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感染HPV的男人，后来怎么样了？

提到HPV（人乳头瘤病毒），一些男性容易忽略它带来的健康影响。

它不像一场感冒那样来势汹汹。更多时候，它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身体里，感染者甚至毫无察觉。等到引起相关疾病后，人们才意识到，原来HPV感染可能离自己并不遥远。

我们找到了两位经历了HPV相关疾病的男性。他们互不相识，生活轨迹也几乎没有交集，却同在HPV面前，经历着各自难以启齿的煎熬。

他们的处境和代价不同，指向的却是同一个事实：男性同样会感染HPV，持续感染HPV可能导致多种疾病，包括某些癌症^【1】，如肛门癌及尖锐湿疣等。大多数HPV感染可自行清除^【1】，清除后也可能再次感染^【2,a】。

疼痛、焦虑、亲密关系中的隔阂、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疾病降临后，原本看似遥远的问题，随之摆在他们面前。

26岁的阿哲，是北京一家互联网大厂的程序员。他的生活基本由两样东西填满：改不完的代码，和睡不够的觉。

因为过于忙碌，他和女友甚至成为了“周末情侣”——一周7天，只有周末才能见面约会。

如同被卡在一个精确的时间表里，阿哲早已习惯这种生活节奏，直到今年六月，平静被打破。

一天，在洗澡时，阿哲无意间发现生殖器上长了几个米粒大的淡红色丘疹，不痛不痒。他没太当回事，一度认为是工作压力太大，经常熬夜引起的身体反应，或者可能是湿疹，过几天自然就会消退。

两周后，情况开始变得不对劲。

那些原本不起眼的“疹子”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长越多，逐渐聚成一团。走路时，皮肤与衣物反复摩擦，阿哲感到阵阵疼痛。

他开始穿衣柜里那些宽松的裤子，调整走路姿势，但疼痛依旧没有减弱，直到一天，坐着冷气十足的工位上，他仍然疼得满头大汗，这才硬着头皮去了医院。

看到阿哲的状况后，皮肤科的医生很快给出判断：“尖锐湿疣，HPV感染引起的。”

听到HPV这几个字眼，阿哲愣住了，在此之前，他只在女友口中听过这个名词，他疑惑地看向医生：“男生也会感染HPV？”

医生头也不抬地科普：“在我的科室里，前来看病咨询的男性与女性数量，差别并不算大。”

男性一生中感染HPV的概率高于女性。一项2014年基于美国人群的模型研究估算，在HPV疫苗上市前，至少有1位异性伴侣的男性一生中感染HPV的概率为91.3%（范围：69.5-97.7%），相当于每10个男性就有9人在其一生中可能感染HPV^【3,b】。

HPV主要通过性接触传播^【1】，此外，HPV的感染还可通过皮肤黏膜接触传播^【1,4】。

阿哲开始试图在记忆中寻找原因，3个月前，和女友的一次无保护性行为，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有些崩溃，声音有些颤抖，“那我是不是没救了。”

医生轻轻一笑，“小伙子，你担心过头了。”

“HPV已被发现有200多种型别，根据致癌性的不同，又分为高危型别和低危型别^【5】。大约95%的尖锐湿疣可能归因于HPV6/11感染^【6,c】，你生殖器上的尖锐湿疣就是由低危型HPV感染引起的。”

听完这番解释，阿哲心里依旧发麻，一时间难以消化这些医学知识。当下他只想赶紧清除疣体，恢复正常生活。

医生给他开了治疗单，让他先去缴费。

走出诊室，阿哲沿着楼道往前走，看到墙上挂着一个健康知识专栏。来之前，他从未留意过这些内容。

而如今，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紧紧盯着上面的一排字，“生殖器疣现有治疗方法均为局部治疗，包括药物、物理（如冷冻治疗、电外科治疗[如高频电刀]、激光治疗）、手术、化学的方法^【7】。局部治疗可能出现局部皮肤的瘙痒、烧灼感、糜烂和疼痛等反应^【7】。

那行字他来回读了两遍，但即便提前做足心理准备，躺上治疗台时，阿哲还是忍不住绷紧身体。当液氮冻在病灶的那一刻，他疼得攥紧了床单，之后，烧灼感与胀痛，接连出现。

大约半小时后，医生告诉他，可见的疣体已经清除干净，两周后需要来复查。恢复期间，不要用手抠抓结痂处，也要避免性生活。

走出医院，阿哲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不过是做了个小手术。看到微信上几十条未读消息，他很快又投入了工作。

可安心了不到两个月，在一次上厕所时，阿哲又摸到了熟悉的凸起——原来位置旁边，又冒出两个新疣体。

他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有些害怕又有些生气。此前医生明明告诉他，疣体都清除了，为什么还会长出来。

再次跑去医院后，从医生那里得知，原来尖锐湿疣本身容易复发，清除疣体后，并不意味着HPV完全消失。

“一项2026年关于男性HPV感染自然史的系统综述和荟萃分析显示^【8,d】，生殖器疣（尖锐湿疣）的总复发率为50.00%（95% CI：39.00%–60.00%）。”

更让阿哲感到无力的是，目前医学上没有能够直接杀死HPV病毒的药物，HPV感染本身没有治疗方法，难以通过抗病毒治疗来对抗HPV持续感染^【9,10】。

之后的四个月，阿哲的生活被切成了以“两周”为单位的循环：治疗—愈合—等待—复查—又长出来—再治疗。

请假的理由换了好几个，牙疼、肠胃炎、体检……他已经熟悉了皮肤科门口的座椅和消毒水的味道。

每次治疗结束，他都盼着这次能彻底告一段落，等待复查的日子里，他又忍不住反复检查身体，担心熟悉的凸起再次出现。

反复出现的尖锐湿疣、隔三差五的医院治疗、长久压抑的羞耻和焦虑，这让阿哲的生活开始失控。辗转在家、公司和医院之间，他越来越无法兼顾正常的亲密生活。

分手是在电话里。女友在那头哭，问他这段时间是不是有事瞒着自己。阿哲握着手机，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也是从这次患病开始，阿哲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男性因HPV引起疾病后竟然会这么遭罪。女友有一套常规的HPV筛查，但目前暂时没有针对男性的HPV常规筛查项目，感染HPV后可能难以及时发现^【11,12】。

后来，阿哲在社交平台上分享了自己的经历，也陆续收到许多有相似困惑的男性求助。

阿哲收到的第一封私信，来自小林。后来他跟小林取得联系，了解了小林的完整经历后，久久不能平静。

【请注意患者对于疾病的感受和治疗经历因个体差异而不同，上述内容并不代表所有患者的情况。】

小林是一名网约车司机，刚过完30岁生日。他和伴侣已经同居三年，感情很稳定。

最开始，身体发出的警报只是便血。

小林以为是久坐惹的痔疮，去药店买了痔疮膏和栓剂，症状时好时坏。店员建议他去医院看看，他却觉得，“开车的，十个有九个得痔疮”。

半年后，情况变了。

小林感到坐下时像压着一块碎玻璃，总觉得排不干净大便，还在肛门处摸到一处硬结。为了少上厕所，他刻意控制饮食，体重很快掉了一圈。

疼痛成为工作中无法绕开的麻烦，跑到后半程，他常常只能侧着身子踩油门。有一次，他在环线上开车，疼得直冒冷汗，差点追尾。

收车后，小林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他没法再当成小毛病。

来到肛肠科后，小林接受了指检、肛门镜检查和活检。检查很快有了结果，“你这是肛门鳞状细胞癌，主要由高危型HPV中的HPV16型和HPV18型等持续感染引起^【13】”，医生指着报告说道。

“我和男友已经在一起三年，没有过别人。每次都会戴避孕套，怎么可能会感染HPV，还是高危型的呢？您会不会弄错了啊？”小林哽咽着挤出几句话。

“每次发生性行为时正确使用避孕套，可降低感染HPV的机率，但HPV可能感染避孕套未覆盖的部位，因此避孕套无法提供避免感染HPV的完全保护

^{【14】。”}

“而且，一项2014年基于美国人群的模型研究估算显示^【3,b】，即使只有一个性伴侣，从首次性行为到70岁感染HPV概率仍有将近60%。而男男性行为者是HPV感染的高风险人群，研究显示，HPV感染率高于异性恋男性^【15,e】，致癌型HPV的感染率是异性恋人群的近4倍^【16,f】”，医生解释道。

小林原以为，这只是一个会反复发作的小病。没想到，拖了半年后竟然是癌症。

医生告诉他，“肛门癌会导致患者肛周出现不适，主要症状为出现肛门出血、肛周瘙痒和疼痛、肛门和肛周肿块、肛门粘液、大便失禁等^【17】。部分症状早期容易被误认为是痔疮或其他常见疾病^【18】，如果反复出现，应该及时就医检查。”

比身体上的折磨更难受的，是小林不知道该怎样向身边人解释这一切。

他推掉朋友的聚会邀请，不敢告诉父母和伴侣，回避亲密接触，找各种理由分房睡。

独自做放化疗的日子并不好过，原本最私密的部位，成了小林每天面对的难题。

治疗过程中，他经常感到头晕失眠，甚至有些失禁。医生安慰他，这些都是治疗中可能出现的情况，“有研究显示^【19,g】，肛门癌治疗后疲劳、恶心、失眠、食欲不振等症状发生率高于健康人群，肠道功能、泌尿功能、性功能均可能受到影响。”

小林期待着放化疗赶紧结束，回归正常生活。三个月后的复查，却狠狠打破了他的期待——肛门处又出现了硬块。

这次，医生提出需要进一步评估手术方案，其中包括腹会阴联合切除术，并永久性造口。

听到医生的建议后，小林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他攥着那张检查报告，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最难接受的，是他才30岁，以后要带着一个袋子生活。

隐瞒病情也越来越难。

父母和伴侣一遍遍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伴侣忍无可忍，强硬道：“你要是再不说，我就自己去医院问。”

癌症已经改变了太多东西，隐瞒并不能让一切恢复原样。小林低下头说了句：“是癌，肛门癌。”

说完，两个人一起哭了。

坦白一切后，身体疼痛没有减少，但小林心理负担轻了许多。他和伴侣决定共同面对问题：接下来的治疗怎么办，经济压力怎么解决，未来的生活又该如何安排。

小林反复考虑做完永久性造口后，每天需要如何更换造口袋，能不能及时找到卫生间。他也担心别人闻到异味，投来异样目光。

这些过去从未进入他生活的问题，如今都变得具体起来。答案没有立刻出现，但至少，他不必再一个人把所有恐惧咽下去。

【请注意患者对于疾病的感受和治疗经历因个体差异而不同，上述内容并不代表所有患者的情况。】

更令小林震惊的是，看不见的角落里，与自己同病相怜的大有人在，情况也不容乐观。2022年，全球男性新发肛门癌23999例，相当于全球每约30分钟就有一名男性被诊断出患有肛门癌^【21】。一项2022年基于中国癌症登记数据的趋势分析与预测研究显示^【22,i】，2016-2030年中国男性归因于HPV的肛门癌发病率预计将持续上升。预计到2030年，中国归因于HPV的肛门癌病例数将增至2016年的3倍。

阿哲和小林都知道，自己并非孤例。在他们之外，还有许多男性正在饱受HPV相关疾病带来的身体痛苦和心理压力，只是很少有人愿意主动谈起。

对于每一位男性来说，应对HPV相关疾病，靠的不是侥幸，也不是等到症状出现后才开始担忧，而是尽早了解相关风险，主动采取适当的预防措施。

当身体出现异常时，应及时就医检查，不要因为难以启齿而一再拖延。同时，也可以主动向医生咨询预防方式，包括是否接种疫苗。

那些难以启齿的疼痛、无处安放的焦虑，以及对亲密关系和未来生活的担忧，都在提醒我们：

关于HPV，或许还需要更早一点了解，更坦然一点面对，也更主动一点行动——别等到身体替我们说出那些难以启齿的话，才开始正视它的存在。