9月12日，缙云县检察院经检察委员会讨论决定，批准逮捕李泽富等3人。
核准追诉
此案已超过二十年追诉时效，依法须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2023年9月7日，在审查逮捕期间，此案被移送至缙云县检察院报请核准追诉。
案件审查过程中，童圣其提出，其实际出生年月为1979年8月，身份证所登记的1978年10月有误。这一情况涉及童圣其在作案时是否为未成年人，将对量刑产生重大影响。那么，如何准确认定童圣其的真实年龄？办案组成员回到证据本身，用客观事实构筑证据体系。
办案组成员首先通过调取童圣其的族谱、儿童预防接种证等形成于其出生年代且难以事后窜改的原始书证，初步核实童圣其的出生年份为1979年。为了印证这一点，办案组进一步要求公安机关调取童圣其曾提及的与其同年出生的同村村民谢某某等人的出生记录，证实童圣其确为1979年出生，作案时系未成年人。
为了更精准地把握追诉必要性，办案组并未止步于案卷审查，而是主动走访被害人亲属，深入了解这起陈年命案留下的创伤。
“弟弟遇害后，母亲的心理和精神遭受严重创伤，常年卧病在床，弟媳独自抚养侄子长大，生活困苦，好好的一个家庭就这么垮掉了。”提及弟弟庄渡水的死，庄岳山几度哽咽。办案组真切感受到，对被害人家属而言，时间从未抚平伤痛。
与此同时，办案组还会同公安民警走访案发地。走访中，多名村民回忆起当年的情景仍心有余悸。案件发生后，丽水市出租车司机人人自危，天黑后不敢出车，下双龙村的村民也一度入夜后不敢踏出家门。
案件侦破后，被害人的亲友、莲都和缙云两地相关街道办事处、下双龙村村民委员会纷纷出具了书面材料，一致呼吁从重从快严惩凶手。
综合考虑李泽富等3人涉嫌犯罪的性质、情节、后果和社会危害性，缙云县检察院将此案层报至最高检核准追诉。2024年11月5日，最高检作出予以核准追诉的决定。
终审裁定
2024年4月12日，公安机关将案件移送缙云县检察院审查起诉。按照管辖原则，缙云县检察院审查终结后，将此案移送至丽水市检察院审查起诉，由该院第一检察部主任邹利伟承办此案。2024年12月3日，丽水市检察院以李泽富等三人涉嫌抢劫罪，向丽水市中级法院提起公诉。
法庭上，三名被告人均不愿认罪认罚，并对主观故意、事前商议、作用大小等情况提出异议。三人辩称，抢劫系临时起意，事前并无商议，他们只是想劫取钱财，并没有想过要杀害庄渡水。童之路和童圣其则认为自己只是协助控制被害人，试图将自己归入“从犯”之列。
面对被告人的种种辩解，邹利伟通过出示证据和逐条答辩进行有力反驳。邹利伟指出，三人在侦查阶段均明确供认就抢劫出租车事宜进行过事前商议，上车后的座位安排及直接开往经事先踩点确认的隧道等客观行为也能印证三人系有预谋、有分工地实施犯罪。
同时，在案证据足以证实，三名被告人为劫取财物控制被害人、放任其死亡结果发生的共同故意十分清楚。三人事前共谋抢劫，虽然事中由李泽富实施勒颈行为，但是童之路和童圣其的协助以及驾车行为，对短时间内控制庄渡水、致其死亡并劫取财物以及后续逃匿起到了积极的作用，劫取的财物也在事后逃匿过程中供三人共同使用。因此，三人仅系分工不同，所起作用相当。
最终，丽水市中级法院对三名被告人以抢劫罪分别判处：李泽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童之路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童圣其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1万元。
一审宣判后，李泽富等三人不服，均提出上诉。2026年2月12日，浙江省高级法院审理后认为，李泽富等三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以暴力抢劫被害人财物，导致被害人死亡的行为已构成抢劫罪，且三人作案手段残忍，犯罪后果严重，社会影响恶劣，社会危害性和人身危险性大，应依法惩处，作出“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的终审裁定。
法不因岁月流转失其刚性，追诉期限不是犯罪分子逃避处罚的“挡箭牌”，不论多久，公平正义终将会到来。
“我儿终于可以瞑目了。”得知终审结果当天，刘春兰一家难掩激动心情。
（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10月下）
本文杂志原标题：《陈年命案重启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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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黄莎 肖玲燕 设计丨刘岩
检察日报记者丨史隽
通讯员丨周晓方 钟晓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